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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最底部,还有一个命名为“婚前协议草案”的文档。
顾默珩呼吸一滞,点开,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指尖滑动鼠标,滑到文档的最末尾,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苍劲有力,透着那人特有的风骨,撞进他的眼底:
【注:如果顾默珩敢欺负我,以上条款全部作废。——温晨,即日。】
顾默珩看着那行字,忽然低笑出声。笑里裹着泪意,胸腔震动,在寂静的书房里轻轻回荡。他抬起手,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屏幕上那个名字。像触碰一个等了太久,终于肯落回他掌心的梦。
第48章
温晨侧头看窗外翻涌的云海绵密如絮。这是飞往巴黎的航班, 也是他和顾默珩重新开始后,第一次远行。
身边的男人从登机开始就不太对劲,顾默珩坐得笔直, 膝头摊开的财经报纸,十分钟过去了,边角都被指尖攥得起了皱, 却依旧停留在同一个版面。
“顾总。”温晨转过脸, 视线落在他微微发颤的左手上,声音里漫着懒洋洋的调侃,“飞机是要解体了?”
顾默珩猛地回神, “没有。”下意识反驳干涩得厉害。他慌忙端起手边的苏打水想掩饰,动作太急, 水渍溅了两滴在昂贵的深灰色西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狼狈, 且笨拙。
温晨挑了挑眉,指尖点了点他的手背, “那你抖什么?”
顾默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才惊觉自己的失态。骨节分明的手指蜷了蜷。
“我……”他垂眼,声音低得融进机舱的嗡鸣里,“觉得不真实。第一次……和你一起出国。”尾音轻得似叹息,“像做梦。”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像他无数个失眠夜里,臆造出的一场虚妄的幻觉。怕这飞机一落地, 怕一眨眼醒来仍在那间冰冷的半地下公寓,窗外是永不开晴的灰蒙,而温晨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八年前的雨夜。
这种恐惧, 比八年前失去一切时,还要刻骨。
温晨叹了口气伸出手,修长微凉的手指,穿过两人之间那点狭窄的距离,覆盖在了顾默珩还在轻微颤抖的左手上。
掌心相贴。
温晨的手并不热,甚至带着点常年画图留下的薄茧,擦过顾默珩的手背时,却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瞬间烫平了他心底那些疯狂滋生的不安。
“现在呢?”温晨看着他的眼睛,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指尖微微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虎口。“还是梦吗?”
清晰的痛感传来。
顾默珩怔怔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那点微凉的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烫得他眼眶发酸。
不是梦。
温晨的手就在这里,温晨的温度就在这里。
“不是……”他反手握住,五指用力收紧。
“不是梦。”顾默珩重复了一遍,眼底却渐渐聚起了光。
温晨稍微调整了姿势,让他握得更舒服些,声音放得轻缓,“睡一会吧,处理工作到那么晚,你才睡了不到三小时。还有七个小时落地,到了我叫你。”
-
巴黎的冬天,冷得有些刺骨。
寒冷的风像是浸了冰的刀,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温晨扣上风衣的最后一颗扣子,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
抵达巴黎的三天,行程表被切割得泾渭分明。
白天,温晨穿梭在拉德芳斯的写字楼里,与甲方据理力争设计方案的每一处细节。顾默珩则在酒店套房,或是在临时的商务中心,处理着大洋彼岸堆积如山的公务,视频会议的声音,偶尔会飘进卧室。
同住一间套房,但直到日落西山,霓虹初上,两人才会有真正的交集。
“今晚去哪?”
顾默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紧实的肌肉线条。
温晨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铁塔的尖顶上,“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灯,我想看。”
顾默珩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似乎瞬间被注入了活力,“好,我去备车。”
夜幕降临,战神广场的草坪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卷着枯叶掠过,游客们裹紧身上的大衣,却没几个人肯离开。
温晨围着厚重的奶茶色围巾,半张脸埋在柔软的绒布里,只露出一双清清冷冷的眼睛,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暖手。
顾默珩站在他身侧,不动神色地往风口挪了半步,替他挡住大半的寒意,他手里端着一台莱卡相机,镜头悄悄对准了他。
“咔嚓。”
温晨皱了皱眉,侧脸避开镜头,语气无奈:“顾总,你是来旅游,还是来当狗仔的?”
顾默珩放下相机,嘴角却藏不住笑意,“记录生活。”
借口蹩脚且毫无说服力。
从第一天晚上开始,这人就举着相机对着他狂拍。
他喝咖啡时,镜头对着他;
他看路牌时,快门声在身侧响起;
就连他被冷风吹得皱眉时,都逃不过那台相机。
“看灯。”温晨懒得计较,扬了扬下巴。
整点的钟声,隔着风敲了过来。
巨大的铁塔骤然被金色灯光点亮。无数星芒在钢铁骨架上跳跃闪烁,似将银河揉碎,尽洒在这座城市上空。
顾默珩抬头,眸底却没有半分星光,也没有那片璀璨的灯海,只有温晨。被光影映照得明明灭灭的侧脸,比那座塔更让他移不开眼。
“咔嚓。”又是一声极轻的快门声。
温晨终于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无奈与警告,“顾默珩。”
顾默珩犹豫了两秒,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放软了些,低声讨价还价,“就一张。这张光线很好。”
他将屏幕转向温晨。背景是虚化的璀璨灯海,温晨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眉头微蹙,眼尾被冷风吹得泛红,眼神带着迷离倦意,却偏偏勾人。
没有刻意的构图,没有摆拍的摆拍。
“别拍了,丑。”温晨别过脸,露出半张的脸上微微泛起一点红。
“不丑。”顾默珩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他上前半步,盯着温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温晨,你怎么样都好看。”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之间的碎语。
几句拌嘴,让彼此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温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冷风的凛冽。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你以前不是最挑剔构图和光影么?”语气调侃,“顾大少爷的审美,何时降级了?”
顾默珩眸光微颤。
那是八年前的顾默珩,挑剔、傲慢、追求完美。可是,与现在的顾默珩何干?
“以前是我瞎。现在只要你在镜头里,就是最好的构图。”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自嘲。
温晨看着他眼底的偏执,心口软得一塌糊涂。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下不为例。”
“好,听你的。”
-
翌日晚上,塞纳河畔。
游船划破漆黑水面,漾开圈圈涟漪。两岸路灯将河水染成流动的金色。
温晨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步调慵懒。顾默珩依旧跟在半步之后,手里还是拿着那台相机。只是这次,他拍得更隐蔽了些,镜头总是在温晨回头前,匆匆垂下。
“顾默珩。”
温晨忽然停下,转身靠在河岸石栏上。晚风卷起衣角,他侧头看过来。
“嗯?”顾默珩立刻停下,条件反射地把相机往身后藏了藏。
“如果我也变了呢?”温晨视线移向河面破碎的倒影,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顾默珩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挡住河面吹来的风。抬手,指尖悬在他脸颊前方,犹豫一瞬,最后只轻轻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鬓发。
他举起相机,屏幕幽光照亮两人的脸。照片里的温晨眉眼冷淡,却与记忆中画室里回头冲他笑的少年,重合得丝毫不差。
“温晨,你看。”顾默珩指着屏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那个在画室里回头冲我笑的人。”
“皮囊也好,性格也罢。”他微微仰头,视线与温晨平齐。那双极具压迫感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只盛得下一人,“只要灵魂是你。”
“我都爱。”
温晨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塞纳河的水仿佛停止了流动。他能看穿顾默珩所有伪装,看穿他的不安与隐忍,却唯独看不穿这份深情,究竟是赎罪,还是本能。
亦或是,两者早已血肉交融,难分彼此。
温晨忽然垂眸,极轻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嗔怪:“油嘴滑舌。”
他转过身,继续沿河岸往前走,脚步却轻快了几分,“前面有家热红酒摊。”
他背对着顾默珩挥了挥手,“顾总,请客吧。”
顾默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心脏像被灌满滚烫的蜜。他深吸一口冬夜冷空气,肺腑却一片灼热。握紧相机,快步跟了上去。
只要温晨还愿意往前走。
哪怕一步三回头,哪怕走走停停,他顾默珩,都会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
巴黎的冬天,总是阴郁得像一场漫长的告别,这种阴郁,在圣礼拜教堂的门前,达到了顶峰。
顾默珩今天有些反常的沉默。从迈进这座哥特式建筑的那一刻起,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眼睛,就没敢正视过温晨一次,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沿狭窄螺旋楼梯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直到迈出最后一步,视野豁然开朗。
即使是温晨这种对建筑美学早已免疫的专业人士,呼吸也忍不住滞了一瞬。
一千一百一十三幅彩绘玻璃窗,将惨淡夕阳切割成无数瑰丽碎片。紫罗兰的幽紫、深红的炽烈、钴蓝的沉静,泼墨般洒在石砖地上,流淌成一片彩色河流。
光线在这里不再是照明的工具,而是凝固的神迹。
顾默珩却没有看那些惊世骇俗的玻璃窗,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面巨大的玫瑰花窗,逆着光。
斑斓的光斑落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落在他高挺的眉骨上,将他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晦暗,照得一清二楚。
“温晨。”
顾默珩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把粗砺的沙,被风一吹,碎得不成样子。
温晨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嗯?”
顾默珩仰起头,视线在那繁复的圣经故事彩窗上游离,就像是在寻找什么支撑,“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温晨挑了挑眉,没打断他。
“在学校的图书馆,角落那个靠窗的位置,我看见你在画图。画的就是这里,圣礼拜教堂的草图。”
温晨愣了一下,那段时光太过久远,久远到他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
“那天的课程很多,你太累了,画着画着就睡着了。”顾默珩低下头,目光终于落回温晨脸上,眸子里翻涌着汹涌的情绪,“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正好洒在你脸上。”
他手指微蜷,像想触碰那段回忆,又怕碰碎,“那时我就想,总有一天,要带你来这里。让真正的、比那美上万倍的彩光,照在你脸上。”
温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瞬间漫上鼻尖,眼眶微微发烫。
原来,这场迟到八年的旅程,从来都不只是一次简单的远行,而是一个,藏了八年的承诺。
“温晨。”顾默珩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现在……”
他的喉结滚了滚,那句问话,重的像千钧巨石:“配站在你身边了吗?”
话音落下,连周围绚烂的光影,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温晨轻轻叹气,把手从温暖的口袋里拿出来。修长的手指,覆上了顾默珩棱角分明的侧脸,致富摩挲着他微凉的皮肤。
“顾默珩。”他声音很轻,“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亮透彻,“当年的事。你用了一种最笨拙、最自以为是、也最伤人的方式,给了我一份保护。”
顾默珩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被温晨轻轻按住了唇。
“嘘。”温晨的食指抵在他的唇上,堵住了那句未说完的道歉,“不用道歉。”
他收回手,却顺势向下,五指强硬地扣进了顾默珩僵硬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像两颗漂泊八年的心,终于找到归处。
“你付出了八年孤独,我也付出了八年恨意。”温晨抬头,迎着漫天绚烂圣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释然的笑,“现在,我们扯平了。”
温晨没给他继续发散思维自虐的机会,“既然旧账翻篇了,我们就来谈谈新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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