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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栩道:“信任谈不上,不过是想要告诉他,当年苏家都做了什么。”
苏应俭睁大眼睛。
他这才意识到,伏刀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伏刀,跟随苏怀月去往云溪的护卫之一,也是她最为信重的下属。苏怀月死后这些年,苏牧华似乎一直在寻找苏怀月身边下属的下落,毕竟当年之事,卷宗也语焉不详,甚至没有辨明家中死去之人的身份。
伏刀会在这里,那意味着……
“当年,怀月要我回洛阳送信,是苏牧英亲自接见。”伏刀直入主题,“我将信件交给他后就匆匆离开,本以为苏家会伸出援手,结果等来的却是屠刀。”
“什么?!什么屠刀?福叔,你说清楚。”苏应俭叫道。
伏刀说道:“当日,我见到苏牧英,交出信件,苏牧英当场拆看。”
“他看罢信件之后沉思许久,问我是否知晓信件内容,我自然说不知。”伏刀说,“大约他当时也没有带什么可靠的人手,没有百分百把握将我的命留下,因此我才走出了苏家的大门。”
“那信上是……”苏应俭似乎明白了。
“信上是怀月的求援。”伏刀说道,“并非如苏牧英所说,苏怀月要他们不要插手此事……呵,你如今可知道了,苏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苏应俭眼前一阵发黑。
“当年是尚在大理寺的林赴主持调查此事,他与苏家私交甚好。”顾栩说道,“我问过林赴,林赴道,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皆为此事乃是意外,想要不了了之,他也不好违抗皇命,便草草写了卷宗,但在其中留下了些许破绽。”
顾栩接着说:“但他私下将此事详细调查一番,认为其中有诈,便带着卷宗回到洛阳,想要向苏牧英说明此事。可惜,苏牧英似乎并不在意真相,林赴觉得此事不简单,便将案卷封存在大理寺的案卷库中。”
“后来,又为我所得。”顾栩说。
苏应俭呆呆看着他们开合的嘴巴,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伏刀说道:“当年之事并非自焚,而是彻头彻尾的谋杀。案卷不过只能看出其中蹊跷,是顾大石从云溪废墟中带回的证据,彻底坐实了这一点。你眼中相亲相爱的苏家,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
他虽为沉刀峰的弟子,但多年未归,早已算是除名之人。如今骂起苏家,自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伏刀转头看向一直背对众人的落刀:“小子,你呢?”
落刀脊背一僵。
“……师兄。”他认命说道,缓缓转过身来。
“回答我。”伏刀沉着脸。
“我自然一切以苏应俭为重。”落刀笑笑,“他说什么,我就听呗。”
伏刀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苏应俭喃喃说道:“你说的是真的?福叔,大伯他真的……”
“真的。”伏刀说,“怀月家中的侍卫周琼,还是从苏家的地牢里救出来的。”
苏应俭睁大眼睛,随即又颓然:“那地牢果然是苏家的。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落刀倒是开口了,他和伏刀并没有露出什么久别重逢的模样来,现在不是时候:“苏家太盛,盛到已经不能后退一步。苏牧英谋求的……自然是更进一步。”
“可这也不是残害家人的理由!”苏应俭叫道,“小姑姑她……他们那样宠爱小姑姑,最后却依旧可以痛下杀手,为什么?!小姑姑那样的人,为什么不能救她出来再徐徐图之?即便是袖手旁观也好,为什么要下毒手?”
落刀不语,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伏刀说:“大约,苏牧英等人从未将苏怀月放在眼里。”
屋中静默了一阵。
伏刀是知道的。苏家对苏怀月的轻视,并非是从衣食住行上透露出来,而是在每一天的每个点滴。
从不听她的意见,从来对她的兴趣爱好露出看小孩子玩闹的表情,从来不会认真审视她做出的每一项成就。
苏家,一直如此,连带所谓最疼爱唯一女儿的苏老太傅,依旧默许苏牧英选择了最为直接残忍的方式。
只因他们轻视苏怀月。
苏牧英的心里,这个妹妹从来不够格与自己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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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使团
苏应俭失魂落魄。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前来敦信伯府的目的,只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落刀手搭在他肩头,本想要看着顾栩说话,但习惯使然,视线最后还是落在了伏刀身上:“我们明日就动身前往洛南道了,苏家三房在那边有庄子,今后也都在那边定居。”
“这么急?”伏刀皱眉:“你们家中无人做官,就这样离开洛阳,难保不会出事。”
“沉刀峰分了人手。”落刀说道,“人身安全倒是能够保障,只是这官场之事,还是要看苏牧华本事如何了。”
“三房十年之内,应该不会入仕。”苏应俭接口道。
他脸色灰白,但强逼自己振作起来:“大伯……苏牧英他,不知未来是何结局。”
顾栩道:“若我得胜,不会牵连三房。”
苏应俭看向他:“你……你确定要支持秦昭月了?这样也好。太子是东宫正统,即便是天子驾崩,他的赢面也最大。”
顿了顿,苏应俭又说:“若是……你们到底败了,就来洛南道找我。有苏家在,至少可以保住你的性命,我也会让人在洛阳盯着些。当初给你的那个信物,依旧有用。”
顾栩点头,并未做过多解释。
“是苏家对不住你在先,你要对付苏家,我不会阻拦,但我毕竟是苏家的子孙,帮助却是难以提供了。”苏应俭愧疚道:“况且,大伯……苏牧英他这些年,藏得很深,即使是我们也没有觉察他有如此野心。”
顾栩摆手道:“无妨,人各有志。”
伏刀问道:“今日你听到的,有关当年之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苏应俭看向这位也算带过他一段时间的福叔。
“……我暂时不会告诉其他人。”苏应俭垂眸道,“如今,局势动荡,我们三房岌岌可危,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不知爹该如何是好……待到一切定下,再找机会与他说吧。”
“这样也好,苏牧华那人,并非是沉得住气的性子。”伏刀颔首道,“他会做出什么尚未可知。小栩,你以为呢?”
顾栩道:“我没意见。”
他不是非要现在就把事情挑明,苏怀月夫妇死去的真相,算得上是个筹码,如今还不是亮出来的好机会。
伏刀再颔首:“既然如此,应俭,你现在就回去吧,出来的太久,恐怕生变。我送你。”
他眼神询问了一下顾栩,顾栩自然应允。
伏刀大约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落刀,顺便叙旧。
三人起身,走出了房间。
……
不管暗中究竟是如何波涛汹涌,洛阳城表面上仍旧是一片风平浪静,歌舞升平。这一日,洛阳城西门大开,金吾卫在大道两侧列阵,迎接远道而来的西狄使团。
马队从城门外缓缓而来,为首的是西狄使团的可撒布将军,此人从前在西狄态度不明,这一次被推举出来做使团的代表。
接下来两匹马则是可撒布的副手,一左一右,在西狄都是贵族势力的代表,作为使节来到洛阳,也算极有诚意。
再之后是一匹金棕色的骏马,马身被特意妆点过一番,缀满了绢做的花朵,伊沙古丽端坐马上,穿了一身外裹轻纱的西狄女子服饰,看样子是刻意装扮起来的。
这副打扮果然吸睛,街上百姓都看着伊沙古丽议论纷纷,中心话题无非是这位公主终究花落谁家。
“百姓们似乎都觉得是秦昭月娶公主。”兀风耳力好,趴在茶楼二层的栏杆上也能听清人群中的交谈,说道。
“毕竟皇帝那副样子,怎么娶公主?”兀云低声说,“于情于理,都不合。”
“他不惑之年都要过了,这公主……咦?”兀风忽然瞪眼:“那是石三吗?他怎么在西狄使团的队伍里?!”
“你忘了吗,兀叶回信说他在凉州遇到了石三。”兀云道,“兴许是有什么计划,我们静静看着就是,不要贸然动作。”
兀风恍然大悟,他想起来了。
……
使团的队伍在金吾卫看护下,平安进入了宫中。
秦昭月毕竟是被先皇寄予厚望,早早封为皇太孙的人选,因此即使皇帝病重,这场接待使团的宴会还是在他的管辖下顺利进行。
尽管不过是一场战败的朝贡,但北秦依旧展现出了天朝的威仪气质,并未疏忽怠慢。一番严谨的迎接流程下来,宴会开始,西狄使团和百官都已经在大殿中落座。
与街上的仪仗队伍不同,将军可撒布将首席的位置让给了伊沙古丽。这一举动虽然有些失礼,但毕竟并非什么一定要严谨有序的场合,百官也只是好奇,纷纷将目光投向首位上戴着面纱的“西狄公主”。
秦昭月虽然已经临朝摄政,但依旧保持对君父的尊敬,将主位的龙椅让出,自己仍旧坐在太子的位置上。皇后在龙椅旁端坐,看伊沙古丽的目光与其他人并无半分不同。
秦昭月说了一番客套话后,西狄使团与宰辅苏牧英都起身讲话,随后殿中进来了乐师,菜肴也纷纷齐备。
伊沙古丽见气氛差不多,便起身道:“北秦尊贵的皇后、太子殿下。”
皇后道:“早听说这一次西狄将全部最美丽的女儿献给了北秦,以示修好之意,如今看来,的确气度不凡,并非俗人。”
秦昭月笑道:“母后所言极是。伊沙古丽公主,请坐着说话,今日宴席不必太过拘束。”
伊沙古丽自然坐下。
她道:“早在西狄,伊沙古丽便听闻北秦帝王身体抱恙。不知究竟是何状况?如今可好些了?”
秦昭月道:“父皇积劳成疾,有些难以起身,但精神还是好的。可这般宴席实在消耗体力,我便劝说父皇卧榻休息。并无什么大碍。”
众臣闻言,心中各有想法。
皇帝病了许久,虽然秦昭月到处都表现出了一个老实本分的太子模样——涉足重大政事必然请示,也从未拒绝大臣们探望皇帝。病榻上的皇帝精神头确如秦昭月所言,人也是清醒的。
没有任何把控朝政、暗害皇帝的迹象,众臣也不好具表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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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献药
况且,这事需要一个牵头的人——苏牧英。
苏牧英没有任何表示,众臣自然也不会在这个刚发灭门案的节骨眼上做这个出头鸟,只是不免也猜测苏家的意思。
秦昭月北秦正统,苏家是要拥护了?
加之顾栩与景氏联姻的消息传出……
伊沙古丽道:“我西狄图尔坦王听闻皇帝陛下抱恙,很是担心忧虑。去岁,北秦太子助我王大破叛军,使西狄内外一心,正是不胜感激。因此这次……”
可撒布还没有意识到伊沙古丽想做什么。
伊沙古丽从腰间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此乃我西狄国宝,是用雪山与草原的数十种珍贵药材制成。此物传承千年,乃是西胡与西狄至宝,今日献给帝王,愿天保陛下平安。”
她上前跪下,手捧锦盒,后面的可撒布大吃一惊,差点就要站起来。
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图尔坦何时吩咐了这个女人?这至宝又是什么东西?
一瞬间,这位驰骋草原的将军汗流浃背,寒意从头蔓延到脚尖。
他不敢说话,不敢动。他已经感觉到身后的部下投来疑惑震惊的视线,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谁知道这女人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毒药?她不想自己的弟弟活命了吗?
可撒布咬紧牙关,微微颤抖。
秦昭月看向伊沙古丽身后的可撒布,他怎么没听说过西狄和西胡还有个千年至宝?
可撒布看起来神色僵硬,但什么也没有说。
“拿上来。”秦昭月道。
他对这个女人有了一丝兴趣。伊沙古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举高的手臂线条流畅,极为稳定,看不出分毫惶恐。
苏牧英的视线在西狄这几位使节身上转了转,说道:“怎么可撒布将军看起来,像是对此事一无所知?”
可撒布把脸转向苏牧英。
他反应很快,不是草包:“毕竟是西北的宝物,图尔坦大人不放心知道的太多,只嘱咐了公主一人也是应当的。”
他看向伊沙古丽,内侍已经从她手上将锦盒取走。
“公主,此事重大,图尔坦王可还给了你别的凭证?”他问道。
伊沙古丽道:“不必要什么凭证,此药的真假,叫北秦皇室的御医一看便知。”
这话倒是没说错。
苏牧英笑着说:“原是这样。若叫众位御医一齐看过,便可证明此药的功效如何,届时也好为陛下服用。”
秦昭月道:“父皇龙体,岂能进食来路不明的药物?”
伊沙古丽当即抬头:“这便是我西狄千年传下的神药,千真万确做不得假,并非什么来路不明之物。太子殿下,此物分外要紧,因此图尔坦王才交由我一人。是或不是,去信一问便知。”
秦昭月一噎。
苏牧英拱火:“殿下,既然公主将此药说的这般神乎其技,不如现在就召集御医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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