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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孙御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安咏冶的呼吸,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然后,安咏冶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孙御白的脸颊。这个动作很轻,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安咏冶。
“你真的是疯了。”安咏冶说,声音有些沙哑,“竟然放弃一个逃离我的机会。”
“我知道。”
安咏冶的手指停在孙御白的脸颊上,然后慢慢向下,抚过他的下颌线,停在他的颈侧。那里有脉搏在跳动,平稳而有力。
“如果我投降,”安咏冶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懦夫?”
“不会。”孙御白说,“投降需要勇气,比战斗更大的勇气。”
“那你希望我投降吗?”
这次孙御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然后说:“我希望你做出让你自己不会后悔的选择。至于那是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安咏冶的手从孙御白的颈侧滑落,落在床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睡吧,明天还有一天。”
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孙御白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异常安稳。
梦里没有丧尸,没有枪声,没有监狱的铁栏。只有一片宁静的海,和安咏冶站在海边,背对着他,看着远方的夕阳。
孙御白想走过去,想叫他的名字,但怎么也走不动,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安咏冶的背影,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
然后他醒了。
晨光再次透过铁窗。安咏冶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今天是第三天,最后一天。
“我想好了。”安咏冶说,声音很平静。
孙御白坐起来,看着他。
“我要投降。”安咏冶说,“不是假装,是真的。我会交出春风基地的部分控制权,会接受顾问的监督,会交出实验数据。但我要争取最好的条件,争取最大的自主权。”
孙御白的心跳加快了:“你确定?”
“确定。”安咏冶点头,脸上看出一丝骄傲,“我想活下去,想让你活下去。战斗可能会赢,但更可能会输。投降至少能保证我们活着。”
“那你的骄傲呢?”孙御白问,他竭力压抑住自己的喜悦,没想到都不等他多说些什么,安咏冶竟然真的投降了,“你不是说死也不会低头吗?”
安咏冶笑了,笑容里有种释然:“骄傲不能当饭吃,孙御白。而且...也许你说得对,活着比死了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至少还有可能。”
孙御白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情感涌上心头。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第二天,余扬亲自来了。
他走进牢房时,安咏冶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孙御白坐在床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纽扣。看到余扬,两人都没起身。
“安首领考虑得如何?”余扬开门见山。他今天穿了简单的军绿色T恤和作战裤,身形挺拔,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我在想,”安咏冶睁开眼睛,“如果我投降,能得到什么实质性的保证?”
“书面协议,公开签署。”余扬说,“北城基地会承认春风基地的自治权,你依然是首领,但要接受我们的监督和指导。”
“指导?”安咏冶挑眉,“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监视吧?”
“你可以这么理解。”余扬并不否认,“但这是必要的。安首领,你的黑市网络和非法实验已经触及了底线。我们不采取极端措施,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安咏冶冷笑:“那我还得感谢你们了?”
“你可以选择不感谢。”余扬的语气平静,“但你要明白,这是你唯一的选择。继续对抗,春风基地会成为历史,你和你的人都会死。”
话说得直接,甚至残酷。孙御白的手指收紧,纽扣硌痛了掌心。
安咏冶盯着余扬,突然笑了:“余扬,你多大了?”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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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9章 特别番外-孙御白&安咏冶(十三)
“真年轻。”安咏冶感慨,“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商场上跟人勾心斗角,为了几个点的利润争得头破血流。而你,已经在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了。”
“时势造人。”余扬说。
“是啊,时势。”安咏冶站起来,在狭小的牢房里踱步,“末日前,我是个商人。末日来了,我成了基地首领。你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余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建立春风基地,不是为了当什么救世主。”安咏冶继续说,“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让我的人活下去。为此,我用了一些手段。黑市?实验?是,我都做了。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愿闻其详。”
“因为资源不够。”安咏冶停下脚步,看着余扬,“北城基地占据了大片肥沃土地,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有军队。你们当然可以讲道德,讲规则。但我们呢?春风基地建在山里,土地贫瘠,人口却不少。不找别的出路,我们怎么活?”
余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不是理由。”
“那什么才是理由?”安咏冶反问,“看着自己的人饿死,才是正确的?”
“有别的路可以走。”余扬说,“合作,而不是掠夺;研究疫苗,而不是制造怪物。”
“说得好听。”安咏冶嗤笑,“合作?跟谁合作?其他基地都在打我们的主意,掠夺我们的资源。我不先下手,等着被灭吗?”
“所以你就成了你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余扬开口说道。
安咏冶猛地看他,“闭嘴”,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错了吗?”孙御白却没有停,“安咏冶,我看过你的资料,你看看你自己。你还认得出来吗?”
空气凝固了。
孙御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情十分的糟糕。
“你知道什么?”安咏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我为了保住春风基地,付出了多少吗?你知道我多少次差点死在别人手里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评判我?”
“我知道”,余扬说,“我都知道。你背上的那道疤,是去年为了救几个孩子被变异体抓的;你手臂上的弹孔,是前年和西山基地冲突时留下的;你每夜睡不着,是因为担心基地的物资不够撑过冬天。我都知道。”
安咏冶愣住了。
“但这不是你堕落的理由。”余扬的声音低了下来。
安咏冶的表情变了。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痛苦的神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倒是没有想到,余扬竟然还会说这么些掏心窝子的话。
余扬接着说:“安首领,生存很重要,但如何生存更重要。春风基地的路走偏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安咏冶盯着余扬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有嘲讽,也有疲惫。
“你们赢了。”他说,“我投降。”
余扬点点头:“明智的选择。协议细节我们明天再谈。”
他转身离开,牢门重新关上。牢房里只剩下安咏冶和孙御白,沉默像实质般压在两人身上。
许久,安咏冶开口:“你还真能说啊,余队长,我怎么不记得之前来北城基地的时候,你的话这么多了?”
“一直都能说。”余扬说,“只是以前觉得没必要。”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必要了。”余扬看着他,“安咏冶,抛开太佑谦的事情,我挺欣赏你的,所以我不想看着你毁了自己。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以后能够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
余扬说完就离开了,留下安咏冶和孙御白在原地。
孙御白先走到安咏冶身边,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安咏冶突然伸手将他拉近,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孙御白,”他低声说,“是你告诉他我的过去的?”
孙御白也不装了,“没错。我希望你和我一起投降。”
安咏冶冷笑一声,“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狗。”孙御白平静地回答,“你忘了?”
“不,你不是狗。”安咏冶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狗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主人。”
孙御白笑了:“那你说,我是什么?”
安咏冶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孙御白,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感到迷茫。他以为他了解孙御白。一个漂亮的、聪明的、懂得如何生存的宠物。可现在他发现,他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安咏冶问。
孙御白想了想,说:“活着。”
“就这样?”
“就这样。”孙御白说,“和你一起活着。”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安咏冶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孙御白,又想起那个夜晚,月光下那双不肯熄灭的眼睛。原来那簇火苗从未熄灭,只是藏得太深,深到他一直没看见。
“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安咏冶苦笑,“继续躲藏,继续算计,直到某天死在谁手里?不,孙御白,我累了。不管明天怎么样,我都不想再逃了。”
这是孙御白第一次听安咏冶说“我累了”。这个总是精力充沛、永远在算计的男人,第一次承认自己的疲惫。
孙御白说,“我们一起。”
安咏冶看着他,突然伸手将他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孙御白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孙御白,”安咏冶在他耳边说,“如果我死了,你就留在北城基地。余扬会保护你。”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明明投降就已经是活了夏利,可是孙御白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他说:“你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孙御白说,“你要活着,我也要活着。这是你说的。”
安咏冶笑了,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他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孙御白揉进身体里。
“好,”他说,“一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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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特别番外-孙御白&安咏冶(十四)
安咏冶同意了余扬的协商,他们搬出了牢房,住进了北城基地用来接待贵宾的地方,并且给了他们两间房间,让他们先住下,两周以后,在顾问处理完他的基地的事情以后,来到北城基地,进行协议签署仪式。在此期间安咏冶可以享受正常外来贵宾的待遇,但是要有人随时监视者,并且活动范围大大缩小,断绝外界联系,防止他表面答应,实则想要搞偷袭。
孙御白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陈立转身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房卡。
按照北城基地的安排,他们一人一间,这是北城基地“贵宾待遇”的一部分,却也隐含着分隔与监视的意味。
他以为安咏冶会提出异议。毕竟过去一年,只要条件允许,安咏冶从未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过夜。
无论是在春风基地的顶层套房,还是在野外临时驻扎的帐篷,孙御白总是被安置在安咏冶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是一种占有,也是一种控制,但此刻孙御白心里滑过一丝连自己都惊讶的念头:或许今晚,在这种压力与未知交织的夜晚,安咏冶会需要他。
然而安咏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安排,站在他身拜年,等着他走进单独的房间。
孙御白在原地站了几秒,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落空了,随之涌起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些意外,有些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些无用的情绪。安咏冶向来心思难测,自己一个“宠物”,又有什么资格去揣度“主人”的心思?
他刷卡打开自己的房门。厚重的门在安咏冶面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以前是酒店,比地底监狱的牢房好了太多,虽然这里的窗户装着坚固的防护栏,但能看见外面北城基地的灯火和一小片夜空。
他把行李袋里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放在椅子上,走到窗边。
夜幕下的北城基地呈现出一种井然有序的冷峻感,探照灯的光柱规律地扫过围墙,远处隐约传来发电机组的嗡鸣。
这是一个强大、严密的幸存者堡垒。
他正准备转身去检查浴室,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停在了门口。
孙御白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不是巡逻士兵那种规律有力的脚步声,也不是送他们来的士兵去而复返。那停顿显得有些……犹豫。
难道……
他轻轻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走廊灯光下,安咏冶就站在他的门外,背对着这边,面朝着对面空白的墙壁,一动不动。
孙御白有些疑惑。安咏冶现在不是应该回自己房间了吗?怎么还没有走?是忘了什么事,还是……
他看到安咏冶的肩膀似乎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那不是习惯于发号施令、总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头以增添威严的基地首领该有的姿态。那姿态里透出一股……僵直,甚至是僵硬。
孙御白皱眉,正犹豫要不要开门询问,却见安咏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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