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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闻大概能想象出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如果今天自己没有在酒吧多管这份闲事,这个傻子会不省人事地被带到什么地方去。
他当时会上去阻拦,确实是有一部分原因是莫名其妙的同情心在作祟,没想到更糟糕的是,此时此刻那点同情心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还越演越烈起来。
不过,对一个才十几岁就遭逢巨变流落街头的人产生同情心是每个有人性的人都控制不了的事情吧,再说只要能让醉鬼消停下来把今晚安安静静地过了,以后再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了。
这个念头一出,他对现在这个把眼睛哭成核桃的许峤抵触情绪少了不少,认命般放轻了语气,虽然略微敷衍但终于有了点安慰人的样子:“你那个花在哪儿,我明天去给你拿或者给你找朵新的,一模一样的行不行。”
却没料到许峤虽然醉了却并不傻,没有轻易被他糊弄过去,哑着嗓子一字一句无助道:“拿不到,花在我家里,我家已经被封起来了……”
陈闻起身拿了盘蚊香,散漫地摸出打火机点燃放到窗台上,这会儿已经凌晨一点多。他打了个哈欠,现在只要能让他安静地睡个觉说什么鬼话都行,他努力摆出很认真的神色,只差对天发誓:“相信我,我肯定给你弄出来。”
听到这话,许峤吸了下鼻子,睁着红肿的眼睛看他:“真的吗?”
陈闻点头:“真的。”
许峤眼睛发亮,长长的睫毛被眼泪黏成一团,像在分辨他说出口的真假,陈闻趁热打铁:“只要你听我的,现在去洗把脸然后睡觉。”
许峤忍住抽噎,但还是无法正常说话,他像是终于被说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床边站了起来:“好,好吧。”
陈闻总算松了一口气,把毛巾塞到他手里如释重负地摆了摆手:“去吧。”
陈闻也不指望这个醉得走路都费劲的人能洗澡了,等许峤从洗手间出来就让他脱了鞋睡觉。
床是单人床,现在只能两个人挤挤,他怕许峤半夜睡着睡着滚到床底下,就让他睡在靠墙的那边。
喝醉的许峤除了哭倒是不闹腾,说什么都照做,慢吞吞爬到里面就躺着不动了,这放在平时那个浑身少爷病还话多的许峤身上是不可能的。
陈闻从床头拿了花露水往他手臂上和脖子上喷,许峤本来就困,再加上躺着的地方正对着那扇衣柜门,害怕地紧紧闭着眼睛眼睛,猛然感觉到冰凉吓得往里一缩,带着鼻音喊了出来:“干嘛!”
他睁圆了眼睛看向陈闻和他手里的花露水,显得可怜巴巴的:“别吓我……”
陈闻随手往自己身上也喷了点儿,不咸不淡地说:“这里只有蚊子没有鬼,赶紧睡吧。”
陈闻关了灯,整个房子陷入漆黑,他背对许峤侧躺着,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噼里啪啦敲在窗台上。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黑暗中许峤突然动了一下,嘟嘟囔囔地来了句:“我身上好臭。”
陈闻闭着眼抱着手臂:“你还知道自己臭啊,我都忍了你也忍一下,要不就多喷点花露水盖一盖。”
许峤不说话了,他不喜欢花露水的味道,闻起来鼻子痒痒的。
过了几分钟,他的手臂贴到陈闻的背脊,忽然又问:“能把灯打开睡觉吗,我有点害怕。”
陈闻又往外挪了点:“不行,电费很贵。”
“可是……”
陈闻累了一天,这会儿在睡梦的边缘挣扎耐心已经到达极限:“再吵就出去。”
许峤气得哼了一声,几秒后也背过身去,终于不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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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难道不是喜欢我?
第二天睡醒时陈闻感觉身上异常的沉重,睁眼一看,许峤像只八爪鱼一样占据了这张床的三分之二,呼呼大睡得正香,呼吸又轻又绵长,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像某种毛茸茸的动物,一手一腿都搭在他身上。
陈闻无奈地闭了闭眼,随手把人往里一推。
等许峤睡醒已经日上三竿,半梦半醒中就感觉头痛疼得像昨晚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难受的,而且还口渴得要命。
他迷茫的看着这个空荡荡陌生的房子,有了阳光照进来后没有昨晚那么阴森瘆人,但毋庸置疑的破旧狭小,他懵着脑子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找水喝一边努力回想昨天发生的一切。
在小木桌上找到了水壶和水杯后连喝了三杯水才止住渴,混乱的记忆逐渐回笼,他想起来这是陈闻的房子,他昨晚从酒吧出来就跟着陈闻走了,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
“怎么回事……”许峤瞳孔放大,捏着拳头喃喃自语,他从小到大就没这样丢过人,偏偏还是在陈闻面前,简直让人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那些记忆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他朝洗手间望了一眼,确定陈闻人不在后就想赶紧离开这里。
然而他刚动了动腿,身后就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陈闻推开门进来,他已经换了身衣服,身上套着件白T恤和单薄的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个透明的塑料袋,黑短发看起来利落干净,嘴唇和眼皮天生就薄,衬得整张脸都有些冷淡。
许峤猛然跟他对视了一眼后浑身不自在地快速移开视线,然而陈闻却很平静:“你醒了。”
这话轻描淡写没什么语气,但是落到许峤耳朵里却总觉得莫名其妙有股嘲讽的劲,意思是,你在我家里睡得跟猪一样到这个点才醒好意思吗?
许峤略微心虚地吸了吸鼻子,闷着嗓子小心翼翼试探性问:“我昨天晚上没说什么吧?”
陈闻看着气色不是很好,把塑料袋打开后语气平平:“你昨晚说了很多话,指的是哪一句?”
这句的意思是别想了,你丢的脸我全都记得,不可能会忘。
陈闻身上有种魔力,总是能用非常平淡的表情说出一些最敷衍又欠扁的话,许峤有时候光看是看看他的脸都已经气够了。
陈闻从塑料袋里先拿了一瓶新的花露水出来,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把剩下的东西递过来:“你先去把澡洗了。”
许峤低头,发现里面是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还有一身简单的换洗衣物,他抿了下嘴唇,不太自然地又看了眼陈闻的表情才慢吞吞接了过来。
卫生间里只有墙上贴着一面小小的镜子,他走进去先吓了一跳,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卷过,眼睛又肿又红像睁不开,嘴唇都涩得有些干裂,这也太难看了。
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脸,打开水龙头用力在脸上揉搓了好久,然后快速洗了澡。
他穿着宽松的白色短袖出来时简单擦过的头发还湿哒哒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身上黏腻的感觉褪去,精神好了很多。
陈闻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见他出来声音也没回头,背脊单薄,肩膀平直,明明是很随性的坐姿却让人光看着就好像能感觉到硬邦邦的骨头。
许峤走到他旁边,垂着眼睛语气有点别扭地道谢:“谢谢你昨天把我带回来。”
书桌这块角落是这个房子里光线最好的地方,陈闻的脸被光影笼罩,拿着笔头也没抬:“不用谢,昨天那种情况就算是不认识的人我也不会随便让人带走的,毕竟你已经把自己喝成不省人事的傻子了。”
许峤从清醒过来后就已经后悔得不得了,被他这话刺了一下有些难以自容:“我也不是故意的,我第一次喝酒又不知道喝多少会醉,而且那些酒都没什么味道喝起来就跟水一样说不定真是你们酒吧卖假酒给我了……”
陈闻的视线移到他脸上,稍微侧了下身,手肘散漫地搁在书桌上:“那你要不去酒吧门口拉个横幅维权?”
许峤小声说:“那也没必要……”
陈闻笑了一声,随口说:“酒吧去过一次就知道没什么好玩的,以后别去了。”
他这样的语气,莫名让许峤联想到他站在班主任办公室时听训的场景,他撇了下嘴巴,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太自然地开口问:“原来你昨天是在那个酒吧里打工吗?我还以为……”
“以为我每天晚上在里面潇洒快活流连忘返,所以才让人在学校里传我是个同性恋吧?”
陈闻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仍然没腔没调的,但很显然带着点嘲讽的意味,看来也不是完全不介意这个谣言的。
许峤当然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想跟人道歉看着陈闻的脸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有些脸热,眼里神色挣扎了好一会儿还是习惯性地辩驳:“我当时注意你好几次从酒吧里面出来,然后严亓信誓旦旦跟我说那个酒吧都是同性恋才会去的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就觉得你可能也是同性恋,又担心班里那些女孩子被你骗,所以才……你要怪也只能怪严亓不能怪我吧……”
“照你的说法,从那里边出来的都是同性恋,那你昨天晚上怎么算。”陈闻扬了扬眉,目光慢悠悠却有些扎人,“你也是同性恋?你明明知道我经常从那里出入,但还是从那么多家酒吧偏偏里选择了这一家,是特意来找我的?不会是暗恋我吧?”
“怎么可能!”许峤被他的歪理邪说惊得一下子气红了脸,大声说,“你乱说什么,我昨天心情很差进去的时候都没注意那家酒吧的招牌好不好怎么可能是去找你?还有你脾气那么差说话这么难听每天除了打工就是打工哪里值得我暗恋了,就算我真的是同性恋也绝对不可能暗恋你别自作多情了!”
陈闻靠着椅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听完他说的这些,存心要把许峤造谣带给他的恶心还回去,笑着说:“是吗?我这么差劲,但是你昨天晚上还是乖乖跟着我回来了,而且睡了我的床,穿了我买的衣服,难道不是喜欢我?”
许峤被他厚脸皮的程度气到双眼瞪得浑圆,他真不知道自己昨晚为什么中邪了一样跟着陈闻来这里,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早知道宁愿在大街上睡一晚上被蚊子吸干血!
他一下怒上心头,先是摸了摸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然后很僵硬地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上,那是他小时候妈妈就挂在他身上的东西。
然而气头上的许峤什么也顾不了了,一狠心把项链扯了下来扔在书桌上:“这个肯定够我昨天晚上住在这里和你这身衣服的钱了,全都还给你,你以为我很稀罕跟你回来睡你的挤得要命的床是不是?”
许峤的眼圈鼻尖都有些发红,因为用力咬着牙和生气,那张精致的脸被一片绯红覆盖。
陈闻觉得自己这下是真把人气着了,他看了眼被摔桌上亮晶晶的的项链,开始稍微亡羊补牢地挠了下鼻梁:“其实……”
许峤却压根没有再听他开口说话的打算,扔完项链气急败坏地转头就走,并且非常用力地把那扇旧门甩出了“哐啷”一声,连书桌上的水杯都跟着震了两下。
他怒气冲冲从陈闻家里出来,在狭窄的楼留下的脚步声都格外重。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在酒吧碰到这只狗,自作多情还小肚鸡肠又小心眼的自恋狂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许峤一边翻来覆去地痛骂陈闻一边把口袋里最后的一把零钱拿出来,蹲在墙根边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后心里那点火焰已经灭得彻底,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嘟囔,“居然只剩一百二十块了。”
一百二十块,这对于以前的许峤来说根本不能算钱,放到现在不算吃喝只算住宾馆的话也只够住一天,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快要饿到连继续痛骂陈闻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峤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犹豫再三后走进了小巷口的一家面馆。
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面馆里没有其他顾客,许峤盯着挂在墙上的菜单好半天,最后点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然后探头探脑地在窗口问:“老板,你这里有没有充电器借我用一下?我手机关机了。”
老板头也没抬地接过他给的五块钱的纸币,然后递了个充电器过来。
许峤道谢后终于给手机充上了电,却发现自己实际上并没有需要联系的人。
微信的联系人里一片安静,前几天还陆陆续续有过消息进来,一些人在许家出事后联系过他,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或许是嘲笑或许是帮助,但因为自尊心作祟,哪怕是平时最亲近的几个朋友,连严亓他都没有回复过。
等到清汤面端上来,许峤却已经没有了胃口,只是胃里空荡荡的难受,为了不浪费这五块钱,他还是勉强把东西吃完了。
从面馆出来时已经接近三点钟,街上人来人往,许峤漫无目的地往外走,人群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们手里拿着购物袋,公文包,书包,有些行色匆匆有些欢声笑语,许峤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仿佛又被前些天那种被抛弃的失落感包裹了。
他绕着江边走了好久,先是走到他洗过的头发被风彻底吹干,然后是双腿发酸发麻,许峤终于走累了,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开始发呆。
天很快擦黑,靠着树林的地方蚊虫都跑了出来,没一会儿他腿上就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干脆远离树丛一屁股坐到了江边的栏杆上。
许峤晃了下腿,脚下就是在路灯照映下波光粼粼的江面。过了好一阵,他仿佛下了某种决定,又一次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他翻出了和妈妈的聊天记录,从许家出事的那天开始他在这个聊天框里发了无数的消息,但都如同石沉大海般没有回音。
许峤知道这父母当年的离婚并不愉快,从那之后他跟妈妈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收到作为生日礼物的那盆花他才会那么宝贝,但从许家别墅被贴了封条之后还是忍不住给妈妈发了很多信息过去,却没有回音。
许峤失魂落魄地盯着聊天记录,眼眶又开始发红,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在聊天框里删删打打好半天,最后只发了一条:“妈妈,好想你。”
这一次也依然没有任何回复,许峤渐渐感到心灰意冷。
入夜的风越来越凉,他跺了跺发麻的腿终于想要站起来,然而下一秒,被他放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许峤的心刹那间死灰复燃,瞳孔猛的一亮,激动地松开扶着栏杆边缘的手想去摸出手机,可是还没来得及把手伸进口袋里他本来就麻木了的脚就滑了一下,整个人失重地朝前一扑,“哗啦”掉进了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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