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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高估了贤王这个人,对方气量狭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为人又多疑狡诈。自己背叛过伪帝这件事兴许在贤王眼中就是一个抹不掉的污点,恐怕对方晚上做梦都在想着该怎么解决掉他。
所以贤王思考出了法子,就是离间跟他关系不和的将领,在危险的战役之中除掉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或许其中真的有幽州的挑拨离间,但贤王这样轻易就上钩了,可见他心志本来就不坚定。
董昌在得了贤王出兵的调令之后,就一直在揣摩对方的意图,也彻底死了心。
他深思熟虑得越久,面上的神情就愈发明灭不定,饱经沧桑的面庞看着有些可怖。
最终,他有了决断。
即将入夜时,董昌独自去了贤王府拜访。
烛火在房间内轻轻跃动,也将贤王脸上微讶的神情给照得清晰可见。
董昌忽地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未及贤王开口,他便大喊一声:“殿下——!”
这一声喊破了音,嘶哑得不似人声,像是从肺腑深处撕裂出来的。
贤王被他唬了一跳,尚未开口,就见他竟突然嚎啕起来。
那不是作态的哽咽,是成年男子崩溃且毫无形象的放声大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刚毅的面庞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浑浊的水滴,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臣知……臣知近来关乎臣的流言甚多!”他哭得浑身发颤,几乎语不成句,“外头有人说臣不敬殿下您,说臣对殿下有二心……可是殿下,臣一直知道臣能有如今这个位置都要靠您上下打点,您对臣的恩情臣是半点也不敢忘。”
贤王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并未做声。
董昌的声音突然变得悲怆起来,举天发誓:“今日臣独自前来见您,就是为了以表臣的忠心,若是臣有想要背叛您去另投二主的想法,就让臣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他着重咬字在独自这话上面。
贤王也被他的绝望与悲愤给镇住,一时之间竟然开始怀疑起自己之前的决断。
正当他犹豫之时,董昌愤怒又委屈地说:“殿下难道还未察觉吗?这一切都是幽州那边的阴谋诡计啊!他们就是想离间你我君臣之间的情谊,以此来谋利,殿下一定要识别出他们的诡计,切莫让那些背地里的狡诈小人得逞!”
董昌还特地分析了幽州官吏有多狡诈,其中一个名为刘卓的最受人瞩目,对方名义上是云大儒的学生,受他教导,实际上学的是纵横家的主张,最喜欢玩弄的就是“揣摩术”“离间计”这种拉拢盟友、分化对手的政治权谋了。
贤王也被董昌这个肯定的猜测给惊出了一身冷汗,越想越觉得深以为然,并且对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有了怀疑。
端王确实是他主动想除掉的人,可对方又是怎么提前知晓他的决策?难不成他还能未卜先知不成?定然是幽州那边从中捣鬼!
那么这次他们想要挑拨的意图也不言而喻,幸好董昌听到风声之后不是像端王一样逃亡,而是立即向他陈情要害,不然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都要坐立难安。
贤王站起身来,在烛光下,他向来威严的脸上竟也有了泪痕。他看着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大将军,看着他因激动和痛苦而散乱的发髻,眼神中的冰封寸寸碎裂,化作深深的愧悔与动容。
“是本王……是本王糊涂啊!”贤王的声音沙哑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搀扶起董昌,“是本王听信小人的谗言,伤了你的心!快起来吧,董将军,是本王对不住你!”
董昌顺势起身,低垂的眼帘下,那尚未干涸的泪光背后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二人的隔阂仿佛在一夜之间抵消,董昌也说起他要先去冀州帮王邈抵挡幽州军,必定不能让冀州沦落到幽州手下,否则郑州危矣!
贤王感动于董昌的识大体顾大局,命他好好休息,明日再动身。
董昌也哽咽着说是。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就算是这次过来之后,贤王仍旧对他带着杀意,他也绝不敢现在就动手。因为他还有好几个心腹对他忠贞不二,若是他在贤王府中死了,他们必会带兵反叛。
他有这个魄力独自过来,刚好打消贤王的怀疑!
董昌嘴角扬起一抹阴冷狠辣的笑容。
这天下又不是他董家的天下,凭什么自己要拼上性命帮着这些杨氏的王公贵族守着江山?如今天下处处都是军阀割据势力,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胡作非为,杨氏小儿又安敢做什么!
几日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贤王和大将军董昌二人关系破裂,董昌带着自己手下大军负气出走回了兖州,而贤王也因此而气得大病一场,现在都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同样因此而感到震怒惶恐的还有冀州州牧,王邈。
他在听到情报的那一刻就怒急攻心,硬生生地呕出了一口老血,站都差点儿站不稳了。
心腹下属纷纷急匆匆地跑上前,扶住他踉跄的身体:“大人!主公!”
王邈已经没有时间去对贤王和董昌之事追根究底,他狠狠闭了闭眼,悲怆地高声说:“天要亡我冀州啊!”
第114章
容祐去雍州坐镇,防备司州的匈奴和西北的鲜卑,如果洛州一旦有任何动静,可能就是骨利哲别有想法了。
不过后者所占据的荆州和洛州还有不少大雍的臣民,周围也是敌方的势力。骨利哲别身为外族胡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就算他自己犯蠢,他身边的谋士秦斌也会提醒他。
至于胡人这边,目前鲜卑和匈奴之间尚且有着深仇大恨,二者很难合作。除非是到了生死存亡之秋,否则他们也是敌对的关系。
就看贺若佳挥能不能弯得下腰低声下气了。
目前西北这边还能算得上是三足鼎立。
阿河洛如今正在草原上建城,手下还带着不少脱颖而出的胡汉小将,他们要压制这些勇猛的胡人,有时候就得从武力出发,否则那些彪悍的人压根就不会服气。
这是一个地方不得不提防的传统和习俗,所以他们那一系的武将已经是分身乏术了。
杨憬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听闻朱绍已经将自己的下属杨进和主公的表兄甩在了平州,自己终于脱身,于是来领兵作战攻打冀州。
现在就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看看谁能更胜一筹了。
另一边,在靠近冀州边境的地方,朱绍御马在前,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总觉得好像有人正在背后有人正在念叨自己。
他搓了搓生起鸡皮疙瘩的手臂,陷入沉思之中。是不是冀州王邈正在诅咒他们此行不顺,兴许还希望他们这些主帅立刻暴毙。
朱绍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他伸手接过密探递来的青阳城地图,城内粮仓、武库、马厩、水源等位置全都已经标注好了——他们幽州军将从来不打无准备的战役。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将领:“诸位,咱们大都是从玄甲军的轻骑营出来的,应当知晓接下来的一战要诀在于快、准。铁骑破门,内应夺城,首要控制府衙、武库、粮仓及四门。”
“投石机与火药就主要用以震慑,摧毁关键防御节点,而非滥杀,毕竟我们的敌人是青阳郡的郡守梁璋及其守军,而非冀州百姓。我便再与各位重申一次军令,入城后,扰民者,斩!劫掠者,斩!□□者,斩!不听号令擅离岗位者,斩!”
一连说了四个斩字,血煞之气十足,听得人不禁胆寒心颤。
然而众将士却没有一个畏惧的,他们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对胜利的渴望。
冀州,青阳郡城。
郡守梁璋立于城墙之上,远眺北方地平线,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他身披玄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心里想着的却是关于幽州那位麒麟儿的传闻,幽州是子代父管理一众要务早已不是秘密。众人惊诧之余,再怎么骂幽州是倒反天罡也无可奈何。
人家家务事,别人自己都不在意,其他人就是把嘴巴皮子磨干了又有何用。
礼崩乐坏的时候,讨论不知礼节都是虚的。杨家人自己都带头把天子当傀儡了,还指望底下的人遵从什么礼法呢?
梁璋不仅是郡守也是守将,他最担心的还是幽州的兵力,他们铁骑强得邪门,还有一种会发出巨响和火焰的天雷之物。
究竟该怎么抵挡呢?他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大人,城内巡查已毕,未见异常。”副将上前禀报,“只是……近日四乡流民似有增多,多是遭了山匪劫掠,前来城中乞食。”
梁璋冷哼一声:“山匪?雍州、郑州与我冀州交界处那些‘匪患’,剿了半年越剿越多,当真有趣。”
他并非庸才,早已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那些所谓的山匪行动过于划一,劫掠也颇有分寸,更像是一支化整为零的精锐。他甚至秘密派兵围剿过两次,对方却总能提前一步散入山林,或混入流民之中,滑不留手。
可惜冀州内把匪患当回事的也就只有他一人,或许是知道也有心无力,总之这根深深扎在身体里的刺是拔不出去了。
“传令下去,”梁璋沉声道,“加固城防,滚木巨石火油务必充足。另,从今日起,四门只开午时一个时辰,严查出入,尤其是青壮流民!不许再进去,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他心头那份不安愈发沉重。幽州军有铁骑之利,攻城之诡,自己唯一能倚仗的便是这高墙深池。
他望向城内袅袅炊烟,心中稍定。无论如何,这里是冀州,而青阳郡又是他的地盘。
百姓或许畏惧兵灾,只要城墙不倒,他们终究会站在守军这边吧?
……
次日,辰时。
城墙上的守军刚刚换过岗,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梁璋一夜都未敢眠,眼带血丝,仍在城头巡视。
突然,北方传来低沉而有韵律的闷响——咚!咚!咚!
战鼓声穿透雾气,由远及近,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紧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线条,迅速扩展为漫山遍野的幽州铁骑。玄甲黑袍,沉默如林,唯有马蹄踏地之声汇聚成滚滚雷音,震得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敌袭——!!”凄厉的警号响彻全城。
守军慌忙各就各位,弓箭手上弦,滚木巨石被推到垛口。
梁璋强行镇定,厉声呼喝:“不要慌!弓弩手准备!敌军进入四百步之内再放箭!投石车——!”
他的命令戛然而止。
因为幽州军的阵型在五百步外就停住了。紧接着,阵中推出数十架造型奇特的投石机,比寻常所见更精巧,旁边士卒似乎在忙碌着调整角度,安放的不是寻常石弹,而是一个个用油布包裹、形状不甚规则的物体。
“那是什么?”有守军士兵疑惑低语。
梁璋心头一跳,猛地想起关于天雷的传闻。
“举盾!找掩体!”他嘶声大喊。
他同时在心中冒出一个大大的疑惑:距离如此之远,他们幽州的投石机投得准?投得到城墙么?
这个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而梁璋发出的命令已经晚了,很多士兵都没来得及反应。
只见幽州阵中令旗挥下,引线被点燃,发出嗤嗤声响。数十个黑点带着火星划破晨空,发出奇特怪异的呼啸声,它们并非砸向城墙墙体,而是越过垛口,精准地落向城墙后方——甚至主要集中于城门楼、马道、以及几处囤积守军和物资的城楼。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城门楼和部分城墙段。破碎的砖石木屑伴随着惨叫声飞溅。城门楼的指挥功能瞬间中断,一段马道被炸塌,阻断了城头兵力的快速调动。
“妖术!这是妖术!”从未经历过火药打击的守军陷入巨大恐慌,不少人丢下武器,抱头鼠窜。
军纪在未知的恐怖面前迅速瓦解。
上面的将领和官吏之中很多人早就已经听说过了幽州火药的传闻,甚至也偷偷强迫不少方士来钻研这种武器,只是一直不得其法。
然而下层的士兵们浑浑噩噩,不去思考也没有听到这些讯息的渠道,基本上什么都是不知道的。
哪怕曾经听上官讲过一两句,也早就抛在了脑后,甚至没想到幽州的火药武器会真的这样恐怖。
“不许退!后退者斩!”梁璋目眦欲裂,亲兵奋力砍倒几个逃兵,勉强稳住一小片阵脚。
就在城头一片混乱之际,幽州铁骑动了。他们没有直接冲撞看似完好的城门,而是分作数股,如同黑色利箭,直插城墙几处被爆炸严重破坏、出现缺口或守军明显稀疏的地段。
更有一支精锐直奔主城门。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内变故陡生——
靠近主城门的内街巷中,那些原本躲在房屋中、墙角下的面带惊惶的普通百姓突然暴起。
他们从推车下、柴捆中、甚至从鞋子里抽出利刃短弩,动作迅猛矫健,瞬间扑向城门附近的守军。
“他们是幽州混进来的奸细!”
惊呼声中,城门洞内的战斗惨烈爆发。
潜伏已久的铁鹰军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天知道他们看见玄甲军和横野军一天到晚立下赫赫战功有多羡慕,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差点儿快哭出来了。
如今终于该轮到他们登场了,所有人盯着青阳郡守将的眼神就像是饿急了的狼在看带骨的肉一样。
铁鹰军对城门结构、守军换岗规律了如指掌,现在他们有了出场的机会,依然冷静理智,而且分工明确。他们之中有抢占绞盘,试图开门的,有死死堵住从城内军营方向赶来的援兵的,还有悍不畏死地沿着马道向城头冲杀,与梁璋的亲兵战作一团的。
梁璋听到城下的喊杀,回头望去,只见城门附近已是一片混战,自己安排的城门守备队竟然被人数似乎不占优的奸细打得节节败退。
“混账!城中竟有如此多的细作!”他又惊又怒,立刻分兵下城镇压。
城外的幽州铁骑主力已经趁着城头守军被爆炸和内乱双重打击、指挥不灵的宝贵时机,冲到了护城河边。简易的壕桥被迅速架设,那支直冲城门的精锐将特制的较小火药包绑在箭上,用强弩射向城门铁闸和门闩所在位置。
更小规模的爆炸在城门洞内响起,铁闸扭曲,门闩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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