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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身侧就有在耕种的农户,杨憬随口问起:“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被问住的恰好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他认出了杨憬的身份,不免有些畏怯,结结巴巴地解释:“是、是在沃肥。”
“沃肥?”杨憬心里是满腔的疑惑。
不过面前这孩子应该很难同他解释清楚,他也不打算为难对方,径直去了庄子上管事当差的地儿,好好问问近几月他不在都发生了什么。
姜良听闻他的来意后,倒是和声细语地解释了一番。
原来是小郎君得了一本农家的书,里面还记载了如何使土地更肥沃,好在今后栽种出更多粮食的法子。
其中就有收集粪肥,还有沤肥与堆肥,更有“垦田莫如粪田,积粪胜如积金”之类的话。
杨憬:“……”
杨憬不打算再深问了,以免自己午膳时吃不下饭。
舟车劳顿那么久,他现在不说蓬头垢面,但肯定也好不到哪去,这时候还得去打理一二。
待他进了自己的屋宅后,又有一行人来到了庄子上。
两辆马车上边分别走下来三大两小,正是南元、吕肃、冯溢还有南若玉和方秉间。
最熟悉这里的还要属方秉间了,其余四人那是压根就没来过,全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一庄子。
冯溢和吕肃看了这里,都觉着这庄子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此处生气勃勃,连百姓都比旁的地方更有活力,也更有朝气,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
尤其是冯溢,他才从百姓皆是愁容满面的上容郡过来。看到这个庄子上的百姓有的脸上还挂着淡笑,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
农人们脸上的疲惫也是有的,但他们的眼睛却尤其明亮。
几个大人都没开口,南若玉先脆生生地说了:“这些百姓多是从各地逃亡而来的流民,被我等收容后在此定居的。”
看着庄户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冯溢默然了片刻,才道:“此举大善。”
不过,依照时人安土重迁的性子,能够在此地安稳下来,莫不是他们都成了南家的隐户呢?
“隐户”,简单说来就是被豪强地主或家族隐匿,未在官府户籍上登记的人口。他们不必再向朝廷缴纳赋税,也用不着服劳役,甚至还比从前安定不少。
这是百姓为求生路的一条选择,都是无奈之举,但对朝廷来说绝对百害无利。
冯溢看着庄子上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凝重和探究。
方秉间忽地道:“这些人都是在官府那儿专门登记过,有着本地户籍的百姓。他们可是广平郡繁荣的凭证之一。”
冯溢惊讶,自己的想法居然被一个年仅几岁的孩童看穿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打进了庄子后,从方才到现在都是两个孩子才说话,而那两位大人静默无言,好似对此早有预料。
冯溢因自己的猜测怔愣住,莫名有种荒诞和难以置信。
他左看右看两只小豆丁,倏地提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荒谬的问题:“这个庄子,难道是你二人在主事吗?”
南若玉和方秉间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闻言点头示意确实如此。
冯溢再看了看吕肃和南元,没有听到任何反驳之言。他已经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沉默良久,才道:“可真是少年出天才啊。”
这俩人中有一个甚至还是在吃奶年纪的娃娃,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句妖孽了!
可不是么,吕肃最初也是这般震撼,所以才会见猎心喜,迫不及待见这二人收入门下。
“你们建这庄子是打算做什么呢?”冯溢不由好奇问道。
而吕肃心中有同样的疑虑。
南元心知肚明,可他并不担心两个孩子的回答。
南若玉认真地说:“建一处桃源,让百姓真的能够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劳有所得,病有所医,学有所教。”
他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黑漆漆的漂亮眼睛也很坚定。
对待不同的人自是有不同的说法。全辛和姜良是寒门士族,想要的自然是得到更多权势,拼命地往上爬以此来证明自身。而南若玉给了他们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若是能将庄子经营得红火,他们也会由此声名大噪。
而冯溢和吕肃不同,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借着这事来让自己声名远扬了,他们更多的还是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
不过自己刚才那话很难一下就说动二人。
冯溢更是微微一笑,心道果真还是小孩儿,说的话就是天真了些。
即便是他心中有所动容,却也觉着南若玉的想法是很难实现的。
南若玉看出了他的想法,说:“只是先来一个庄子试试,这样也做不到吗?”
吕肃率先回应了这话:“做得到。”
他对学生道:“你们可以尽管去试,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们这些大人就是了。”
他的眼中满是包容和欣慰,颇有种自己不行但是后继有人的畅快。
南若玉就知道他们老师这关是过了的,不过,目标那儿兴许还有些难度,他给方秉间使了个眼色。
已经养成默契的二人不必交流就能知晓彼此的想法。
方秉间轻咳一声,说了句:“其实我还会看一点儿天象。”
冯溢咦了一声,看向这个明显拥有胡人血统的孩子:“你是方士传人?”
“不,只是学了点皮毛。”方秉间其实是在胡编乱造,蒙中了有惊喜,蒙不中将人骗来了之后他们也难下船,“我夜观星象,发觉近几年的气候只怕是会越来越严寒。”
说到这,不必他再次点明,众人也晓得今后会有多危险。
北边蛮夷称大雪为白灾,白灾要是越来越厉害凶猛,他们牧民冻死的牛羊马也会越来越多。内部矛盾到了无可调和的地步,蛮夷也唯有一条路可走——南下。
矛头对准外人时,内部矛盾就可以转移到外部,也能暂缓一下他们那些上层贵族的压力。成了,就能占据中原肥沃的土壤。败了,也不过死一批人,还能叫上面的王公贵族没那么难捱。
方秉间看众人表情严肃,便知自己点拨的话起了效果。会不会有严寒大雪天灾他其实不知晓,但他和南若玉谈过之后,清楚地知道北方南下是必然的事。
当中原王朝势弱时,北边的蛮夷就会伺机而动,不趁势来掠夺一番都对不起他们骨子里弱肉强食的凶性。
冯溢冷峻地说:“依你之见,这时候建一个这样的桃源岂不是更容易被北方蛮夷劫掠?”
南若玉蹦出来,用天真可爱的话语说着:“不是还有朝廷的军队保护吗?不是还有我阿父,老师,还有冯参军您在吗?如何护不住小小的庄子。”
孩童眼中满是信任,但是冯溢知晓,他们俩小孩说的可不只是一个庄子。
看来有野心的原来不是南元,而是另有其人。
只是这人选么,着实出人意料了些,也当真叫人胆颤又禁不住心潮浮动。
先前南若玉和方秉间就“要不要这样早将冯溢拉入伙”这事展开一场谈判,二人选择投机一把——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嘛。
至于让吕肃入伙那很好解释,因着老师是天然的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告诉他也无妨。
而他们大胆告知冯溢这个庄子,是信任他的为人,以及此处目前也没有几件机密的事。何况一个小小的庄子,还不被大人物放在眼中。
最重要的是,对方如今自身难保,聪明人晓得该做出怎样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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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Oh no,假期结束了,我舍不得大家[可怜]
第34章
冯溢长长吁了口气,原本犀利的目光和缓了不少,他赞道:“元夷叔,你这是养了个好儿子啊。吕伯齐,你也不遑多让,一人就占了两个好学生。”
吕肃听他这话,只觉胸腔先前的郁气都一并散去,不禁畅快一笑:“哪里哪里。”
南元却很是头疼:“子盈应是没怎么同他们相处过,误会甚多——这俩孩子顽劣,没有你说的这样讨巧啊。”
几人有说有笑的,竟好像将此前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旋即他们就在庄子上吃了顿便饭,春耕在即,能见到百姓们在田间劳作的景象,其实也叫人心中有些安慰。
冯溢还看到了庄子上的制糖坊,瞧着仓库里头堆得那满满当当的白糖,才知道为何先前南若玉的口气那样大。
——他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背后还有世家做靠山,生来就是老天宠儿的孩子。
就在庄子上,还有一处灰白色的坚硬地面,脚刚踩上去就觉着坚实无比,和石块一样硬,但是显然不会有这样一大片整齐又没有缝隙和残缺的石头。
冯溢疑惑地问:“此物乃是?”
南若玉给几人解释:“这是水泥,浇灌上去后十分坚实,拿来打房子的地基正合适呢。”
说起来,他今日来庄子上,本是满心期待,奈何一路颠簸得脑袋混混沌沌——用粗俗的话来讲,就是感觉屁股都要从两瓣跌成八瓣了。
得亏是他们的马车上没有鸡蛋,否则蛋黄都得给摇散了。这也让南若玉的好心情打了个折扣,下马车时人都是木的。
他抓狂地想着,之后必须得让人将路面休整休整,不说一路都用水泥,至少也要弄得平坦一些。
谁知方秉间告诉他,路已经是修缮过了的,南若玉听到这,脸都绿了。
他不管那么多,后头肯定还得修。而且其实最好用的还是那沥青路面,只不过他们现在还没有炼石油的打算,也就没有工业残渣,自然加工不成沥青了。
回忆之前的事时,南若玉耳边传来大人们惊愕无比的声音:“你说这样的结实之物,居然拿去建造流民住所的地基?”
南若玉强调:“都是我治下的百姓,怎能还说他们是流民啊!”
这是重点么!
冯溢问道:“你可知晓此物有何用处?”
南若玉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我们能拿到方子,自然知道呀。”
冯溢不说话了。
南若玉眨眨眼,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冯参军要是看不过去,日后也可以指导我们将此物用于它处。”
他那算盘珠子打得其他人都听到了。
南元讪讪一笑:“小儿戏言,子盈你莫要同他计较。”
冯溢:“无妨,小郎君此话说得也不错。这水泥到底是他们的,如何用也轮不到我一个外人置喙。”
南若玉插了句嘴:“冯参军唤我阿奚就是了。”
他又道:“要是您日后在京城那儿待腻了,还可来广平郡瞧一瞧,届时这里的变化定然会让您大吃一惊。”
那口吻听着很是笃定。
其实他现在就相当于是初创公司,出钱又出资,找了个方秉间当总裁帮忙干活,再到处拉人入伙,费劲吧啦地展示自己的能力。前期蛰伏着努努力扩张,只等合适的时机再上市,一跃进入众人眼中!
冯溢知晓能有卓越见地的孩子定是不一般,非是常人能比。
只是他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变化才能让他这样一个去过皇宫见识过帝王荣华,又隐居起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震惊呢。
是这孩子因着年幼而大放厥词,还是他真有这个能耐?
冯溢的眼神里满是审视。
还是说,小孩手里头可不只是制糖坊和水泥方子……
……
在见识过了庄子,又听得小孩“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那一番宣言后,冯溢倒是觉着不枉费他走上一遭。
他五岁时就能入皇宫在帝王面前侃侃而谈,是以从不将神童放在心上。如今看来,还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仰头爽朗一笑,对归京一事也不着急了,且给南家那位小郎君一段时日,他要好好瞧瞧这里会有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且看日后吧。
*
既然老师也在这,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就没想着再回县城了,暂且先在庄子上待个几天吧。
何况他们还有各种事尚未安置好,哪里就有闲工夫干其他的。
心里想着曹操,曹操就到。
杨憬走进了屋子里,看了眼在场的另外三人。
南元坐在主位上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他身旁就坐着俩小子。
少年的视线特地在方秉间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想到这个拥有胡人血脉的小孩竟然没被喜新厌旧的小郎君厌弃,还愈发得到重用,现在更是直接带在身边。
南若玉朝他笑了笑:“阿憬哥哥,坐下来说话吧。”
杨憬再瞥一眼南元,就见他只开口说了句都听着小子的。瞧着是打定主意当个吉祥物了。
原本他的师父虞将离就是打着为阿姊虞丽修训练部曲的主意,严格说来,部曲应当是虞家的,更要听的其实也还是南若玉的话。
他只是想瞧瞧南元这位家主打的是个什么主意,之后也好叫他便宜行事。
他见状也没怎么犹豫,直接跪坐在凭几上。
南若玉歪着头,细细地打量了杨憬几眼,其实此前冯溢离别时,杨憬出来过一回,就是要做足送别的礼节。
真正较为正式的见面就是现在了。
杨憬许是觉着此次“出征”算不得什么大事,于是先给了书信一封后就直接将部曲们先带回了庄子上,现在才将自己好生拾掇了一番。
南若玉正儿八经地说道:“过两日还是要给阿憬哥哥你办个接风洗尘宴的。”
杨憬:“不过是一桩小事,何至于大张旗鼓?”
南若玉:“要的要的,阿憬哥哥和兵卒一起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阿奚心中自有决断。”
杨憬见拗不过他,也只好接受。
南若玉又问起此次战役的大致状况,还道:“这里都是自己人,阿憬哥哥尽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憬于是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朝廷前来赈灾,也一并带来了免税一年的消息,让百姓们心中安定不少。下面那些吏员见大官来了,也不敢再胡作非为。至于剩下起义的乱民都是些乌合之众,见势不妙不是逃进山中当了土匪,就是又回了老家作良民,只有一小撮人纠集起来成了四千人的乱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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