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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幸好管事们在建房子时就留足了出烟口,倒是在这里建时省却了许多功夫。”
石家几人都听得懵懵懂懂的,不过大娘子一个人睡一间房,两个男孩要一间,也需不着盘多大的炕。
石大娘子还是要想得多些,她在为两个弟弟往后娶妻考虑。哪怕到时候他们肯定是要换个房子住,但把家人带回来,总不能床还躺不下俩人吧。
她就问这炕现在做了,以后还能不能重新砌,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他们家这才拍板钉钉要了小的炕。
一家子人等盘炕的师傅离开后,先往灶房里添置,再填个桌椅。至于衣柜、箱子,这些就等明年赚了钱再买也来得及。
之后他们又开始慢吞吞地忙活着囤积过冬的碳,往常最令老人孩童惊惶不安的冬季却不再是白色灾难。
从前百姓们想到冬日,就是漫长又无尽的寒冷,饥饿和死亡,而现在不同了,它是温暖,饱腹和欢腾。
就是石家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拖着两个半大小子也不觉着未来无望,眼中的迷惘渐少,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活下来,真好。
小孩子也高兴,去岁时,庄子上的各种商铺、集市里还有许多美食可以挑选,大人们在过年时也会变得大方些,他们甚至还有压胜钱可以拿。
到了拜年的时候,他们还能去大人们那儿东窜窜西跑跑,整个庄子都充满着过年喜庆前的期待。
盘炕大队更是喜气洋洋,走路带风,因为他们学了门吃饭的手艺,而且又不只是在庄子上才能施展出来。
等他们给庄子上的人盘完了,还可以去其他村子、城镇上寻些活路,盘一次炕就能赚好些钱,正是他们在农闲期养活一家老小的好时候呢。
教会他们这个盘炕法子的还是小郎君,他说火炕一物是在书里看来的,没想到自己一试就成功了,法子也干脆免费教给大家,不收分文。
这样大方无私的性子让众人感动不已,他们听不懂小郎君口中的这是为了促进就业拉动经济增长之类的话,只知这样的恩情叫他们没齿难忘,大家都寻思着该怎样回报他。
银钱小郎君是不缺的,最后只能是大家将一起赚的钱抽个两成出来,说是捐到庄子,投入基础设施之中。
——不错,庄子上的基础设施在建设的时候也跟大家明说了,钱财都是从他们缴纳的钱粮之中抽取,算是公共资源。
外墙、道路和公厕等,都是基础设施的一部分。既然小郎君不收,那么就当他们是在为庄子做贡献吧。
*
南若玉收到全辛的来信后,还稍微吃了一惊,感慨道:“盘炕的那些人还挺有感恩之心的,真是叫人意想不到啊。”
当初他做这种事不过是随手为之,想着是在为百姓谋福利,就压根没想过要从这些贫穷的百姓身上赚什么钱,能提升他们的幸福感就是身为掌权者的义务了。
方秉间:“这样也好,帮些有良心的,好过救助白眼狼。”
南若玉抓抓脸蛋:“就是害得你又忙了一天。”
他是个只知道发号施令的,将手里头会的方子和匠人钻研成功后,就把招人、教人和宣发的事全都抛给了方秉间。
连视察也多是对方的任务,因为临近冬日,虞丽修就不大乐意他往外跑了。
现在还翻不出阿母五指山的南若玉很从心地不反抗。
方秉间不怎么介意,这些活都是他亲自揽过来干的,那就没什么抱怨的必要了。
他练完了自己的字后,又打算去看看手里的文书,被南若玉拦了下来:“庄子上没什么要紧的大事吧?”
方秉间迟疑:“……没有,怎么了?”
南若玉:“看你太辛苦了,既然没有,那我们就来放松放松。”
方秉间微微蹙起的眉头松开了些,他问:“玩什么?”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说:“打牌!”
在没有电子产品的时候,不就只有桌游可以玩一玩,打发下时间么。
“狼人杀这些规则我都还记得……”
南若玉说到一半就被方秉间打断:“不想玩人太多的。”
看着他不大乐意跟人打交道的模样,南若玉只好遗憾地放弃这个想法,打算捣鼓出来就丢给那些世家们折腾,总有人喜欢这一款游戏。
给他们消磨消磨精力,省得外出折腾百姓或是吸食五石散,搞得名流圈子乌烟瘴气。
之后他就叫来了屈白一,他们三个一起玩斗地主。
屈白一听了这个牌的名字后,还愣了几秒,然后不解地问:“地主,你不就是地主吗?”
南若玉摆摆手:“无所谓啦,农民斗地主,古来有之。”
屈白一无话可说了,左右是个游戏,也不赌钱,赢家在输家脸上贴字条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他很快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代价。
齐林阶从外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玩纸牌。
小郎君脸上白白净净,方郎君脸上贴着一两张白纸条,而那位屈侠客脸上粘满了白纸条,都看不见他的眼睛在哪了。
“可恶,你们俩是不是使诈了,是不是出老千了,就知道欺负我!”
屈白一还在不甘不愿地念着,但看他玩得还是挺高兴的。
南若玉觉着欺负他一个菜鸟很没劲,见到齐林阶进来后,就主动问他:“有什么事吗?”
齐林阶道:“方才大娘子院里的丫鬟过来了一趟,说是大娘子用羊绒给您织了抹额和手套。”
南若玉:“拿过来我瞧瞧。”
抹额是羊绒本身的白色,手套却是豆沙色,两只看起来都小小的,十分可爱。摸在手中十分轻软,而且还很保暖,单是它的质感和光泽就非寻常的绒毛能相比。
在这个时代,羊绒是非常稀少且昂贵的。因为羊绒的采集全靠手工梳取,而且一只山羊的粗毛下层就只有少量的绒毛。在讲究门第的世家之中,也是一种低调的炫富手段。
然而南若玉摸着它们却在双眼失神,想到了另外的事上。
他和方秉间对视了一眼,对方也立刻领悟到了他的想法。
“羊毛是个好东西。”方秉间这样说着。
南若玉:“是呀,织成毛衣、手套,还有阿母心爱的保暖秋裤!”
屈白一对他们的默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困惑不解地道:“你们在说什么?羊毛这种东西不是只能织成外套和垫絮么?我记得它是很粗糙和厚重的。”
他此前是个居无定所的游侠儿,也算见多识广。担心两个孩子听不明白,就多解释了两句。
“就算是贫民也多是把羊毛织物当成耐磨、挡风的玩意,比较简陋,说能挡风也不尽然,还不如麻衣呢。因为咱们这的纺织还不能把羊毛织的平整、紧密,那都是更北边些的手艺了。”
南若玉:“我知晓,不过我有办法让羊毛变得更加柔软、服帖和干净,到时候绞成毛线就有用了。”
屈白一大吃一惊:“书中真有黄金屋啊?”
他并不是担心南若玉做不到,只是感觉难以置信而已,总觉得似乎没有眼前这小孩不能达成的事。
南若玉狠狠点头:“多读多看多想。”
屈白一敬谢不敏。
他脑子是很活泛,但要是看那些麻烦的,还要他深想的书,那他就不是很乐意了。
*
朔方苍茫且毫无遮挡的大地上,成千上万匹无形的风马拖拽而来的雪沫吞并了天地。
斜斜刺在地上的雪织成了一张白幕,带着沙沙作响的声音。
这是冯溢第二回来幽州了。
上次他忧心忡忡,看到天边喧嚣如刀刮来的凶悍的雪,就想到了受难的百姓,根本无心欣赏路上的雪景。
现在他倒是能在租来的车马上面,喝着小红炉上温好的酒,撑着下巴遥望天际。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接天上洒落下来的雪片,却被冻得一个哆嗦,又若无其事地掏出手帕把化开的寒冷雪水给擦干净。
他的下属却不见得能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一个年过而立之年的汉子,硬生生被逼得愁肠万分,泪眼愁眉。
“大人,咱们快要没有银钱了。”
本来跑得就很仓促,还没有回京城的住所卷走之前的家当,这一路逃难过来吃喝都花费不少。
现在租了一辆马车,更是把大半的身家都给交代出去了。
之后可如何是好?
他已经开始琢磨着去哪个码头扛沙包能够更挣钱,自己为人愚笨,没有文武艺,蛮力倒是有几分。
冯溢点点木桌:“这不是马上就要去投奔好友了么,钱财这种身外之物缺不了的。小狄啊,你也莫要想太多了,咱们饿不死。”
狄荣眼前一亮:“就是先前那个广平县么?”
冯溢:“不错,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偏偏逃来幽州。”
狄荣一板一眼地说:“小的以为大人只是为了躲避摄政王的抓捕才逃亡幽州,没有其他缘由。”
冯溢一噎:“这只能算是阴差阳错吧。”
他话锋一转:“我看你好像挺喜欢广平县的,为什么?”
狄荣不加隐瞒地说着:“那里的大馒头好吃,吃几个就能填饱肚子了。而且,感觉那个庄子上的百姓过得没有那么贫苦,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看着不是滋味。”
前两回狄荣跟着冯溢去赈灾时,看见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的景象,心里一直十分难受。
然而他人小力微,只能跟随在大人身边,护卫好大人的安危就是对百姓做得最好的事了。
可是大人明明是在做好事,居然还会成为摄政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样的主君根本不值得他们的效忠!
冯溢愣了下,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愿意不远千里到广平县去投奔对方啊。”
他的坐姿也带了风流狂放之态,狄荣看得很清楚,大人眉眼中的意气风发就好像当初摄政王杨祚还未曾将他请下山的时候。
……
“阿嚏!”南若玉揉了揉鼻子,嘟哝着一个喷嚏是想,两个喷嚏是骂,三个喷嚏就是生病了。
方秉间闻言捏了把他的爪子,暖呼呼的,鼻子也没有红,看来还真是有人在念叨他。
南若玉也没介意自己被人当孩子对待,还在那兴高采烈地指挥着一院子的小厮丫鬟们清理羊毛。
刚从羊身上刮下来的羊毛沾满污垢、油脂、杂草和石头,要先挑拣梳理一遍,按照粗细、长短和颜色分开,这个活儿很细致,也不算太累人。
等他们挑拣完后,就可以把羊毛放进昨天弄出来的纯天然洗涤剂里面清洗,只需要去除表面的灰尘、草屑和部分油脂就行。
等洗完了之后就可以将这些羊毛平铺在通风阴凉处晾干。
看着这个过程还挺解压的,和围观给马修蹄子不相上下吧。
“等羊毛干了就要做什么呢?”方秉间问南若玉,他没接触过这些,不是很清楚也正常。
这样一缕一缕的羊毛要弄成线,还真是神奇。
南若玉说:“让木匠专门做几个羊毛梳,梳好了之后就成了粗毛条,再用纺纱轮把它们弄成线。”
方秉间忽地想起了什么:“珍妮纺纱机?”
南若玉摇头:“我现在可不敢把那玩意掏出来,起码也得等自己有块大地盘再说。最好是朝廷中央能够乱起来,那时候我们才好浑水摸鱼。”
方秉间一想也是,布匹在这时都能当钱用,甚至是比那些铜钱都要值钱多了,他们一拿出来和纯造钱有什么差别,很容易变成众矢之的。
南若玉还在那儿侃侃而谈:“搓成线后,还可以把它们染成其他颜色,织成五彩斑斓的毛衣都可以。到时候我叫人给你织个红色的毛衣出来,喜庆嘛。”
方秉间无语:“那你呢?”
南若玉呲着雪白的小牙:“我也一样。”
方秉间就没话说了,他只好转移话题:“看上去又是一个新产业,你打算安排在哪?”
南若玉:“还没想好,等过些日子再到处去看看。”
他没想过要把什么产业都放在庄子上,那里的工坊已经足够了,而且再往外扩张肯定不行,塞不下。
到时候就要去附近的村子里考察一二,看看有哪个村子适合接手羊毛梳洗、搓成毛线、甚至是加工成成品的产业,有这样一个拳头产业链在,村子发展繁荣也是早晚的事。
总而言之,庄子还是太小了。后面他还要去看看其他工坊该建在哪儿,是不是也该试着拉其他人入伙……
几日后。
羊毛都缠绕成了毛线球,白色居多,但其他颜色也分别染了些,五颜六色的毛球就堆放在一起。
丫鬟婆子们没事时,就拿钩针开始织毛衣毛裤,帽子手套袜子这些,甚至连南若玉他娘虞丽修都忍不住拿来玩上了。
男耕女织古来有之,就算是世家的大妇也会织布、女红,她弄这些也不足为奇,不过打发时日,再给两个儿子织几件来自母爱的关怀而已。
方秉间就催他:“不是要去视察广平县的各路村子吗?已经拖了好几天了吧。”
卷王一想到有事还未办成,就觉着浑身有蚂蚁在爬。
南若玉支支吾吾,他其实不大乐意在冰天雪地远离温暖的被窝和自己的小屋,这个人根本就不懂咸鱼的苦!
方秉间叹了口气:“罢了,我去吧。”
南若玉在他转身走出几步后,良心受到了严厉的拷打,他叫住对方:“等等!”
方秉间背对着咸鱼,唇角上扬了细微的弧度。
南若玉慢吞吞地把烘得热乎乎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在身上,还披了件兔毛斗篷,远远望去简直是颗行走的球。
他手上还不忘捧着自己心爱的暖炉,叫方秉间也随身带一个。
方秉间没拒绝,揶揄道:“你还真是冬怕冷,夏怕热。不过呢,你年纪小,这也很正常,等你再长大些,锻炼下身体就好了。”
南若玉听到这,满脸写着不情愿:“那我还是不要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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