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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相信这些当官儿的定然不会做无用功之事,手里头的这些瓜果定然是能吃的,既如此,能结的果实当然是越多越好,越叫人欢喜。
还有人已经在小心翼翼地询问田曹掾史,想从他口中知晓他们今后能不能种植这些。
田曹掾史既然能被南若玉任用至今,自是有真才实学的。他自己便常年同土地打交道,当然不会像是其他官儿那样趾高气昂,对农人心存轻视。
他实话实说:“此事我也尚且不知。但如今的郡守和小郎君是爱民如子的,若是这些真能吃的话,肯定是会安排百姓们都来种上的。”
这话是大大稳定了农人们的心神。
之后田曹掾史又要带着他们去贫瘠些的山地里收获,那些地方也是种了不少的作物。
到底是一片贫瘠些的土地,自然是比不过之前张司空的职田肥沃,也就长得没有那些田地里的多。但是能从荒地里长出作物来,还长了不少,就意味着这些作物对土地不挑。
它们可当真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宝贝儿啊。
可巧了,刚把玉米土豆花生红薯拿到手的南若玉也是这样想的。
他分别拿上一点,亲自去厨子那儿指导,折腾出来像模像样的美食,又拿到他亲爹娘面前献宝。
方秉间是尝过这些的,只是他也许久没有吃过了,现在尝到嘴里还尤有些怀念。
刚收上来的玉米咬下去脆嫩多汁,齿间能感受到颗粒的饱满弹润,软糯弹牙,清甜汁水在瞬间迸发。
南若玉说:“玉米可以煮着吃,炒着吃,炖着吃,烤着吃。就算是像这样用清水煮,什么调味都不放,滋味就很是不错了。”
已经品尝过的夫妻二人倒是明白,南若玉这话还真没有半点夸大。
他们旋即又去吃那炖在牛腩里的土豆,蒸熟后粉糯绵密,轻轻一抿就化开,入口无渣,还沾上了同一锅里的汤汁,尝着也不黏不腻。
清炒后的土豆则是脆中带软,口感和炖煮的不一样。
虞丽修更喜欢炖的土豆,而南元则偏爱炒的。
“阿娘,你看,这个更软糯香甜的叫做红薯,生吃都可以,咬一口很是脆甜。据说把它放到灶火堆里,冬天烤着吃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儿。”
南若玉卖力地吹捧起自己的这些宝贝,其实用不着他这样夸奖,南元和虞丽修只需要尝一尝都能品鉴得出。
本想浅尝辄止,却没想到慢悠悠地将这些瓜果一路吃下来,反倒是填了个肚子滚圆儿。
虞丽修不愿失态,及时收手,拿帕子轻轻擦拭唇角:“不错,我们阿奚在吃这上边儿当真不输给任何人,竟还淘来这么多新鲜的作物。”
不光是弄来了,而且还会种,还种得这样好,哪一样拿出来都值得夸赞。
也是她儿现在要低调蛰伏,不愿太过名扬四海,否则谁不会羡慕她能生养出这样一个好孩子。
南若玉倒是谦虚了那么一两句,又紧接着说道:“好吃是好吃,只是这些都还要留种发给全郡的百姓,咱们不能吃太多了。等明年遍地开花后,才能敞开了肚子吃。”
方秉间看他的小馋样儿就忍不住失笑。
吃玉米的时候这小孩儿都是省着吃的,一粒一粒数着喂进嘴里,吃的时候还有些心疼,就怕吃多了就会少结一株玉米苗出来。
南元哼了声:“你倒真是个勤政爱民的。”
南若玉不听他爹的阴阳怪气,毕竟上着班的人就是会憋一肚子气,他哪里会不懂。
在用过膳,品尝到了久违的美食后,他就拉着方秉间去保存良种,还要安排人教导百姓这些作物到底该怎么种植、食用。
一些温馨小贴士也不能忘了,土豆若是发芽的话就不能吃,吃了会中毒。有人兴许会对花生过敏,食用时可以只尝一小点儿,身旁还得有人陪同,不可轻率疏忽。
凡此种种,都得一一记下。
*
深秋的弘西,从北刮来的风里已带着铁锈般的寒意。枯黄的蒿草在官道两侧瑟瑟发抖,像极了那些蜷缩在残垣断壁间的流民。
听闻扬州那边出现了水患,稻谷愣是在洪水里泡了十多来天,还没熟透呢,就被水给泡涨泡烂了,农民却只得是眼睁睁地看着,连抢收都做不到。
这是天要亡他们,半点活路不给他们留下。
而在弘西这边,却已经是三个多月没下一滴雨,田里的禾苗早就焦枯成了地上这层黄沙。
可以说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代寡妇背着她几岁大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龟裂的土地,眼睛都被红血丝布满,瘦削见骨的面颊上满是疲态和沧桑。
“阿母,我饿……”背上的孩子气若游丝地出声。
代寡妇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解下腰间空空如也的水囊,假装递到孩子嘴边。这个动作她一天要做十几次,仿佛真能倒出什么来。
官道上尘土飞扬,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人群像受惊的蚂蚁般四散奔逃,代寡妇被人流裹挟着跌进路旁的沟渠。等她挣扎着爬上来,只见一队骑兵绝尘而去,留下几具被踏破的尸首,和空中飘散的、带着血腥味的黄土。
她顾不得其他人,赶紧去看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出事。
小孩儿因为忍饥挨饿好久,营养不良,就生得脑袋比四肢大,看上去十分可怜。这会儿趴伏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翻过身,脸上、手臂上全是蹭伤的血迹。
代寡妇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她眼眶发胀,然而却一滴泪也挤不出来了。
她赶紧把孩子给抱起来,把他捆在自己的怀里,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片槐树林时,她看见树皮都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森森的树干。几个饿得脱了形的汉子正在刨树根,指甲缝里渗着血。
她吓得赶紧往前跑,一刻都不敢停歇,跑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双脚又酸又痛,疼到已经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只能迈开腿,无意识地向前走,只知道不停地迈开腿后,渐渐暮色四合了。她看见土坡上新坟叠着旧坟,野狗又在坟间逡巡。
代寡妇既怕狗,也怕人,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留下来来歇一歇了。深夜赶路看不清,容易出事,而且她也太累太累了,一不小心明日或许就不能爬起来,也无法再迈开向前走的路了。
她找了个避风的土坎坐下,把孩子解下来搂在怀里。听见他的呼吸微弱得像要随时断绝,却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撑,否则在亲人死后,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能够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夜更深了,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荒野,代寡妇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她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心中泛起恐慌,面颊贴紧了孩子的小脸儿。
“从这儿北上就能去幽州了吧,俺听说广平郡今岁秋收可是大丰收。”
“是啊,而且传闻广平郡的郡守爱民如子,他那儿还愿意招收流民,在那儿就能吃饱肚子了。不论是老人、还是小孩儿……”
“俺堂兄的表亲家在去岁就举家搬迁去了幽州,家里的这些家伙什儿一样都没带走,翻山越岭都要跑过去。早知今岁咱们弘西这儿会有干旱,俺也该跟着一起走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以咱们现在这个精气神儿,还不知能不能走到广平郡去。”
而在角落里,代寡妇默默地将这些话记在心中,她蹭着孩子的小脸儿,望向没有星辰的夜空,胸腔里渐渐涌现出强烈的力量。
她要去幽州广平郡,她定要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这是源自于一个母亲的决心,它比任何事物都更要有力量和坚韧。
黑暗中的交流还在继续,断断续续,混在四周压抑的啜泣中。
“至少咱们还可以北上幽州去广平郡,但是扬州那些人可就难了……”
“朝廷难道就不管吗?”
冯溢盯着手中的信件,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包含怒火的质问却是迎来了一阵沉默,有些人脸上甚至还带着讥讽的笑意。
朝廷?朝廷哪里会在意百姓的死活。
现在天下各地都乱,满朝文武竟然都还在为了摄政王之前治理的青州扯皮,有不少的人都想要得到杨祚此前留下的政治遗产。
若不是身处这个时代,而他们又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文武百官是如何没有作为的,他们恐怕都不相信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知有多少人还在醉生梦死,不晓得有多少人还在斗富享乐,更不知有多少人在寒夜中默默死去……
南若玉的长风楼至今都在日进斗金,可见那些朝廷的官员,京城的士族和依附于豪强的富商们手里头依旧有钱,饶是如此,他们也舍不得拿出一分一厘去赈灾。
你问要是百姓起义了怎么办,那很简单啊,直接命守城的将士去血腥镇压便是了。
在这个物理层面上的人吃人的岁月中,那些所谓的上层人根本就没有把身边的人当成是同类对待,杀起来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手软。
各路的豪强士族拥有自己的坞堡和部曲,他们宁愿让那些护卫没日没夜地披坚执甲在城墙上巡逻,用冰冷的箭簇杀死任何敢靠近坞堡的流民,也不愿意分出丁点的粮食给他们。
也不是没有政治作秀的诸侯王,兴许会拿出仓中的米粮去救济百姓。
至于拿出来的是不是生霉的陈谷烂粮,是不是给百姓喝的清汤寡水,那就不得而知了。
南若玉和方秉间脸色也都很难看,看到大旱,饥,人相食这些字眼时,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指向洛州弘西,此地和幽州隔了三个州,若是加上豫州的话,就是四个州。
他既没有那么多的兵力,也站不住名义上的脚,即便是赈灾,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何况若是南家这边再有异动,就容易引来诸侯王以及现在还蹦跶着的皇帝及其外戚的瞩目——你一个连皇室都不算的人,竟然想着跨越山河去救灾,你算老几?你这样笼络民心,是想做什么?
其他世家见了,也只笑你假仁假义,笑你愚蠢荒谬。就只有你生得一副好心肠,他们就是无情无义之辈么!
可以说以他现在的立场,若是过去抗灾,那就只有弊没有多少利。
但要眼睁睁地看着那样多的百姓去死,南若玉也做不到。况且,站在大局观的角度来看,这样多勤勤恳恳的老百姓,可比那些喜欢跟他对着干的世家要好得多。
南若玉日后的统治基石也会是他们,也只得是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我们要赈灾。”
如何赈灾,怎么做,又要用什么手段将损失降到最低,都是他们接下来要商量的重要之事。
坐在此地的文士武将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本就是因为道义不谋而合才会相聚,才会有主君与臣子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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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倦了,我的开题报告没过,要重写[爆哭]不辛苦,命苦
第70章
“我外祖一家正是雍州人,离洛州最近,我现在就就命人去雍州建各种工坊,各路关节也好通顺些。若是以招收流民为主,旁人只当我是想要赚钱,不会思量其他。”
众人一番交流过后,一致认为这个主意是最合适不过的。
南若玉殷切的模样望向下座中的一人:“容统领。”
“属下在。”容祐起身见礼。
南若玉温声道:“容统领是雍州平山郡人,对当地应当更熟悉,处理各方事宜也要得心应手些。加之我外祖也在那边,此事可能交于你?”
容祐拱手:“属下愿为郎君效犬马之劳,只是……祐并不擅民事。”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他绝不是那等没有金刚钻却偏要去揽瓷器活儿来干的人。
南若玉:“无事,你对这些事不清楚也实属正常,我还会叫一个熟悉这些事务的人陪你同去雍州。你要做的就是护好那些工匠,以及……尽量去靠近洛州弘西的地方救灾,名义上就是要多招些流民,有的灾民就是差那点儿心气可能就逃出洛州了。”
他自然是更想去往洛州境内救济灾民,只是他在那里没有根基,手还伸不到那样长。
方才屈白一提议,专门派遣一队兵马去扮做流民袭击一些坞堡,逼得那些狗大户为了保命,不得不开仓放粮。
南若玉其实心动了一瞬,但又很快否决了这个主意。一来他们对洛州的大旱具体情况不了解,二来不熟悉当地豪强盘根错节的势力,贸然行动,很大概率就是给别人送菜的。
如果他一意孤行的话,死的就是他手里头的人,人家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所以他要慎重再慎重。
冯溢琢磨了一下:“若是可以的话,溢也可写篇文章对天下的豪强施压,若是他们尚且还有羞耻心的话,应当会开仓放粮,便是杯水车薪也比没有的好。”
南若玉颔首同意了:“也可。”
他还由此想到了古人不是一向看重封建迷信这些事么,不如编些民谣,亦或是搞点凶兆,让杨氏皇族意识到,若是他们再不重视百姓,保不准他们的皇位就坐不稳了。
加上现在天下各路人马蠢蠢欲动,只怕是还会有不少人愿意推波助澜,将谣言和舆论扩大……
商议结束后,众人就要马不停蹄地动身了,灾民可等不了那么久。
容祐去点兵点将,而他在黔灵山那边的守卫就由阿河洛来接替。
而跟着他此次去雍州的则是姜良。
此人乃是南若玉最初建庄子时的一名管事,出身士族旁支,因为家境落魄,这才接过了南元这位郡守抛来的橄榄枝,没想到仅仅只是当初的一个小小决定,对他人生的改变就这样大。
当他接受小郎君临危受命去雍州时,心中无疑是受宠若惊的。
就算是一步一步被提拔上来,姜良都认为自己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然而小郎君告诉他:“就算只是分内之事,也有好坏之分。你能做得好,做得优秀,比旁人还要出色,就是你的底气。”
姜良一张白皙面颊的涨得通红,士为知己者死,小郎君既然愿意相信他,他怎能不作出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不会辜负这样的信任呢!
和他一同进庄子上的全辛眼瞅着同僚即将步步高升,略微有些泛酸。大家都是一块儿干活的,偏生他就没有这样好的运道,人小郎君没把他给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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