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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到底是多年的同僚,眼看着对方这个架势恐怕是要一路鸿运当头,他当然是扬起笑脸恭贺对方。
留个好印象总比做出那拈酸惹醋的姿态要好得多。
姜良心细如发,怎能看不出全辛的心思,他叹道:“此去雍州挑大梁,责任重大。良为了对得起小郎君的爱戴,自然得提起十二万分的谨慎。之后也不知何时才会回到幽州了,还往全兄保重。”
全辛立刻反应过来了,对啊,姜良这是去其他郡县为小郎君做事去了,而他则是还在小郎君的眼皮子底下干活。
如此一来,不管姜良做得是多努力,但是都不如他能够直接被看到的好。
此刻他送别对方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姜兄也一路保重,在下相信,以你的能耐,在雍州建功立业自是不在话下。”
连带着他这一回的祝愿都要真情实意了许多。
大批的兵马匠人都在这一夜之间缓缓离开广平郡,驶出幽州的腹地。
南若玉和自家阿娘说起了他的打算后,便命人快马加鞭去给虞氏那儿递消息去了。
不能光是他们这边热络,也要虞氏那边挑起担子来,而南若玉相信,以他小舅舅的聪慧,自然接得住这个重担。
虞丽修神色复杂:“你倒是个大方的,赚钱的方子竟是说给就给。”
哪怕虞氏是她的娘家人,她恐怕都做不到这样慷慨。
她的爹娘和兄弟姊妹她可以给足好处,多加照顾。但是要让宗族占了好处,她可能就做不到了。她要为自己的两个儿考虑将来,而南氏才是他们的根基。
南若玉的拇指和食指轻轻蹭了蹭,懒洋洋地说:“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况且我那是和虞家分成,也不是白送他们的。”
他可不是把在幽州这边的工坊直接搬过去,而是在雍州那边因地制宜,打造当地特色工坊。
反正今后都是要弄这些的,早点儿打好基业,往后等他过来直接继承就是了。
他阿母还是小看了他些,在乱世,轻工业干得再好又能如何,若是没有武力值,那都是在为他人做嫁妆呀。
像是重工业之中的冷兵器,正在研发的热武器,南若玉那是半点儿都不敢叫外人知道的。
虞丽修点点他的脑袋,无奈道:“你呀,是从你阿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我又岂能不知道你。我儿心善,是想到了洛州的灾民,所以才想让你外祖家帮帮你,对否?”
南若玉并不否认。
他一个身怀利器的穿越者来乱世走上一遭,却连受苦受难的百姓都救不了,那不是丢现代人的颜面吗?他还怎么去面对曾经扎着红领巾,站在国旗下的自己。
*
代寡妇其实并不晓得幽州在哪,广平郡又在哪里,她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着。饿了就去刨地里的草根,去扒树上的皮来喂自己和孩子吃,渴了就去喝泥浆里的水。
孩子的气息一天比一天虚弱,好些时候她甚至都已经听不清他的心跳和呼吸了,好在老天庇佑,亦或是小孩知道她这个当娘的没了他不行,这孩子最后还是强撑着活了下来。
可是她却愈发迷茫了,之前拼着一口气,她都是想着要带孩子去被流民都吹捧的好地方,但遥遥的路途却把她生出的心气给活生生磨平了。
她真的能带着孩子顺顺利利去幽州吗?
妇人最终脱力地倒在地上,凸起的眼睛浑浊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几乎眨也不眨一下地望着,望着。
孩子气息奄奄的小嗓儿在背后响起:“阿母……阿母……”
最后已经听不见声儿了,不知是又饿又渴得没法再发出声,还是他已经不想再说话。
前方突然传来一道高亢的声音:“乡亲父老们,前边儿就快到雍州的地界了,有人正在那儿施粥——!!”
那人骑着高头大马,蹬蹬蹬地一路骑一路喊。
这话石破天惊般震动着所有人的心神,官道上三两群聚的流民们都听见了,不管是真是假,众人都在此时凭空生出了一股力量,推着他们扶老携幼,步履向前。
代寡妇在那一瞬间,双眸都迸发出了惊人的亮光。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卖力地往前走。
她说:“娃子,撑住,阿母带你去填饱肚子。”
她说:“娃子,不要睡,咱们娘俩肯定能活下去。”
她说不出话来了,她在想这是多亏老天保佑,是那些施粥的大善人好心。若要让她知道是谁救助了她和孩子,她当牛做马都要报此大恩。
……
虞将离命人开仓放族中的粮,若是不出意外,他就是虞家下一任的家主,也会继承他爹的位置成为虞氏的族长,他的话是极管用的。
不过,只是他独断专行的话,当然是不能随意发放族中的粮给灾民。但现在他的小外甥给了他这个底气,当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时,割舍那么些许粮食出去对虞氏来说已经不值一提了。
当初他在听闻洛州的惨状和自己小外甥所做的一切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奚才是个为国为民的真君子,我不及他。”
小外甥都已经这般努力了,他这个当舅舅的自然不能拖他的后腿。
他去想方设法购粮,又去游说其他世家开仓救济赈灾——他们这些世家往往都等着流民们跑过来后,卖身为奴成为他们家族的隐户。
但若是灾民们撑不到从洛州来雍州,对他们来说岂不是很可惜?
他自己也以私人名义放了些粮,都是他自个儿的私房钱,好让灾民们能够撑到来雍州,之后他便以外甥所说的以工代赈救助他们……
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便是尽人事听天命。
与此同时,冯溢所写的那篇檄文也已经传遍了整个天下。
他当然没有傻到就用自己的真名,那样岂不是会直接暴露了自己。虽说杨祚的坟头草可能都已经冒出来了,但保不准就有他的余孽呢。
文人嘛,最不缺的就是马甲了。他直接披了一个上阵开骂,开篇就是“今四海鼎沸,苍生倒悬,岂非尔等之‘戎’?九鼎将覆,黎元易子,岂非尔等之‘祀’”,直接把他杨氏皇族的老脸给撕开了。你还有脸祭祀你那以孝治天下的祖宗了,现在天下大乱,百姓都被逼得易子而食,哪里还会再有你杨氏的传承。
又骂世家“何不食肉糜”“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将他们这些所谓的名士风流的遮羞布一把扯下。
这篇檄文其笔锋之辛辣,其风骨之清峻与慷慨,字字如刀,句句见血,骂得风流蕴藉,又骂得酣畅淋漓,让人读来拍案叫绝,深切地感受到了力透纸背的愤怒与骨气。
南若玉读得都觉得尤其痛快,暗戳戳地想着这篇文章倘若是传到了后世,只怕是学子又要多一篇必背文了。
思及此,他的脸上就不由得浮现出同情的笑容。
有人对这一檄文赞不绝口,也有人对其破口大骂,还有人默默不语,心烦意乱。
而就在这时,有人竟然从京城外的护城河中打捞出一根好似泡了许久却又没能腐烂的浮木,上面居然写着“河伯怒:灾民流离,水患将生;速开仓廪,方息天怒”的字眼。
之后又有月圆之日,却见京城夜空出现暗红色的光带在天际闪过,且有无数人都看到了这一天象示警。大小城中开始出现流言:“荧惑守心,主饥馑流离,王者不恤民,必遭天罚”。
在宫城中的小皇帝彻底坐不住了,即便是在深宫中的他都有若耳闻,更不要说天下人了。他们若是听到这些,又该怎么想?
是不是他这个当天子的失德,故而才叫上天降下灾祸。
这不就给了那些狼子野心的宗室诸侯王谋逆的借口了么!
他愤而叫人去调查各路流言蜚语的源头,跳脚地想着若是叫他抓住罪魁祸首,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太傅对小皇帝所作所为很是失望,然而为了杨氏的正统皇室,也为了让天下不至于彻底乱起来,他还是得进宫去劝诫皇帝,告诉他不要这样搞,这么搞很容易出事,他最好还是先以救灾为主。
现在您是天子,治下的百姓都是您的子民,他们颠沛流离时,会憎恨您这个天子不作为。若是能早些救助他们,就可以将这些过失推到旁人身上了。
小皇帝虽然愤怒于那些刁民还敢怨恨自己,但还是隐忍下来。他并没有蠢到无可救药,心知太傅一言一行皆是为了他好,况且要是以此来攻讦他的那些皇叔和皇兄弟们,也不失为一个妙招。
他心里又很惋惜地想着,不知冯溢究竟躲到了哪个深山老林里面,还是说当初真就死在了杨祚的手中。若是此人在的话,对灾情得心应手,也好给他排忧解难。
下一次的大朝会上,满朝文武就着重议论该派谁去救灾,怎么去救来议论,虽然又吵了好几天,但是有小皇帝虎视眈眈地逼迫,到底还是加快了进度,定下来一个章程后,又有官员速速前往洛州和扬州分头救灾。
而在洛州和扬州境内,也有不少灾民听了一耳朵檄文内容,顿时对皇族和世家是又怒又憎。
尤其是那等会读书的,更是对上面的内容深以为然。百姓之所以这样穷,不都是因为要给你朝廷缴税和服役么?那缴纳的粮食有些本来就是为了灾年时救灾囤放的!现在灾情来了,粮食呢?早就叫你们这些官员和狗大户给私吞了!
本就饿得肠胃绞痛,却又看到那些世家后院里倒出的泔水竟然是那样的丰盛珍贵,里头有肉有米粮,好些都只沾了点儿口,根本没怎么吃就倒了。
而那些看家护院的家丁们也一个个的长得肥头大耳,明显没少被吃香的喝辣的。
可是外面饿死的灾民呢?那是没走出几里路就能看到倒伏在地上的尸体,随处可见的白骨也令人不寒而栗。
这些吃得脑满肥肠的人可曾对他们有过半分怜悯?这些所谓的世家真将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有人便振臂一挥:“天灾人祸至此,不就是肉食者无心吗!尔等闭仓绝粟,既不在乎百姓生路,也莫怪我们自求活路了!”
老祖宗传下来的训言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可偏偏有人不信这个邪,非等出事了才知后悔。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饿急眼的流民们抱团冲破了坞堡,抢夺粮食,杀害坞堡内的士族这一消息传出后,各路世家大族也开始人心惶惶,再不敢如从前那般肆无忌惮。
有不少人开始开仓放粮,以保平安。哪怕是九牛一毛,也让各路的灾情缓和不少。
而朝廷的命令下来,拿到这个差事的官员又是被迫向小皇帝下了军令状的,自然得硬着头皮赶着去救民救灾。
如此,洛州和扬州才在冬日来临前勉强安稳下来。
不过南若玉和方秉间都看得很明白,这只是表面上太平了。百姓手里没有粮,而明年的粮还没有种出来,哪怕是春耕就马不停蹄地耕作,也要半年时间粮食才长得出来,百姓那会儿又该吃什么呢?
何况洛州的干旱明年也不知会不会继续,这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历史上真出现过这样骇人听闻的惨况。
甚至大旱过后必蝗灾,也是逼着洛州的百姓往绝路上赶。
南若玉手中没有那样大的权柄,能为洛州百姓做得事也很少,他只能期许于雍州那边的工坊能顺利些吧。
正当他失神之际,脑海中又冒出签到系统的声音:【叮——多金不用五?术,高阁惟藏万卷书。[注]文治武力皆兴盛才是治国安邦之道,请在你的领地建藏书阁,以此吸引人才。奖励:种子改良技术,积分+1000。】
南若玉的万千愁绪都被它给打断,很是无语:【没看我在忧国忧民吗,居然在这时候还让我来干活,你比我前世的老板还要可恶!】
说不准他还能憋出一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流芳百世的好诗呢!
签到系统:【……】
签到系统比他还无语。
它阴阳怪气道:【与其在这里唉声叹气,不如干点实事。只要你把藏书阁建好了,有的是人才来投奔你,届时多得是为你出谋划策的人,还用得着你在这里绞尽脑汁想救苦救难的法子么?】
南若玉眼前一亮:【你说的对啊,我干嘛为难我自己。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签到系统:【……】
翌日一早,南若玉就将建藏书阁的事儿告知了方秉间。
对方现在可是兼顾民政、文书、财政等内务的核心,他这个当老板的可不能没有这样一个好下属。
二人其实都是在边管边学,毕竟方秉间也只是纯粹的商人,离政治家还差了点儿水平。
但他会管人会用手腕,摸清了该将什么人安插在什么位置上,会点儿权衡之术,即便是对权谋之术不擅长也无伤大雅。
总归他上头那个小娃才是做主的,而小娃娃也会在自家爹娘,还有各路文士中学出个水平来。唯一损失的兴许就是他那点儿咸鱼的闲情雅致了,但有权势作为补偿,左右那点儿亏损便不算得什么了。
听完了南若玉的要求后,他倒也没嫌弃这厮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想到什么就过来动动嘴巴皮子。
而是直接跳过抱怨的环节,考虑着该如何实现他想要的。
南若玉笑嘻嘻地揪住他的袖子,眨眨眼睛:“存之,还是你对我好,我爹娘都没这样惯着我呢。”
方秉间意味深长地说:“大抵是我太了解你了,知道你平日里都不乐见得动弹,倘若不是后头有根鞭子抽着,亦或是前头有根萝卜勾着,你很少会主动做这些事。”
南若玉心虚地别过脸:“还真叫你给猜对啦,可惜我没有奖励给你。”
方秉间揶揄他:“你成日里同那些个下属说,你立了大功一件,除了给你金银财宝的赏赐,还可以向我讨要一个赏赐,怎的不将那话同我说?”
南若玉大大咧咧地说:“我对他们还是有前提要求的——不可违背天理人伦之事才能接受。”
他轻轻一挑眉:“况且,那些下属们都是很识趣儿的聪明人,晓得该提什么不该提什么。我许出去的话,一点儿也不担心会出现什么乱子。”
方秉间都忍不住笑:“你还真是鬼精灵。”
南若玉很任性地开口:“我也只把这些话同你说了,你可不许拆我台。”
方秉间的神情如今是愈发沉稳了,见状也乐得哄着他:“那是自然。”
南若玉在他走前,又道:“我不许诺你什么小要求,那是因你我关系亲近,你要什么我不给呢?又哪里需得着特地同我讲?不过你要是也真想要一个的话,那我就答应你,在我能力范围内,只要不违背伦理,我也应了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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