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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锋捧来鎏金剪,他接过,指尖泛青,却稳得不见一丝颤。
「喀」——一声脆响,最粗壮的那根新芽被齐根剪断。
断口渗出乳白浆汁,顺着茎身缓缓滑下,像一道凝固的泪,又被他用帕子漫不经心地拭去。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苍白,一半猩红,像白玉罩了血釉。
剪下的枝丫被他随手抛进火盆,「嗤」的一声,而兵部尚书耿忠的府邸已是火光冲天。
朱漆大门被粗暴撞开,如狼似虎的官兵汹涌而入,火把的光芒将夜空染成不祥的橘红色,官兵粗暴的呵斥与翻箱倒柜的嘈杂声交织成一片。
宫墙内,金剪落下。
宫墙外,人头落地。
次日。
五皇子与三皇子前后脚进宫,两人的仪仗不期而遇,浩浩荡荡地堵在了长乐宫的门口,宫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五皇子长衣一抖,不怎么客气地行了礼数:“见过三哥。”
三皇子皱了皱眉:“五弟怎的也来了?”
五皇子嗤笑:“是这长乐宫庙小不成?三哥能来,弟弟就来不得么?”
三皇子笑道:“本王是看五弟近日气运不怎么好,应当先在自己府上找个术士驱驱邪,来这长乐宫若连累大哥病了,可怎么好?”
五皇子哼了声:“本王被贼人所害,霉运缠身,所以才应该来找大哥啊,大哥有福运在身,没准弟弟还能因此改运呢!”
这还未进长乐宫的门,两位皇子的脸上已经争锋相对地堆起十二分的关切。
五皇子率先上前,对守门的内侍道:“大哥前些日子身体欠安,本王心中甚是挂念,特寻来一株足有百年的老山参,给大哥补补元气,聊表心意。”
他身后随从捧上一个锦盒,里面躺着的山参确实品相非凡,五皇子心中焦灼如火,眼睛更是盯紧了三皇子,绝不想在拉拢谢允明上被老三再压一头。
三皇子岂肯落后:“五弟果然有心,本王近日得了一箱东海贡珠,想着大哥素来风雅,放在殿中把玩,或是镶嵌饰物,都是极好的。”
然而,守门的内侍却恭敬地躬身回禀:“奴才叩见三殿下,五殿下,回二位殿下的话,大殿下方才……已被翊坤宫的德妃娘娘请去了,要与大殿下话话家常。”
“什么?”五皇子脸色顿变,拽起内侍的衣领,恨得想打人。
“原来如此。”三皇子得知母妃出手,更是惊喜,他再看向五皇子时,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语气讥讽:“五弟,你这是做什么啊?本王的母妃一向最是慈爱体贴,定是心疼大哥病体初愈,要亲自关照关照。”
“只是……五弟啊,淑妃娘娘近来尚在宫中静养怕是无法像本王母妃这般,对大哥事事亲力亲为了。”
“大哥心思细腻敏感,想来……此刻心境,也不会愿见与淑妃娘娘相关之人,徒增烦扰吧?”
“五弟也别生气,气运在三哥这里,三哥自然能留住的。”三皇子连连轻笑,转头对内侍道:“将本王的礼收好,本王要去看望母妃了。”
说罢便走,独留五皇子守着原地。
五皇子脸色已经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母妃被禁足是他眼下最大的痛脚,他强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中怒浪滔天,德妃不过是仗着厉国公府的势才爬上妃位,竟敢如此踩到我母妃头上!还有谢允明……
不,他才不会就这样放弃,只要得了谢允明他大可以重新造势!
“殿下,您…您……”内侍被他阴沉的样子吓得瑟瑟发抖,五皇子却猛地仰起头,判若两人地为他理理衣领,皮笑肉不笑:“本王就在这里等着,等到大哥回来就是。”
翊坤宫内,灯火通明,暖香袭人。
德妃着绛紫常服,鬓畔金钗微晃,笑得一脸慈柔:“好孩子,快坐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
她亲自拉着谢允明冰凉的手,将他安置在自己身旁的座位上。
德妃瞥过谢允明的脸,眉梢却猛地一抖,险些没有控制脸上的神情。
谢允明问:“娘娘,怎么了?”
德妃忙低下头,听着声音有些伤感:“哎,瞧你这小脸,还是这般苍白,定是底下那些奴才伺候不尽心!本宫瞧着就心疼得紧。”
她轻轻拍着谢允明的手背,“明儿,以后你在这宫里,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或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敢怠慢。尽管差人来翊坤宫告诉本宫,万万不可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谢娘娘关怀。”谢允明脸上笑着,微微颔首:“只是娘娘言重了,儿臣一切都好,劳娘娘如此挂心,实在是儿臣的罪过。”
德妃笑着问:“明儿的生辰好像是开春时?明年,本宫为你操持寿宴可好?”
谢允明回道:“可是儿臣从不过寿辰。”
德妃忙道:“那怎么行?明儿可是陛下的第一子,往日里你不怎出席宴会,可你的寿辰是大喜事,又怎么能落下?”
谢允明道:“那时儿臣也许会病着,只怕会叫娘娘失望。”
“的确要以身子为重。”德妃叹了口气:“你本就体弱,那淑妃居然还要害你!”
“娘娘误会了。”谢允明立即摇头:“只是巧合罢了,儿臣不会怨恨淑妃娘娘。”
“明儿啊明儿。”德妃有些气恼:“你心肠怎么这么软呢?”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禀,三皇子到了。
“儿臣给母妃请安。”三皇子急匆匆赶来,看见谢允明,笑道:“我本是先看望大哥的,却没想到大哥在母妃这里,儿臣路上耽搁,这才来得慢了些。”
“来了就好。”德妃喜上眉梢:“快来和你母妃,大哥说说话。”
谢允明目光在母子二人之间流转,忍不住道:“儿臣真是羡慕三弟,不仅能出宫建府自在洒脱,更能时时承欢于德妃娘娘膝下,享受这般的慈母之爱,天伦之乐。”
“只可惜儿臣自小福薄体弱,与诸位弟弟见面甚少,与三弟更是缘悭一面,生分得紧,每每思之,心中总觉遗憾万分。”
这番话字字恳切,偏又戳破了往日的疏离。德妃脸上的慈祥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尴尬。
三皇子立刻上前,亲自执起玉壶为谢允明斟茶,言辞恳切:“大哥说的哪里话!往日确是弟弟年轻不懂事,疏忽了与大哥的兄弟情谊。”他举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弟弟在此自罚一杯,向大哥赔罪!”
他放下酒杯:“从今往后,弟弟定当时常入宫,向大哥请教诗文,探讨学问。我们兄弟血脉相连,正该多多亲近,弥合往昔生疏才是。”
谢允明执起茶盏,浅浅一笑:“三弟客气了。”
“看到你们兄弟这般和睦,本宫心里真是高兴。”德妃道,“永儿不在身边,陛下也甚少来翊坤宫,本宫平日里实在寂寞。明儿若能常来坐坐,陪本宫说说话,那真是本宫的幸事了。”
拉拢之意,穷图匕见,谢允明却只是含笑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仿佛全然听不懂话中深意。
德妃见状也不着急,含笑吩咐宫人传膳:“先用膳吧,今日只是家宴,明儿可不要觉得拘谨。”
宫女鱼贯而入,美味珍馐很快填满了长桌,而最后一道是份糕点,桂花玉露酥,酥皮轻薄,内馅金黄,桂花瓣粒粒可见,蜜香扑鼻。
德妃曾经插在长乐宫的眼线曾记录过谢允明言行举止,提及过,他常命小厨房做这道点心,她当时觉得这些寻常喜好都毫无意义,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她亲自将碟子往谢允明面前推了推,语气温柔:“明儿,快尝尝。”
谢允明指尖微顿,目光落在糕点上,有些惊讶:“娘娘怎么会想到做这款点心?”
“本宫见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好,就叫人采了些回来。”德妃笑吟吟地答话,“宫里的老嬷嬷说,这第一茬花瓣做点心是极好的。”
“原来如此。”谢允明微微颔首,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
他眼底忽然起了雾。那雾来得极快,黯色在瞳仁深处浮起,继而缓缓晕开。他没有动筷,反而将手收回膝上,指节微微蜷起,像是在克制什么。
德妃与三皇子立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清晰地察觉到了这不对劲的沉默。
谢允明紧抿的薄唇微微颤抖着,连脸色也更加苍白了。
“大,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这身子不舒服?”三皇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酒杯,凑近问道。
谢允明用力地摇头,仿佛哽咽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不慎带倒了面前的琉璃杯,美酒倾泻,染湿了桌布,他也浑然不觉。
“我……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适,心口……闷得慌,恕儿臣失礼,先告退了。”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痛苦。
说罢,不等德妃回应,他便匆匆转身,脚步虚浮踉跄,仿佛随时会跌倒。
一直如同影子般默立在谢允明身后的厉锋,立刻上前一步,沉稳有力地扶住自家主子的手臂。
待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德妃母子仍然没回过神来。
直到厉锋去而复返,对正错愕着的德妃母子道:“德妃娘娘,三殿下,恕属下僭越,多言一句,这桂花糕……乃是主子幼时,最为钟情喜爱的点心。昔年,主子的生母最是擅于此道。”
“主子每每见宫中桂花开,总会格外思念,会命小厨房仿制,却……却再也寻不回,尝不到当年的半分味道。”
他的脸色同样伤感:“今日,见娘娘与三殿下母慈子孝,共享天伦,其乐融融……主子触景生情,心中悲切难抑,故而失态,绝非有意冒犯,属下代主子,向娘娘,殿下赔罪了,万望娘娘,殿下海涵!”
这一番话,如同数九寒天里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冻得德妃与三皇子浑身僵硬,脸上阵青阵白,精彩纷呈。
他们本想投其所好,却万万没想到,这示好结结实实拍在了马腿上。不仅狠狠勾起了对方没有母亲的彻骨之痛,更赤裸裸地衬托出他们母子情深的炫耀,简直是弄巧成拙,愚蠢至极!
第7章 谢允明怎么了?
长乐宫门首,五皇子背手踱步,金钉朱门在他眼前闭得严丝合缝,像一张合上的嘴。
风掠过琉璃瓦,沙沙作响,恰如他此刻翻涌的心绪,焦躁,阴冷,却又必须死死压住,不能在谢允明的地盘上流露出半分不耐。
“殿下,风大,不如进偏殿候着?”身边内侍低劝。
五皇子淡淡瞥他一眼:“大哥不在,我独自进去做什么?招人话柄。”
晟朝一共五位皇子,大皇子体弱,二皇子因意外瘸腿早早去了封地,四皇子早夭,他谢泰子凭母贵,自幼便得父皇看重,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如今却要在这风口,巴巴地等这个他平日连正眼都不愿给的病秧子。
他越想越恨,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老三和德妃会拿什么筹码去拉拢谢允明?自己已失先机,若再慢一步……
正思忖间,远处忽有脚步声。
夹道尽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缓而来。
五皇子眸子一眯,躁色瞬间收拢,换作温良笑意,快步迎上。
“大哥,弟弟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他躬身作揖,笑意堆到十二分,谢允明归来得比预想中早,显然未在翊坤宫久留,莫非……大哥心中,其实更偏向自己这一边?
可待走近,他才看清,谢允明脸色实在不好。
谢允明自阴影里走出,乍一看眼底微红,却无泪光,只是血丝在眸底织出一张极细的网,把情绪牢牢兜住。
厉锋扶在他肘侧,仿佛他已连路都走不稳。
谢允明因五皇子而停步,目光却只在他脸上短暂一落。
他没开口,只微一颔首,算是回应。
“大哥这是怎么了?”五皇子伸手便欲去搀扶另一侧,“还不快传太医!”
厉锋身形微动,巧妙地侧身,挡开了五皇子的手,代谢允明开口:“谢五殿下关怀,主子今日身体违和,心神耗损,需即刻回宫静养,实在无法见客,劳殿下久候,心下甚愧,还请殿下先回罢。”
话音未落,厉锋已扶着谢允明,绕过五皇子,径直走向那扇朱门。
宫门在五皇子面前阖上,落闩声短促,像剪子剪断一截未尽的话。
五皇子吃了一个闭门羹,却罕见地没有怒色,反而被巨大的好奇攫住。他抬手招过内侍:“去,问清楚翊坤宫里出了什么事。”
一盏茶未到,消息递回:“翊坤宫附近的宫人说,大殿下出来后便是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像是伤心过度,具体因为什么不知道,只听得里头砸了什么东西。”
五皇子唇角慢慢挑高,顿时笑了起来:“真是蠢货,给他们机会也不中用!”
“德妃那张嘴,最会伤人。”
他负手踱了两步,声音低而愉悦:“父皇素来疼爱大哥,本王身为弟弟,与大哥兄弟情深,怎能眼睁睁看着兄长受辱而无动于衷?这公道,自然要为他讨回来!”
“翊坤宫的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他抛给宫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声音压得只两人可闻,“把风声放出去,具体怎么传,你知道的。”
银子入手,宫人低头退下,脚步比来时更快。
当日傍晚,流言如水入滚油。
连御花园的一个小太监都能绘声绘色地对同伴比划。
“千真万确!德妃娘娘指着大殿下的鼻子骂他克母,是个不祥之人!大殿下当时气得身子直抖,咳得那叫一个厉害,帕子上都见红了!”
同伴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我还听洒扫处的说,德妃娘娘是怪大殿下得了「福星」的名头,抢了三殿下的风头,故意给他下马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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