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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顿时大乱,禁卫军反应极速,刀锋瞬间出鞘半尺,铿锵之声不绝,阵型疾速收缩,如铜墙铁壁般将皇帝与诸位皇子护在核心,气氛凝重如铁。
秦烈先是一惊,待看清那些牌位和妇人手中紧握的是属于他麾下阵亡将士的身份铭牌时,虎目骤然一红。
他猛地单膝跪地,向城楼上的皇帝抱拳,声如洪钟:“陛下!这些都是臣北疆军中阵亡将士的遗孀!她们手持亡夫信物,必有天大的冤情!臣恳请陛下,容她们陈情!”
皇帝脸上的笑纹瞬间被寒风冻住,唇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却凝起一层冰碴:“今日旌旗蔽日,鼓角未歇,不宜见血。殿前司——”
“在!”
“将这些人带走,细细审问。”言罢,皇帝拂袖转身,“回宫!”
龙辇掉头,旌旗乱卷,像一阵骤起的飓风,将御道尘土吹得四散。
谢允明被厉锋护在障日下,隔着灰绡,望见秦烈双手接过妇人状纸,指背青筋暴起。
皇帝怒气冲冲地回到宫中,御案被拍得震天响。
皇帝的亲信,殿前司都指挥使韩章,将初步的奏报便已呈递御前。
韩章跪在殿中:“陛下,现已查明,今日拦驾鸣冤者,共计二十七人,皆系北疆阵亡将士直系亲眷。她们手持的阵亡文书,身份腰牌经核验,确为真品,其所需抚恤银钱,按律应于将士阵亡后半年内发放至原籍,但其中二十一人家中,分文未得。”
“钱呢?”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抚恤银由户部核拨,兵部武库司发放。臣查阅账册副本,”韩章顿了顿,“发现兵部账目与户部拨银数目,有近三成亏空。所有亏空款项的批核签印,皆出自兵部尚书耿忠之手。”
“耿忠。”皇帝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耿忠?”五皇子脸色大变,“父皇,此事或有蹊跷!耿忠在兵部多年,一向勤勉,岂会如此胆大包天?是否有人栽赃陷害,想借此搅乱朝局?”
“五弟急什么?”三皇子掸了掸袖口,声音凉得像殿外檐溜,“账册,印鉴,口供,样样俱全,莫非那些寡妇连夜串通,把自己亡夫的买命钱往别人怀里塞?”
五皇子阴阳怪气:“怎么,三哥对此事了如指掌?”
三皇子不理会,只看向皇帝:“父皇,那些孤儿寡母何其可怜!北疆将士们在为国流血,他们的家眷却在后方被人吸髓啖肉!此案必须严查,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也给秦将军和北疆军一个交代!否则,岂不令将士们寒心?”
五皇子道:“三哥说得轻巧,谁知是不是有人借题发挥!”
三皇子反问:“谁人不知兵部尚书跟五弟关系匪浅,五弟难道是要包庇下属,罔顾国法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够了!”皇帝猛地转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疲惫与怒意,他指着殿门,“滚!都给朕滚出去!”
“父皇,请父皇明鉴!”五皇子与三皇子脸色一变,不敢再多言。
“滚!”皇帝抓起案上茶盏,砸得粉碎,三皇子和五皇子只好躬身行礼,悻悻退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呼吸声,他揉着刺痛的额角。
“父皇。”一直沉默立于角落的谢允明,此时才轻轻上前,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父亲换上了一杯温热的新茶,动作轻柔地将茶杯推到他手边。
“明儿?”皇帝怔住,才想起这殿里还有谢允明,放缓语气问道:“怎么还不回宫休息?”
谢允明声音微弱:“儿臣从未见父皇发过这样大的火,心里有些担心。”
皇帝望着他苍白却宁静的脸,没了火气:“朕是被你那两个弟弟气的!争来斗去,全无兄弟情谊!也不知今日之事,是偶然,还是有人处心积虑……”
谢允明答得快:“自然是他人刻意为之。”
皇帝脸色一凝,端详起谢允明的神色:“明儿难道也觉得,此事乃你三弟谋划?”
谢允明反而惊讶,“这和三弟有什么关系?”
“儿臣是看那些人已经是走投无路,她们是觉得秦将军回来或许能为自己在父皇面前说上话。所以刻意挑选在这个日子,就是想让父皇看见自己的冤屈,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估计是等了很久,盼了很久吧。”
“儿臣刚刚也听见了,只觉得那些妇人可怜,她们男人战死沙场,留下的孤儿寡母却无依无靠,若非绝望,怎会冒死拦驾?想想她们跪在风里的样子,儿臣心里也是难受。”
这番话,不说朝局,只谈悲悯,恰恰说到了皇帝心坎里。
皇帝叹了口气,端起茶盏,神色缓和了许多,他呷了口茶,像是随口问道:“依明儿看,此事该由谁主审为好?是你五弟,还是你三弟?”
谢允明微微摇头,轻声道:“儿臣不知道五弟和三弟谁哪个本事更高,若要选一个,儿臣反而觉得……秦烈将军,或许最好。”
“秦烈?”皇帝一愣,“明儿为什么觉得他可以?”
“他是大将军啊。”谢允明笑着答:“儿臣方才听到了兵部,能打胜仗的将军自然能管得到手下的兵马,由他审查兵部不是最好不过?”
皇帝失笑,“他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审案查账,却并非他所长,兵部与军中。虽都与兵事相关,实则并非一回事。”
“啊……”谢允明恍然大悟,赧然垂首:“是儿臣愚钝了。”
皇帝只是笑:“明儿不懂政事,无妨,朕是不会笑话你的。”
可皇帝转念一想,端着茶杯的手忽地顿住了。
是啊,秦烈刚回京,尚未与任何派系有过多牵扯,正是最干净的人。他军功赫赫,由他主审,足以震慑宵小,也能安抚为朝廷卖命的北疆军情绪,更能向天下彰显他这位帝王不徇私情,体恤将士的仁德!
一瞬间,皇帝只觉得豁然开朗,阴郁也一扫而空,他看着谢允明纯善清澈的眼眸,心中满是欣慰:“想不到,倒是明儿一言点醒了朕。好!朕这回儿就听明儿的!”
谢允明问:“父皇当真听儿臣的?”
“君无戏言。”皇帝扬声道,“传旨!着大将军秦烈主理兵部尚书耿忠贪墨一案,三司协理,务求水落石出!”
谢允明高兴极了:“儿臣竟真能为父皇解忧了……心里很是欢喜。”言罢,却捂着胸口轻咳两声,脸上有些发红。
“明儿,你身子要紧。”皇帝虽喜,却也为这孩子的身体担忧,语气愈发温和,“今日一路也有奔波,快些回去歇着吧。”
“是,儿臣告退。”
谢允明躬身退出紫宸殿。暮色渐沉,他行走在宫道之上,唇角浅淡的笑意始终未散。
厉锋在殿门口等候多时,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并不多言。
沿途的宫人皆低头避让,心中暗忖,方才陛下勃然大怒,这大皇子竟是笑着从紫宸殿出来的。看来,长乐宫这位大皇子,果真圣眷正浓呢。
第4章 秦烈入宫
皇帝命秦烈主审耿忠一案,旨意下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为示避嫌,更是直接由殿前司亲军接管了案犯与一应证物,将耿忠牢牢看押在天牢深处。
五皇子别说插手,就连想递句话进去探探虚实眼下的机会都没有,只等秦烈将如山铁证罗列清楚,往御案上一呈,耿忠便难逃抄家问斩的下场。
永和宫内,灯火幽微。
五皇子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猛地一挥袖,将桌案上的一套茶具尽数扫落在地。
“废物!耿忠这个废物!”他额角青筋暴跳,在原地暴躁地踱步,“他怎么敢!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本王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为了让这个蠢货稳住兵部尚书的位子,他耗费了多少金银心血?如今倒好,军饷的油水没捞够,笼络军中的路子还没铺稳,就先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秦烈……秦烈他是不是早就成了老三的人啊?否则怎么会这么巧!”五皇子双目赤红,越想越觉得这是老三给他做的局。
“泰儿。”屏风后,淑妃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出,她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眉头微蹙:“事已至此,慌有什么用?耿忠,已经是一步死棋,他保不住了。”
“母妃!”五皇子急步上前,“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老三断我一臂?”
“少了一个耿忠,事小。”淑妃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但若因此失了圣心,那才是万劫不复,一个老迈的耿忠,如何比得上正值盛年的秦烈和长乐宫里那个病秧子?”
五皇子一愣:“可秦烈他这摆明是要和我过不去,我还怎么拉拢他?”
“如果得不到,就想办法把他给毁了,将军又如何,若功高盖主那也是死路一条。”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至于那个病秧子,陛下爱护得紧,咱们正在风口浪尖上可动他不得。既然不能除掉,那你就得去讨他的欢心。”
“讨他的欢心?”五皇子面露屈辱。
“没错。”淑妃语气笃定,“无论如何,在外人面前,尤其是陛下面前,你必须表现出兄友弟恭,和睦友爱。”
“现在他身上可有个好名头啊,万一陛下真相信国师的话呢?你记得派人仔细盯着长乐宫的动静,老三能送的殷勤,你一样也不能少,绝不能让老三将他拉拢了!”
五皇子得了淑妃指点,稍稍心安,只是心中火气难解,想来他那三哥,此刻正在背后看他的笑话!
三皇子此刻正悠闲地坐在自己宫殿的书房内,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正应了五皇子的猜测,“老五这次,可是栽了个大跟头。”
“还没等本王出手,他就要丢了兵部,真是……天助我也。”
谋士含笑躬身:“臣恭喜殿下。”
三皇子微微眯眼:“你觉得这事……与老大可有关联?国师前脚刚说他是福星,后脚老五的人就在他身上倒了大霉……难不成,真有这么玄乎?”
谋士抚须沉吟:“殿下,国师之言,自有其分量。只要陛下相信,天下人相信,假的也会成真。”
“无论是巧合还是有人顺势而为,能重创五皇子,于殿下便是好事。”
三皇子颔首:“本王的门生自会全力弹劾,绝不给耿忠转圜之机。”
“当务之急,是趁此机会拉拢大殿下与秦将军。”谋士续道,“秦将军刚立大功,又目睹部下遗孀惨状,此刻正是对贪腐深恶痛绝之时。若殿下能示之以诚,让他看清谁才是值得倚仗之人……”
三皇子点头,却皱起眉头:“先生所言极是,秦将军到底是将才一定会择主而栖,本王反而在老大身上有些棘手,本王与他素无往来,珍贵药材父皇赏尽了,本王还能献上什么以示诚意?”
论及此,三皇子与谋士的脸上也纷纷露出苦意。
谢允明会喜欢什么呢?
角落的铜炭盆里,炭火安静地燃烧,这长乐宫中,暖意浓浓。
谢允明已脱下了厚重的斗篷,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个暖玉茶杯。
殿内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他知道,一个耿忠足够他那两位好弟弟互相撕咬,焦头烂额一阵子,他只吩咐厉锋暗中盯紧秦烈的动静。
厉锋身上有出入宫禁的令牌,自有在这宫墙内外来去却不叫人发觉的本事。
谢允明刚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热水,窗外便传来极轻微的落足声。
下一瞬,厉锋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檐上翻入殿内,低声道:“主子,秦烈已带着参劾耿忠的折子入宫面圣,此刻将至永巷。”
“好。”谢允明随机起身:“我也该和这位将军正式见一见了。”
他命宫人取来一盏备好的参汤,借口给父皇送汤暖身,便带着厉锋出了长乐宫。他并未直接前往紫宸殿,而是选择在通往紫宸殿的一条必经宫道旁耐心等候。
然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按照秦烈的脚程早该出现,宫道尽头却依旧不见人影。
此处有风,厉锋有些急躁,“主子不如先去面见陛下,由我替主子传话可好?”
谢允明摇头,问道:“是他一人进宫的?”
厉锋点头:“是,独自一人,未带随从,按他的脚程,该到此处了。”
“看来,秦将军是被什么麻烦绊住脚了。”谢允明瞬间了然,在这后宫之中,有动机且有能力做这种事的,多半是他五弟那护子心切的淑妃。
“去往后宫的路上找找,把他带过来。注意分寸,别闹出动静。”
厉锋领命,身形一纵便掠上屋檐。
他如夜枭般无声地掠过重重殿宇,很快便在一条僻静宫道上寻到了目标。只见秦烈跟在一个面生太监身后,那太监脚步匆匆,专挑林木幽深的小路走,越行越是偏僻。
幕后主使大约已布好人手,要玩一场外臣私闯后宫的戏码。无论缘由为何,一个窥探宫闱的罪名扣下来,弹劾秦烈的奏章立刻就能堆积如山。
厉锋又见秦烈眉头紧锁,已经悄悄停下脚步,看来这个将军还不算太蠢笨。
秦烈虽初入宫闱,但基本的方位感仍在。紫宸殿是前朝重地,理应愈发开阔庄严,怎会越走越见花木荫蔽,景致婉约?
他心下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放缓了脚步,眼角余光扫过两侧宫墙,正想着应付的对策,却突然觉得如芒在背。
秦烈猛一回头,瞥见侧方屋檐之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那黑影甚至刻意停顿,冷森森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什么人?腰间还配有刀刃,眼神不屑,多有挑衅之意。
皇宫大内,难道还有刺客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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