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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允明苦得舌根发麻,却连皱眉的力气也无,只能微微抬指,在厉锋掌心划了一下,厉锋会意,转身端起备好的温汤,“两口便好,多了只怕会吐。”
水温入口,谢允明喉结滚动,干裂的唇纹一点点润开。
厉锋想要喂粥,谢允明却摇头。
厉锋也不劝,只自己低头抿了一口,像试毒似的,再递过去,“我尝过了,不腥,主子若不进食,只怕脾胃受不住。”
谢允明失笑,只得就由着他一勺一勺喂尽。末了,厉锋拿帕子按了按他嘴角,又换一方湿巾,擦过指缝与颈窝,这才把褥角掖得严丝合缝,连一缕风也不叫钻进去。
谢允明气色稍佳,有了力气,问道:“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日一夜。”厉锋声音低哑,“高热退得慢,好在主子有惊无险。”
谢允明接着问:“外头……有什么消息?”
厉锋顿了顿,先拣了最不痛不痒的:“陛下又差人来探望了一次,太医说,这是因为主子体内的余毒需慢慢排解,嘱咐了一些药理。”
见谢允明仍静静盯着自己,他才继续:“陛下已经彻查了主子身边的所有宫人,那些不干净的眼线,一夜间都死在了慎刑司,阿碧的身份已经明朗,陛下已知她是五皇子的人。如今宫中都在议论,说是五皇子意图谋害主子。”
“父皇是如何处置的?”
“德妃娘娘为五皇子揽下罪责,已被禁足,陛下此举意在敲山震虎,应无人再敢往主子身边安插人手了。”
谢允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阵风,只要五皇子害他这件事传出去,第一颗棋子就可以落下了,他心头微松,却见厉锋神色间带着一丝压抑的郁色。
厉锋知晓他借阿碧设局,铲除异己的全盘计划,却独独不知,他竟真的饮下了那带毒的汤药。
谢允明心知肚明,厉锋虽甘愿为他赴汤蹈火,刀刃舔血,却早已与他有过约定,任何计谋,都绝不可伤及他自身分毫。即便是他谢允明自己,也绝不能行此险招。
“你可是在怪我?”谢允明先发制人:“我知道不该如此。可假的终归是假的,留一点破绽,就是给别人递刀。我输不起。”
厉锋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咯吱响。
他当然懂,谢允明被这皇宫所害,变得多疑,执拗,事事有把控才能放心,可他又天生一副琉璃骨,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懂是一回事,疼又是另一回事。
他知谢允明久病成医并非乱来,可若那毒再重几分,若昨夜高热未退……他不敢往下想。
“主子的谋算自然周全,”厉锋心中后怕,“可圣心难测,陛下何时驾临岂能料定?多拖一日,主子便要多受一日的苦楚。”
“主子既答应过我,却又欺瞒我,难道……”
“昨夜……”谢允明忽地截断他的话。
“又梦见那口湖了。”他嗓音干涩,透出一种孩童迷失在浓雾里的惶惑,“冰水顺着我的领口往里灌,不像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皮肉里,我一直往下坠,看不见光,冷,我觉得好冷……”
他微微垂首,如墨青丝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瞧见眼底流露出的三分惧色,似真似假,难以辨明。
厉锋却已脸色大变,几乎来不及思考,更顾不上规矩,长臂一伸,已将谢允明整个抱进怀里,他生得高大,臂上肌肉绷紧,天生体热,像把谢允明箍进一座滚烫的火笼里。
只因动作太急,榻边的药盅被带得「咣当」一声,谢允明顺势倚在他胸口处,闭了闭眼,放缓了呼吸。
“没事了,主子,已经没事了……”
厉锋一遍遍重复,声音低而哑,带着颤。怀里的人瘦得肩胛骨突兀,像两片薄刃,厉锋却不敢松手,仿佛一松,谢允明就会再次沉入那口冰湖,再也捞不上来。
“都是属下粗心大意。”他喉结滚动,满是自责,“竟未察觉主子昨夜又陷在梦魇里。”
那是谢允明八岁时的劫难。
谢允明的娘亲阮娘,本是民间一位灵秀的医女,采药途中偶遇身中奇毒,奄奄一息的肃王。她以银钗剖开他肿胀的小腿,俯身吸出毒血,又攀峭壁,探幽谷,寻来草药,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硬是将他从阎王手中夺回。
阮娘送肃王归京,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话悄然滋生。夺嫡之前,肃王曾指天立誓:“他日若登九五,必以江山为聘,天下为礼,此生唯卿一人。”
后来,肃王果然起兵成功,登临帝位。阮娘先封侧妃,诞下谢允明后晋为贵妃,一时风光无两。然而帝王心,海底针。不久,六宫充盈,后位有主,当年的誓言如同秋日落叶,被无情碾碎。
阮娘抱着咿呀学语的谢允明,写下一纸休书,只想带着孩儿远离这皇城,可帝王阻挠她去路,更是以子相挟,将她囚于深宫。
之后五年,她温顺如猫,最得皇帝盛宠,成了臣工口中的祸国妖妃。
可谢允明六岁时,阮娘却突然从皇宫中蒸发,皇帝怒发如狂,封闭九门,搜城三日,却没能得到一点踪迹,后因政事才不得而终。
那是许多年前的秘辛,就连谢允明也不了解,不知他娘亲是如何从皇宫中逃走的,后来是生是死。
原本最被疼爱的皇子失去了往日荣宠,他居住的宫殿被封锁,皇帝再未看望过他一眼,好在他有厉锋相伴,尚能度日。
厉锋四岁随奶娘入宫送炭,恰好谢允明缺少能交心的玩伴,便被阮娘瞧中,做了谢允明的贴身陪侍。
冷宫里只有他与主子二人,受到内务府的刁难时,厉锋会去偷些食物,他个头结实又机敏。
谢允明体质本就不比常人,结果有一日,别宫的人偷偷来到这座冷宫行凶,厉锋就恰巧不在。
正是寒冬腊月,那口湖冰面裂出蛛网纹,谢允明被人按着头塞进冰窟。若不是厉锋回来的及时,将他救起,他就成了一具冰尸。
待厉锋揣着半块馒头赶回,只担心冷了连累主子的身体,可回来时却没寻到人影,他慌了神,哪里都寻过了,只看到那在冰水中无力挣扎的身影,心胆俱裂,他疯了一般冲过去,撞开宫女,将浑身冰冷僵硬的谢允明捞起。
怀里的人气息微弱,唇色青紫,怎么暖也暖不回来。
厉锋双目赤红,又是哭又是吼,再顾不得尊卑性命,抱着他便往皇帝的寝宫冲去。
他头破血流,状若疯癫,硬是用身体撞开了那扇沉重的宫门。帝王终于记起了这个被遗忘的儿子,遣来太医。
谢允明高烧不退,几度气若游丝,厉锋守在一旁,声声呼唤,几乎泣血。后来国师奉命前来祈福,许是这赤诚呼唤惊动了上天,谢允明竟真的撑了过来。
再后来,国师批命:“殿下龙章凤姿,然命宫逢「劫火」,养于深宫,反速其夭,若移夷山,借天罡之肃杀,或可逆天改命。”
皇帝起初不愿,国师便说:“若不出宫,必死无疑,陛下若再失去这个儿子,就再无可能见到阮娘了。”
皇帝思虑过后,最终同意此举。
于是,六辔轻车,十里长亭,谢允明被送往夷山。
无人知晓,国师早已暗中告知谢允明真相。他受阮娘所托,护其周全,此举意在让他远离宫廷漩涡。
夷山八年,国师书信不断,待谢允明渐长,便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在山野假死,从此海阔天空,二是返回皇宫。但归途即是夺嫡之路,唯有登上那至高之位,执掌生杀大权,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谢允明选择了后者。
他在夷山修养,早已开始未雨绸缪。
厉锋在山上拜了一位武功高强的师父,做了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自愿跟随他回到皇宫。
时机成熟之时,国师暗中相助令皇帝又想起了他这个儿子。
十六岁,谢允明奉诏返京。
皇城人笑:十年过去,还是废人一个。
可他们忘了,废铁若被反复淬雪,也能折出吹毛断发的刃。
昔日孱弱孩童已初现清雅风姿。御前初见,帝王望着他那张脸,竟有一瞬失神,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天子踉跄下阶,一把拥他入怀,谢允明心中无慕儒之情,只有一阵快意,他垂眸敛目,已知晓,这张酷似母亲的脸,必将成为他有效的利器。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脆弱与依恋,利用帝王那点追忆与愧疚,很快便重获盛宠。
可谢允明始终无权在握,亦无母族可依。
多年以来,朝堂权柄早已被三皇子与五皇子牢牢瓜分,盘根错节。
谢允明这辈子拉不了弓也握不了剑,这副病体都是拜这皇城所赐,他怎能不恨?
谢允明眼睫微湿:“我还能如何做?”他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指尖不着痕迹地牵住厉锋的衣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我无人可依……”
“主子……别说了。”厉锋喉头哽咽,几乎不敢看那双眼睛,“只要我一息尚存,定护主子周全。”
他骤然忆起夷山那些夜晚,谢允明被梦魇缠身,冷汗涔涔惊醒的模样,此刻再见他这般情状,厉锋只觉心如刀绞,悔恨自己口不择言,又惹他伤怀。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扶谢允明躺稳。
谢允明轻抚他手,道:“我只信你,你不要让我失望。”
厉锋连连点头,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攥紧,“秦烈大军约莫一月后抵京,证人我皆安置在慈恩寺,有国师暗中照拂,万无一失,主子眼下只需安心静养。”
而今,边疆得胜的大将军秦烈凯旋,谢允明唇边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已备下一份「薄礼」,静候佳音。
五皇子谢泰,既然他敢动「福星」。若不让他付出些代价,又怎能对得起这满城传扬的「福星」之名?
第3章 兵部事变
皇城正阳门外,旌旗猎猎,甲士如林。皇帝为彰天恩,亲率文武百官于城楼之上,静候大将军秦烈凯旋。
三皇子谢永与五皇子谢泰侍立御驾两侧,气度俨然,宛若双璧。
一阵轻微的骚动自身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名内侍小心地簇拥着一架软舆匆匆行来。
舆上之人,正是大皇子谢允明,他并未着皇子正服,只裹着一件极为厚实的鸦青色大氅,领口处一圈雪白的风毛将他缺少血色的脸围在其中。
软舆在离御驾尚有十余步处停下,谢允明在厉锋的搀扶下,慢慢爬上了城墙。
皇帝侧首,远远便向他招手:“明儿,你怎么来了?朕不是让你在宫中好生休养么?此地风大,你这才刚见好,若是再受了寒可如何是好?”
谢允明稳住气息,脸上挤出一丝歉然的笑容:“大将军为国浴血,凯旋而归,此等盛事,儿臣亦想亲迎,沾沾这社稷安康的喜气。”
“太医也说了,儿臣也需要外出走动走动,真入冬了,儿臣多半不会出门了。”
“也罢。”皇帝颔首,“朕瞧你气色,确比前些时日好了些。”
皇帝不再劝,抬手示意他站到内侧,盾墙随之无声推移,三皇子恰好被挤到风口。
谢允明抬眼,目光掠过两位弟弟,温和得像雪上残灯,照得人无处躲藏。
三皇子谢永道:“大哥病体初愈,还是要注意一些才好,前些时间大哥一直病着,做弟弟的心里也担心得紧。”
五皇子谢泰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只道谢永是故意在父皇面前旧事重提,暗指他母妃宫中婢女之事。他强压下不快,脸上适时掠过一丝赧然,凑近谢允明低语:“大哥,前次宫人无状,累你病了一场,弟弟心中着实难安,改日必登门赔罪……”
谢允明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五弟言重了,不过是偶感风寒,早已无碍,莫要因此等小事挂怀。”
他声音带着微弱的喘意,厉锋就默默在身后望着,迫于皇帝在此,他不得近身失了规矩,只几不可察地向前挪了半步,想多挡一些风去。
“儿臣也想看看那能驰骋沙场的将军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谢允明目光投向城楼下万头攒动,翘首以盼的黎庶,轻声叹道:“真是好多人……”
“明儿原也是喜欢热闹的。”皇帝感念他的身体,不由叹息,“待开春身子爽利了,可去看看灯会,那时节,整个京城才叫热闹。”
三皇子笑着接口:“大哥若真盼着秦将军能有三头六臂,怕是要失望。不过臣弟听闻,秦将军能力扛巨鼎,回头请他给大哥露一手瞧瞧。”
五皇子立刻驳道:“三哥何必取笑大哥?大哥不过一句戏言,你倒当真了。”
谢允明也淡淡笑了。
皇帝见三子言谈间似乎和睦,眉宇稍展。
恰在此时,城门洞开,凯旋之乐高奏,声震云霄。
大将军秦烈一身风霜染就的玄甲,猩红战袍猎猎,骑于神骏之上,缓辔而入,见到有皇帝仪仗,知晓御驾在此,即刻翻身下马,往城墙上方看去。
城楼上下,欢声雷动,直欲掀翻天际。
众人目光皆被其吸引,唯有谢允明悄然瞥向厉锋。
厉锋不动声色,微一颔首。
就在这普天同庆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群身着粗麻孝服,手持简陋木质牌位或是陈旧布囊的妇人老幼,不知如何竟冲破了人群,涌至御道之前,死死拦在了秦烈的马前!
她们没有呼喊口号,只是扑通跪倒一片,将手中的牌位高高举起,或是将那些代表亡夫身份的生锈腰牌,残缺的家书紧紧捂在胸口,发出压抑到了极处,反而显得嘶哑破碎的痛哭。
“将军!你是秦烈将军么?”一老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猛地以头抢地,额上瞬间见红,她抬起浑浊的泪眼,死死盯着秦烈,声音凄厉的变了调,“俺男人跟着您在北疆没了!三年,整整三年了!说好的抚恤银子,却一文钱也没见到啊!留下俺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娃他爹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他是饿着肚子去跟北牧人拼命的啊!”另一个抱着幼子的年轻妇人哭喊着,孩子在她怀里吓得哇哇大哭。
“官字两张口,俺们告了多少回,石沉大海……求将军向陛下为我们讨个公道,给俺们一条活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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