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明闻言,偏过头,眼尾弯出一抹温温的笑:“别这么凶。”他声音轻,“上了朝,只要是能办事的,什么人都得用。”
厉锋喉结微滚,没接话。
他想起金銮殿上丹陛两侧的铜鹤,文武百官可列班,自己却只能佩刀立于阶下,连殿内一句话都听不真切。
那道门槛,是君臣,更是天堑。
他低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黯色,掌心无声地攥紧刀柄。
明月高悬,清辉冰冷,洒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幽深的黑。
他不是秦烈,不是林品一,没有赫赫家世,没有锦绣文章,没有能光明正大站在金銮殿上的身份。
他只是一名侍卫,一柄刀,一道影子。
刀再利,也只能护人,不能拥人,影子再长,也只能追随着脚步,永远无法并肩。
他盯着谢允明的背影,眼神像夜色里爬出的湿冷蛇信,一寸寸舔过那人的轮廓,贪婪又克制。
他受不了谢允明对旁人笑,受不了那人目光落在别人身上,哪怕只是一瞬。
可他只能站在原地,攥紧刀柄,像攥住自己快要失控的喉咙,把所有阴暗的,扭曲的,不堪的渴望,一寸寸压回骨血里。
明月照他,照他人,也照亮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不甘心。
但当谢允明看向他时,他的目光依然克制,平静。
这时,阿若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主子,几位大人已在西花厅候着,说是务必亲向王爷道贺。”
来的,自然是真正要紧的自己人,谢允明这才起身,缓步前往西花厅。
花厅内,炭火温暖,茶香氤氲,几位身着常服,品阶却不低,都是朝中重臣,他们立刻起身,态度恭敬中带着难掩的振奋。
其中,秦烈声音最为高亮,“下官等,恭贺王爷开府之喜!王爷千岁!”
谢允明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掠过这些或熟悉或半熟的面孔。有因他举荐而新近调任实缺的,也有潜伏多年终于等到时机的,他们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那是对从龙之功的渴望,对权力新局的押注。
“诸位心意,我心领了。”谢允明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既入此门,便是同舟。风浪在前,荣辱与共。望诸位谨记「熙平」二字,不负圣恩,亦不负己身前程。”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额上已烙下熙平王一党的印记。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眼前这位看似病弱的年轻亲王,正是他们未来权柄与富贵的源头。
丑时三刻,更鼓未歇,夜色尚浓。
厉锋掀帐而入,榻上之人仍沉在末梦里,颈侧浮着一层薄汗,呼吸轻浅。
厉锋俯身,臂弯穿过腰窝,干脆利落将人捞离锦被,昨晚用过药,谢允明眉尖蹙起,朦胧里发出极低的鼻音。
厉锋见此,心下一狠,指腹用力压了压他后颈,道:“主子,该上朝了。”
皇帝特准开春后行正式朝参,算恩典,也算试刃。
玄色蟒服披落,色如沉墨,愈衬得肩骨削薄、腰线窄利,乌纱翼善冠压下,碎发尽敛,只露出一截清冷眉骨,仿佛雪刃未出鞘,寒光已逼人。
厉锋亲自驾车,从王府到午门,一路只问了一句:“冷么?”
谢允明摇头,掌心慢慢放下怀炉,他并不想因为这副病弱的身体在殿上失仪。
谢允明首次踏入宣政殿,便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好奇,审视,估量,忌惮,敌意……
他位置排次,赫然已在诸皇子之首,与三皇子,分列御阶下左右文武班首,遥遥相对。三皇子的脸色,在看到他站定那一刻,几乎难以抑制地沉了沉。
终究还是让谢允明走到了今天。
随着谢允明步入,官员们已经开始纷纷站队,三皇子虽心中有猜测却也没想到他的羽翼已经丰满到了这个程度,他先前一味提防老五,机关算尽,却将半壁青云亲手拱到谢允明脚下,此刻悔意翻涌,实在该死!
谢允明对此视若无睹,只静静垂眸而立,听着朝议。
今日所议,涉及漕运,河工,边饷几桩要务。
三皇子一党的人率先发言,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力图主导议题,彰显其理政之能。
轮到时,谢允明并未急于开口。
直到有臣子提及去年江南河道淤塞,影响漕粮北运的具体段落与钱粮损耗时,他才缓步出列。
“陛下。”他声音清朗,虽不高亢,却奇异地压下了殿中些许嘈杂,“关于虞州段河工,儿臣此前翻阅工部旧档及地方志略,见其地素有沙壤易徙之患,去岁所用束水冲沙之法虽佳。然其地河道弯曲,水势至此已缓,恐事倍功半。”
他略一停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儿臣设想,或可于上游三十里处,借鉴前朝陂塘蓄清之遗法,辅以当地盛产之竹木编笼垒石,建一可控之水门,汛期蓄水,抬高水位以增冲力,枯季则开闸放水,以清释浊,所需工料,民夫,儿臣粗略估算,较之连年清淤,或可省三成之费,而收长效。”
谢允明将薄册递与内侍:“林品一奉旨外巡,此册是他沿途测查的水文,沙样与用工实录,儿臣不敢妄言,请父皇与诸公一并过目。”
皇帝接过,翻开看了几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几位精通水利的老臣也捻须沉思,微微点头:“纸上谈兵远远不及熙平王的因地制宜,臣附议。”
三皇子侧的脸色有些难看,谢允明何时对工部事务,地方详情了解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他那些羽翼,竟已能为他提供这般扎实的支持了吗?
“熙平王。”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銮殿内少见的真切笑意,“你很好,朕甚是欣慰。”
短短一句,殿中众人耳膜微震,齐刷刷低了低头,这位熙平王,实实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谢允明恭谦回应:“儿臣才疏学浅,蒙父皇不弃。”
下朝时,三皇子与谢允明在殿门外狭路相逢,三皇子终是没忍住,侧身一步,挡住去路,目光如刀,刮过谢允明苍白的脸颊,压低了声音,语带讥诮:“大哥今日,好大的风头,只是这朝堂劳心费力,你这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谢允明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日光透过廊檐,在他眼中映出一点冷澈的光。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多三弟你挂怀,承你吉言,我必当……长命百岁,才好与三弟,长久相伴。”
三皇子被他这软中带硬,反将一军的话噎住,脸色阵红阵白。
谢允明没多拿他打趣,绕过他,径直向前走去。
他还有件喜事。
林品一回京了。
去岁夏秋,他奉旨离京,明里督办水利,暗里却兼着天子耳目,一路查灾,赈荒,拿人,砍头,几州之地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恶霸,劣绅,蛀虫官吏,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百姓称他林青天,自己也颇有几分为民除害,畅快淋漓之感,甚至有些忘乎所以。直到皇帝加急诏书追到江畔,他才披星戴月启程。
进京那日,雪消泥融,耳边却尽是熙平王,开府,朝堂首班的消息。
林品一听着,胸口像被火烤,殿下竟在半年之间,一步登天,狂喜之余,又有些遗憾,这样惊涛骇浪的夺局,自己竟没在他身边亲眼见证。
述职当日,皇帝夸他干练,又似乎随口道:“熙平王言卿于地方实务颇有见地。”
竟一举将他擢升为工部侍郎!
虽在六部之中,工部不算最显赫,但侍郎已是实实在在的正三品大员,且他年轻,前途无量。
林品一跪在殿中接旨时,手心都是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努力几年。若能爬上尚书之位,就能成为谢允明真正的梁柱。
谢恩后,他连家也未回,打马直奔熙平王府。
府前车水马龙已歇,朱漆大门却愈发威赫,通传进去,仆役引他穿廊过院,直抵后园暖阁。
暖阁地龙炽旺,药香与炉香混在一处,谢允明半倚软榻,膝上摊着一卷《水经注》,秦烈侧坐,正低声说漕运节略。
见他进来,秦烈冲他点了点头。
谢允明亦抬眼,将书搁下。
“殿下!”林品一抢前两步,长揖到地,抬头时眸子亮得吓人,人比离京时黑瘦,却像被江风吹磨过的刃,锋芒更盛。
“品一,你终于回来了。”谢允明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看了看,“辛苦了,人似清减了些,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托殿下洪福!”林品一难掩兴奋,立即和谢允明说起一路见闻,如何查访民隐,如何设计抓捕那欺男霸女,勾结官府侵吞田产的恶霸,说到惊险处,比手画脚,“那厮竟蓄养了不少亡命之徒,夜间围了驿馆。不过我暗中联络了可靠的卫所兵卒埋伏在外,里应外合,才将其一网打尽!就是混战中,被刀风扫了一下。”
他随手把袖口挽上去,露出一道横亘腕骨的刀疤,粉红的皮肉尚带着新生的光泽。
“还好,没伤到筋,字还能写得稳。”他笑得毫不在意。
谢允明却蹙了眉,伸手覆在他那只握笔的手背上,声音低而轻:“民生多艰,蠹虫该除,可你亲自涉险,光听你讲,我都觉得心惊肉跳。”
谢允明关切他,林品一心口一热,正欲开口,忽觉一道冷刃般的视线从侧面劈来,他偏头,正见厉锋抱臂立在榻旁,下颌线绷得紧,目光先落在他腕上那道疤,又滑到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唇角抿成锋利的一线,像要把那疤连皮带肉撕下来。
林品一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却被谢允明的声音吸引回目光。
谢允明温言道:“既回了京,便好生休息几日。工部事务繁杂,日后还需你多用心。”
“是!殿下放心,品一必竭尽全力!”林品一连忙应道,随后又急着回府,接受朝政事务。
林品一离去,厉锋才默默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没什么起伏。
“哼——”
尾音未尽,又补一刀。
“矫情。”
第56章 皇帝你儿子是……
暖阁里那句石破天惊的矫情,砸得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秦烈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正举盏欲饮,茶水刚触唇畔,便被那两字惊得气息一乱,险些呛咳,勉强压下后,眉峰不动声色地敛了半分,心口更是咯噔一声。
矫情?
这话冲着谁?
自然是方才得了殿下温声关切,还沉浸在激昂情绪里的林品一,林品一好歹是殿下亲手提拔的工部侍郎,厉锋竟直接在背后讥嘲,言语无状。
而谢允明没有什么反应。
殿下是没听见吗?还是默许?或是习以为常?
秦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自认对厉锋有些了解,此人桀骜冷硬。除了谢允明,眼里几乎放不下任何人,对自己这个半路投效的外人素有疏离乃至隐隐的敌意,秦烈能理解,武夫间,有时靠拳头和实力说话,处久了或许能磨合。
可林品一文官出身,性子也算爽朗,对殿下忠心耿耿,厉锋为何连他也看不顺眼?这敌意来得毫无缘由,且如此直白。
嫌隙若芽,不掐则蔓。
内讧,乃自取灭亡之道。
秦烈在边关见过太多因将帅失和,部属猜忌导致的惨败,一点星火,便可燎原,关键时刻足以撕裂整个战局。
如今熙平王府局面正好,正是用人,聚力,谋大势之时,若任由这股排外情绪滋长,岂非自毁长城?
心事既生,离开王府时他的眉宇便覆上一层沉郁。
回营处理完军务,屏退左右,独在值房内负手踱步,灯影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而紧绷。
良久,他停步,眸色沉定。
不行,不能坐视。
既已誓死效忠熙平王,便须替殿下拔除一切可能危及大业的暗刺。
“将军。”一名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偏将叩门进来禀事,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关切问道,“可是京中防务出了什么纰漏?或是……王爷那边有何吩咐?”
秦烈定了定神,摇头道:“防务无碍,王爷亦安好。”
说罢,他忽生一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事干系殿下,万不可泄,但借个幌子探探口风,总无妨。
于是招手示意心腹落座,亲手斟茶推过去,语似闲聊:“我有一件私事,觉得很是棘手,现在也拿不定主意。”
心腹忙正色:“将军但说,末将虽愚,或可参详。”
“我有一个好友,他性格不错讨人喜欢,身边有不少朋友,几人时常相聚,但是他身边人的相处却不大和睦。”
秦烈拈起一枚花生米,又端起一只空杯,比了比:“花生米和杯子与我好友较为亲近,只是这花生米对杯子的敌意很大,今日我那好友不过多看了这杯子一眼,花生米便讥讽杯子,言语颇失分寸。”
心腹听得仔细,问道:“这花生米个性如何?对您好友,亦是如此不恭么?”
“那倒截然相反。”秦烈立刻摇头,“他对我好友,可谓无微不至,衣食住行,无不经心,便是我……有时与好友相处得久一点,也能察觉他隐有不耐。”
他试图描述那种微妙的感觉,“花生米对我好友没有坏心,只是他好像太过独占了些,仿佛我好友只能信他,亲近他一人,旁人稍有分润,他便不豫,我担心几人迟早出现裂痕,此事,何解?”
心腹回道:“请恕末将直言,听您这般描述,恐怕是无法和解了。”
“此言何意?”秦烈心头一跳。
心腹问道:“我猜,您那好友一定外貌出众,知书达理吧?”
秦烈虽然觉得用词不太恰当,但也没有反驳:“与这有何干系?”
心腹笑了:“将军,您想啊,朋友之间,尽心办事便是本分,可这花生米,连您好友关切一下杯子都要出言讥讽,见旁人与您好友亲近便冷眼相对,这哪里是朋友对朋友的态度?这分明是……”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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