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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病骨藏锋(古代架空)——四火夕山

时间:2026-01-27 09:31:41  作者:四火夕山
  那手心滚烫,热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病人特有的虚亢。皇帝握得极紧,紧得谢允明能感觉到那枯瘦指节的颤抖。
  “明儿,陪朕……坐会儿。”皇帝低声道,声音嘶哑。
  他没有回榻上,而是就着谢允明的搀扶,慢慢滑坐至地上,明黄龙袍与月白亲王常服曳地铺开,这举动突兀又孩子气,抛开了所有帝王威仪,像个寻常父亲拉着儿子絮语。
  “明儿……”皇帝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有些空茫,“朕,已经给你三弟选了块地界,等北牧那摊子事了了,就让他去,早早离了京城这口沸鼎,叫他安安生生做个富贵闲王。”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如今浑浊,却努力凝聚起一点光:“剩下这局棋……该由你自己执子了。”
  谢允明眼睫微垂,遮住眸中神色:“父皇何出此言?您正值春秋,只需安心静养,朝中诸事自有儿臣与诸位大臣分忧……”
  “春秋?”皇帝短促地笑了一声,“朕的春秋……只怕要耗尽了。”
  他松开谢允明的手,抚上自己胸口,动作很轻,谢允明却看见他眉心骤然蹙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医说,风寒已祛,脉象渐平。”皇帝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可是朕却觉得,自己好像时日无多了。”
  谢允明神色一惊,而皇帝视若无睹,只是问:“明儿,若是朕……熬不过今年,你待如何?”
  谢允明抬起眼。
  烛火哔剥轻爆,光影一晃。
  “父皇定能康泰的。”谢允明道,“父皇只需遵太医嘱咐,按时服药,勿要劳神,前朝诸事,儿臣虽愚钝,亦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那北牧人,儿臣去将他们打发走就好了。”
  皇帝摇头,“不可,朕还得撑着,至少……得撑到把那些心怀鬼胎的,一个个都送走。”
  “你年轻,根基未稳,厉家依然还有些权势,他们或许会成为你的阻碍,朕当年为了把这江山牢牢抓在手里,做了不少违了本心的事,你不会再走朕的旧路……你会比朕,做得更干净,更稳当。”
  谢允明急切道:“父皇……是不是那些人的医术不够高明?父皇把张院首给了儿臣,还是叫他来为父皇调理吧!”
  皇帝抬手止住:“他在你那儿,朕才放心,朕老了,可你还很年轻。”
  谢允明吸了一口气,很是动容。
  他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皇帝单薄的肩上。
  皇帝似乎得到了某种慰藉。他长长叹息,手臂环住儿子的肩,力道虚弱却固执。
  “就这样,陪朕坐一会儿吧……”他闭上眼,声音渐低,如梦呓,“明儿,你是朕的好儿子……”
  烛焰摇晃,把两道相依的影子投上金壁,拉长,扭曲,最后融成一片模糊而温存的暗色,仿佛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
  画里父子,画外君臣。
 
 
第81章 驯虎天成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麟德殿。
  魏贵妃半跪在御前,替皇帝更衣,一缕暖香随之升起。
  皇帝微微侧首:“你今日换了香?”
  “是我特意叫太医调的宁神引。”魏贵妃低眉,“臣妾试了一日,夜里少梦,白日也静些,陛下可喜欢?”
  皇帝笑了笑:“爱妃有心,朕自然喜欢。”
  魏贵妃替他扶正玉冠,指尖顺势滑到肩后,轻轻揉捏,似不经意地开口:“方才在偏殿,远远瞧见明儿,那孩子在灯影里站着,倒比满池莲花还惹眼,为人处事,他真是越来越像陛下了。”
  皇帝眼波微动,他抬手,覆在魏贵妃的手背上,声音低而稳:“朕打算今夜便下诏立储。”
  魏贵妃指尖一顿,指下金线骤紧,随即又缓缓松开,她笑得温婉,唇角弧度却像被丝线牵住,分寸不差:“明儿若知道,他一定会很欢喜的。”
  皇帝也笑。
  随后,二人一同入宴。
  亥时初,钟鼓齐鸣。
  皇帝入席,魏贵妃随侍在侧。
  谢允明坐在御阶下左首第一位。
  右首班列,北牧使团被夹在文官与宗室之间,恰如狼群落入锦笼,哈尔斥端坐其首,耳坠金环随鼓声轻晃。
  霍公公先唱圣旨:“封北牧可汗为忠顺王,岁赐帛千匹,茶五百斤!赐王子哈尔斥锦缎百匹,玉带一围!”
  尽是些虚名薄礼,哈尔斥听着,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奈何他们是战败来求和的,只能咽下,举杯起身:“外臣哈尔斥,代父汗叩谢天朝皇帝陛下厚赐!”
  “坐。”皇帝抬手示意,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松快,“今夜无尊卑,只管把酒满上,于万灯之间痛饮!”
  哈尔斥回敬:“谢陛下!”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落回谢允明身上。
  “此番议和一事,熙平王居功至伟。”
  皇帝道:“自接印以来,晨昏不辍,案牍劳形,而神色不疲,更难得者,气度雍容,进退有节,威而不猛,怀而不露,纵朕当年鼎盛,亦不过如此。”
  谢允明立即离席躬身:“儿臣不敢当,全应有父皇教诲。”
  “不必过谦。”皇帝摆手,语气竟有些急切,“你办事,朕向来放心,今日当着百官,朕……”
  他忽然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闷在胸腔,皇帝佝偻着背,脸涨得通红,魏贵妃连忙上前,轻抚他后背,“陛下可安?”
  “无妨,”皇帝抬手,笑意里带着久违的松快,“今日有喜,朕要与诸君同醉。”
  魏贵妃轻应一声,执起鎏金鸾壶。琼浆一线,如瀑注杯,丹蔻指尖似无意地掠过杯沿,霎那,一点雪色粉末悄然滑落,溶入琥珀酒波,转瞬无踪。
  “陛下。”她声音柔媚,将酒杯奉至皇帝唇边。
  皇帝接过。
  魏贵妃转过头,目光迅速与阶下的谢允明对上。
  二人一同看着皇帝饮完那杯酒,一息之间,殿内更漏,箫鼓,灯焰仿佛俱被抽去声音,只剩琥珀杯底那滴残酒,映出两人同样幽深的瞳仁。
  百官共饮,谢允明在此时道:“父皇,北牧献来山君,雄姿未减,趁此良宵,请允其献技,以助酒兴。”
  皇帝朗笑,毫不迟疑:“准!”
  内侍传令下去。不多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车轮声与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
  几名力士推着一辆巨大的铁笼车,缓缓驶入殿前广场。
  笼中猛兽被灯火人声激怒,黄黑斑纹在灯影下如潮汐起伏,尾鞭扫过栏栅,火星四溅,它昂首长啸,声浪滚过丹墀,百官只觉耳膜刺痛,纷纷后仰,却又忍不住探颈张望。
  “此虎已驯,父皇请看。”谢允明的声音稳稳压住满场骚动。
  笼门被缓缓拉开,北牧的驯虎师将它逼出。
  虎探首出笼,琥珀色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它甩了甩头,并未立时发狂。反而在原地缓缓踱了半步,似是审视这陌生而喧嚷的囚笼。
  它在驯虎师的指令下,绕着中央转了一圈。
  殿内臣子们低声交语。
  “倒也颇有威仪……”一位老翰林捻须颔首,“虽是蛮邦所献,这虎形神俱足,不失为一件活贡。”
  沉重的虎掌落在金砖上,悄无声息,颈项转动间,斑纹皮毛如流淌的熔金与暗夜,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混杂的酒气,脂粉,汗味。
  就在转向御阶方向时——
  虎身骤然一僵。
  鼻翼剧烈抽动,张开,露出猩红口腔与残缺的齿龈,它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尖锐,极其诱引的气味,那气味混在龙涎香与药味之中,丝丝缕缕,却如钩子般扎进野兽最原始的神经!
  琥珀色瞳孔缩成两道竖立的细缝,盯向魏贵妃。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炸开!
  驯虎师想要阻拦,可虎却跟发了狂一般,后肢肌肉猛然绷紧如铁,青筋暴起,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飓风,直扑御阶。
  “护驾!”
  殿内顿时大乱!案倒盏碎,人潮推挤。御前侍卫拔刀前冲,却被混乱人群阻隔。
  厉锋和秦烈同时反应,纷纷拔刀,一个趁乱站至谢允明身前,一个扑至御前。
  秦烈刀背反挑,欲将那脱笼的虎硬生生截下,失了獠牙的兽仍具千钧之力,虎爪横扫,秦烈胸口如遭锤击,身形被震得倒飞丈余,撞翻锦屏。
  阿若指尖寒星一闪,三寸银针没入虎颈穴窍,针上秘药遇血化火,猛兽脊背猛地弓起,瞳孔骤缩,凶光乱成漩涡,它甩头嘶吼,竟舍了御座,四爪扒地,掉头扑向谢允明所在的方向。
  阿若抬眼,眸色骤紧。
  谢允明不动,她则不动。
  厉锋虎口抵紧刀格,臂上青筋暴起,弓弦欲裂。
  谢允明仍立在原处,不动如山。
  秦烈翻身而起,横刀护在皇帝之前,仍紧张谢允明的安危,“殿下快退后!禁军!”
  谢允明看着扑来的猛兽,看着那双因药性而狂乱,因血腥本能而兴奋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足以拍碎牛头的巨爪携风逼近。
  两丈。一丈。
  这时,他动了。
  右手一抖,一截乌黑长鞭如蛇出洞,自袖中滑入掌心。
  “啪!”
  未抽虎身,而是狠抽在虎首前尺余的金砖地上。
  虎被惊得猛一顿足,前爪抠地,刮出刺耳锐响。
  谢允明知道,它不怕人,只怕这种自小带来疼痛的鞭声,阿若针下的药也已起作用,它的的身体有些抖,脸上更多了几分胆色。
  谢允明踏前一步。
  “啪!”
  第二鞭,擦着虎耳掠过,鞭梢带起一绺断毛,在灯下纷扬。
  虎低吼,琥珀色瞳孔中竟闪过一丝迟疑,后退半步。
  谢允明再进一步。
  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苍白,可握鞭的手稳如磐石,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落下,虎皮上的黑纹便随呼吸一颤,仿佛整条脊柱被无形的线牵着,向后折弯。鞭梢不曾沾身,只在空中劈出寸寸爆鸣,像一柄柄看不见的利刃,把兽性一片片削落,逼得它四爪打滑,退向铁笼。
  众人看着,身形单薄的谢允明竟一步步,将一头狂暴的猛兽,逼回了铁笼之前。
  “关笼。”谢允明淡淡道。
  力士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冲上,锁死笼门。
  厉锋随之松了一口气,召来的禁军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
  殿内已无处下脚,琼浆与肴核混成泥泞,冠冕滚地,珠旒断线,百官惊魂未定,目光却齐刷刷落在场中,那人执鞭独立,背脊单薄,却似一根钉进金阶的寒铁,叫人不敢仰视。
  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魏贵妃的尖叫声撕破了寂静。
  御座上,皇帝身体剧烈颤抖,一手死死抓住胸口龙纹,指节青白,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血。
  那血乌黑浓稠,溅在明黄龙袍上,触目惊心。
  “父皇!”谢允明脸色骤变,疾步冲上御阶。
  魏贵妃花容失色,泪落如雨,颤抖着手去擦皇帝唇边血迹。
  谢允明跪倒在御座前,握住皇帝冰冷的手,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阶下疑惑丛丛的哈尔斥:“北牧献兽,明为朝贡,竟暗藏杀机!猛兽突袭圣驾,陛下受惊,来人!”
  殿外禁军甲胄铿锵而入。
  “将北牧使团悉数拿下,打入天牢!严加审问,何人指使,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
  哈尔斥面色惨白,想辩驳,却被如狼似虎的禁军反剪双手,拖了出去,怒吼与挣扎声迅速远去。
  “传太医!快!”谢允明厉声催促。
  皇帝被抬回寝殿,太医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灰败地摇头:“陛下脉象……臣……臣需即刻施针用药!”
  “所有人退出殿外!不得惊扰太医救治!”谢允明起身,衣袖一挥。
  百官惶惶退出。
  殿门沉重合拢,将混乱与猜疑隔绝在外。
  廊下,百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人人面上俱是惊疑不定,夜色浓重,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鬼魅般长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时辰后,霍公公佝偻着背走出来,老眼通红:“陛下……尚未苏醒,贵妃娘娘在侧照料着。”
  谢允明连忙问:“太医还有说什么?父皇他……”
  霍公公只是摇头。
  众人心下一沉。
  就在这时,廖三禹忽然站了出来,他面容清癯,此刻却神色激动,对着谢允明深深一揖:“殿下!臣早先卜得乾之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旧星将坠,紫微升腾,今夜殿上,真龙已现!”
  “方才猛兽突袭,天威震怒,然殿下执鞭退兽,镇定如山,此非人力,实乃天授!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旁辅星大亮,光耀帝星!此乃储君威德已彰,天命所归之兆!”
  他声音朗朗,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如今陛下昏迷,国不可一刻无主,当此非常之时。唯有殿下威德足以镇服朝野,安定人心!臣斗胆,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暂行摄政,主持大局!”
  话音落,不少官员交换眼色。
  谢允明蹙眉:“国师大人大人此言差矣!陛下尚在,岂有臣子僭越之理?此事休要再提!”
  “殿下!”廖三禹再拜,言辞恳切,“非是僭越,乃是权宜!殿下今日退兽护驾,众目所见,岂非天意?若殿下不挺身而出,朝局动荡,外邦更生轻慢之心,届时何人能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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