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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咽声在寂静的厅内异常清晰,酒液滚过喉咙,像烧红的铁水浇灌而下,哈尔斥的额角瞬间暴起青筋,整张脸涨成紫红色,他强忍着没咳出来。
“咚!”空碗重重砸在案上。
林品一笑眯眯地端起自己面前一杯酒一饮而尽,喝罢还翻转杯口,示意滴酒不剩。
哈尔斥的眼睛已经泛红,他死死盯着林品一,呼吸粗重。
可还没等他喘匀气,秦烈站了起来。
这位北疆主帅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案上的酒杯推开,取过一只同样的海碗,为自己满满斟了一碗。
然后他端起碗,举向哈尔斥。
依旧无言,可那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
哈尔斥的手在案下攥成了拳,他看着秦烈,没有选择,再次端起碗,这次动作慢了许多,碗沿碰到嘴唇时,甚至有几不可察的迟疑。然后他闭眼,仰头,将第二碗烈酒灌入喉中。
这一次他没能完全忍住,酒液滑过喉咙时,他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
放下碗时,他整个人晃了晃,手撑住案沿才勉强站稳。
脸已从紫红转为青白,额上冷汗涔涔。
谢允明静静看着,一直等到哈尔斥勉强抬起血红的眼睛看向他,才缓缓开口:“怎么?”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惋惜,“还未等到本王与之对饮,王子怎地就先醉了?”
他微微偏头,那双美得惊人的眼睛在灯下流转着睥睨的笑意:“看来王子的好酒量,是两碗酒。”
“噗——”
阿若低笑了一声,紧接着,低低的笑声在官员席间蔓延开来,那笑声并不张扬。甚至很克制,可正是这种克制的,居高临下的嘲笑,像细密的针,扎得北牧使团众人脸色铁青。
哈尔斥死死瞪着谢允明,他想说什么,一张口,却猛地打了个酒嗝,浓烈的酒气喷出来。
他身体晃了晃,脚下踉跄一步,被身后的随从慌忙扶住。
“这酒……”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问题……”
“这是我朝的烈酒,看来北牧人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烈性。”谢允明淡淡道,终于不再看他,“王子在本王席间大醉,但我朝乃是礼仪之邦,天朝上国,自然多以包容,不责怪王子的失礼。”
他招来侍从,“送北牧使臣回会同馆,好生歇息。”
哈尔斥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架着出去的,哈尔斥临走前回头瞪向主位,谢允明正执杯饮茶,连眼风都没再给他一个。
会同馆内,哈尔斥一把推开搀扶的随从,跌跌撞撞扑到院中的水缸前。
夜风一吹,酒劲更上头了。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在烧,脑袋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又索性将整个头埋进水缸,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冰凉的井水稍稍压下了喉中的灼烧感。他抬起头,水珠顺着发辫往下滴,眼前还有些发花。
他竟在众目睽睽下栽了这么大一跤,那熙平王着柔弱不堪,竟然是个狡诈的狐狸,会耍手段!
哈尔斥气极,暗暗发誓,定要讨回自己的面子。
他的目光忽地瞥向水中的倒影。
不,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水纹骤裂,倒映中忽地多出一道黑影,仿佛夜色被撕开一道缝。
那人一身沉墨,与黑暗熔成一体,只露一双眼睛。冷,绿,狠,像草原深冬里饿了三天的孤狼,瞳仁里燃着冰碴子般的杀意。
哈尔斥浑身一僵,酒瞬间醒了大半。他猛地转身,但厉锋的手已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哈尔斥甚至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就被按进了水缸,冰凉的井水瞬间淹没口鼻,涌入耳道,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拼命挣扎,双手拍打着缸壁,可那只手铁钳般纹丝不动。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窒息而死时,后颈的力道一松,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息,水从口鼻中呛咳出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那只手又按了下来。
如此反复,提起来,按下去,井水冰冷刺骨,窒息的感觉一次比一次清晰,哈尔斥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浮沉,耳边只有水流灌入的轰鸣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不知第几次被提起时,他几乎瘫软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厉锋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像地狱里吹出的风:“再敢对熙平王殿下有半句不敬……”
他顿了顿,指尖在哈尔斥颈侧轻轻一划。
“我保证,你的小命不保。”
说完,他站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哈尔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夜风吹过湿透的衣衫,他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抬头望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那口水缸静静立在月光下,水面晃动的波纹渐渐平息,倒映出一轮破碎的月亮。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醉酒后的幻觉。
可他颈侧皮肤上,还残留着那人指尖冰冷的触感。
哈尔斥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他走到水缸前,看着水中自己惨白惊恐的脸,忽然一拳狠狠砸在水面上。
水花四溅。
第80章 猛兽
秦烈事先便说过,北牧的蛮子嗜酒如命,只要把他们灌醉,万事好说,还不会失了东家的气度。
谢允明听进心里,立即准备了一坛特制的醉阎罗,两碗下肚,管你千杯不倒,也得趴下。
从前他们不服,就打到他们服。
酒量再好,也能灌倒。
日头爬过三重宫墙,瓦檐下的水珠才肯滴落,京城这几日,坊间巷议如煮沸的水。
“那北牧来的王子啊,眼见着就从席上滑了下去,腿脚软得跟煮烂了的面条似的!”
酒馆内,浓烈的粗酿气息混着酱肉的咸香,几条粗豪汉子就着海碗,嗤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呸!什么草原雄鹰,马背上看着唬人,几碗黄汤下肚,还不是现了草包原形!咱们熙平王殿下,那可是谈笑间就叫他们灰头土脸!”
可不是么?那群北牧蛮子进城时何等趾高气扬,马鞭挥得噼啪响,眼神睥睨,仿佛脚下不是天朝王土,这才几日?那点子虚张声势的锐气,就被熙平王殿下在王府夜宴上,给轻轻巧巧地搓了个干净。
在这满城浮动的声浪里,秦烈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加强了九门巡查与街巷戍卫,暗哨比平日多了三成,箭楼上的灯火通宵达旦。
可怪的是,会同馆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北牧使团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偶有仆役出门采买,也是低眉顺眼,对围观的百姓客客气气,甚至带了几分闪避。
秦烈却觉得他们不会像表面上那么安稳,特意来到王府,提醒谢允明:“那北牧老汗王已经撑不了几年了,底下一共七个儿子,就属这个哈尔斥最狠,他心中没有存着和交的心思,若让他得了势,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啊,那时,边疆又不能安稳了。”谢允明轻轻接了一句:“但……若他回不去了呢?”
秦烈呼吸骤然一窒,书房内温暖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他不是还有六个兄弟么?”谢允明笑道,“草原上的狼群,少了一头喜欢争食的,不是更易驯养?”
秦烈猛地抬眼:“殿下是想……可要派人悄悄将……”
谢允明却截断了他的话头:“我只是随口一说,将军不必当真。”
话锋一转,他又笑:“对了,他们不是还送来了一头猛兽么?说是宫宴上要示众,我倒想先去瞧一瞧。”
秦烈侧身拦在阶前:“臣陪殿下,殿下安危为重。”
谢允明微一颔首,笑意温温:“好,有你在,我也放心。”
会同馆后院,铁笼森然。
精铁铸的栅栏有小儿臂粗,交错成密不透风的囚牢,笼内空间不窄。可对于一头成年猛虎而言,不过是方寸囹圄。
谢允明与秦烈到时,哈尔斥已在随侍在笼前。
他发辫梳得一丝不苟,见礼时腰弯得恭敬,姿态无可挑剔,可秦烈看得真切,那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锐利如针,藏着淬毒的阴冷。
“殿下。”哈尔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此虎乃我北牧圣山所出,父汗言其有神兽血脉,特献天朝,以表诚敬。”
谢允明未应,缓步上前。
秦烈紧跟在身侧,十分防范。
笼中猛虎本伏卧着,似在假寐,生人气息逼近,它骤然睁眼,硕大的头颅昂起。黄黑斑纹的皮毛随着肌肉贲张而起伏,油亮如缎。它起身,踱步,铁笼随之发出沉闷的呻吟。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点寒星,隔着栅栏,死死锁住谢允明,喉间滚出低沉如闷雷的呜哮。
“倒有几分山君气概。”谢允明笑道,似乎很是喜欢。
哈尔斥上前,不自觉挺直了背脊,草原人的骄傲从骨子里渗出来:“殿下所见,不过圈养之兽,臣在圣山猎虎,见过真正的百兽之王,肩高近五尺,立起如小山,爪风过处,可裂石断木。”
他顿了顿,瞥向笼中,语带轻慢:“这只……鞭子底下讨食久了,爪牙虽利,魂已半失。”
“哦?”谢允明侧首。
哈尔斥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根乌黑长鞭,手腕一抖——
“啪!”
鞭梢撕裂空气,爆出清脆厉响。
笼中猛虎浑身剧颤,竟低呜一声,猛地向后缩去,先前那股逼人凶焰,瞬间萎顿大半。
“殿下请看。”哈尔斥嘴角勾起,那笑意里有种驯服者的残忍快意,“畜生就是畜生,打怕了,便只剩一副空架子。”他转向谢允明,目光灼灼:“陛下宫宴上,臣愿当众驯虎助兴,开笼,执鞭,定叫天朝君臣,见识我北牧御兽之法。”
“此事还需容后商议。”秦烈踏前一步,道:“猛兽出柙,若有万一,惊了圣驾,伤了两国和气,谁担此九族之祸?”
哈尔斥挑眉:“将军是沙场宿将,竟还担心一笼中困兽?”
秦烈冷笑,周身杀气凛然,“本将军刀下亡魂,比你帐下亲兵还多!我惧的是人心鬼蜮,借兽行凶!”
“你!”哈尔斥立即看向谢允明:“殿下,我乃一片诚心,岂可随意遭人污蔑?”
谢允明淡淡笑了一声:“秦将军自然无此意。”他依旧望着笼中虎:“王子既然有此诚心,自然不能毁了王子的美意,可本王需要保证宫宴的安危,不如,就拔了它的牙,以策万全吧。”
哈尔斥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什么?”
“本王说……”谢允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裹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把这畜生最尖锐的獠牙给拔了。”
“殿下!”哈尔斥脸色瞬间惨白,急道,“虎若无齿,与猫何异?此乃我北牧敬献之礼,岂可如此折辱?!”
“是虎还是猫……”谢允明打断他,缓步踱至他面前,冷笑一声,“只由本王一人定夺。”
四目相对。
哈尔斥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因屈辱而扭曲的倒影,他想怒吼,可喉头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谢允明不再看他,目光落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馆吏:“现在就叫专人来办,取麻沸散,尽量少见血,但本王要亲见其齿落。”
馆吏连声应诺,连滚爬跑去唤人,哈尔斥僵立原地,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向头顶,又在谢允明平静的注视下迅速冻结,袖中双拳紧握,指甲深陷皮肉,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滔天恨意。
哈尔斥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眼,人群已退出笼外,手中托盘里,四枚沾着新鲜血丝的森白犬齿,赫然在目。
谢允明扫了一眼托盘,语气淡漠:“洗净收好,宫宴后,可呈于御前,也算一桩奇物。”
言罢,拂袖转身。
经过哈尔斥身侧时,步履微顿。
“王子说得不错,这鞭子之下,猛兽亦知畏怯。”
“可这世上,多的是比鞭子……更叫人懂得规矩的法子。”
“王子好生歇息,过两日,就可面圣,受我朝陛下的奖赏。”
说罢,谢允明便转身离去。
皇帝召他入宫。
宫阙深深,暮色如墨。
皇帝的寝宫养心殿今夜格外岑寂。廊下当值的宫人皆屏息垂首,像一尊尊没有生气的陶俑。
霍公公佝偻着背,在殿门外迎上谢允明:“殿下,陛下刚进了药,精神短,却一直念叨您呢。”
谢允明颔首,踏过朱漆门槛。
殿内药气浓重,龙涎香也盖不住那股苦涩的底味,皇帝半靠在软枕上,烛光下,他面色竟真有几分好转。
“明儿来了。”皇帝抬眼,声音虽虚浮,却带着笑意,“快近前来,让朕瞧一瞧。”
谢允明依言上前,在龙榻边的紫檀脚踏上坐下:“父皇今日气色见好,儿臣心中大慰。”
皇帝轻轻摇头,笑容里浸着深沉的疲惫,“朕这副身子骨,自己都不敢说好字。”
他说着,撑臂欲起。手臂却虚软无力,刚抬起半寸,身子便是一晃,向前倾去——
谢允明疾伸手扶住:“父皇?”
这一扶,两人挨得极近。谢允明清晰地看见皇帝鬓边新生如霜的华发,闻到他呼吸间浓重的药味与衰老气息混合的酸腐,掌心所触,那手臂在层层绢帛下,枯瘦得只剩一把轻飘飘的骨头。
这新研制的毒药果真厉害,毒越深,但是皇帝面上却看上去没有不同,没有病症,身体的不适仿佛像是衰老,而内里却已经被腐蚀,毒入肺腑,神仙难救。
“父皇的身子不是好转了么?”谢允明语带关切,手上的力道稳而轻柔。
皇帝却不答,只反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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