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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更不能觉得悲伤。
他其实快要疯了。
厉锋开始抽日子去庙里三跪九叩。
只要是坊间说灵验的寺庙,无论多远多偏,他都要去。怎么显得更虔诚,他就怎么做,褪去锦衣貂裘,只着素色单衣,从山脚起便一步一叩首,直跪拜到山顶,在佛前长跪不起。仿佛要将自己钉进那冰冷的地砖里。
可当真跪在佛前,他却茫然了。
香火缭绕中,金身佛像垂目慈悲,可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惯会杀人,剑锋所指,血溅五步,令旗一挥,尸横遍野,他精通如何终结生命,熟谙如何让敌人再也站不起来,可他不会救人,更不会求人。
求佛。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能成形,他的陛下,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奏折间夙夜匪懈的人,从来不信神佛。
谢允明信的是法度,是人心,是握在手中的真实,厉锋记得他曾说:“若神明真有灵,怎忍见人间疾苦?”
可厉锋还是来了。
他跪在这里,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仿佛那寒意能刺穿混沌,让他清醒。
他不要清醒。
清醒意味着要计算剩余的年岁,要面对终将到来的永别。
他宁可愚钝地相信,相信这世上或许真有悲悯众生的力量,相信他这样笨拙的虔诚,能换来一点点奇迹。
那日雪下得极大。
京郊云隐寺的一百零八级石阶,已被厚厚的积雪吞没了形状,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山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及雪地,冰冷刺骨。
起身,迈上第二级。
再跪,再叩。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落在他的发间,融化成水,顺着鬓角流下,落进他的衣领,贴着肌肤化开,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外袍渐渐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一次起身都更加费力。
但他没有停。
他还在往上。
山顶的钟声隐约传来,浑厚悠长,穿透风雪。厉锋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雪幕,看见寺门朱红的轮廓。
殿内佛像庄严,烛火摇曳。
厉锋在蒲团上跪下,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依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闭上眼,将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刻了一遍又一遍。
佛垂目不语,唯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着。
林品一偶然发现的时候,还真是大吃了一惊。
他是奉旨去城外办事,回程时想顺路去云隐寺为家中老母祈福,却在山脚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厉锋正从雪地里站起身,额头上沾着雪和泥土,膝盖处的衣袍已经湿透。但他眼神专注,继续迈上下一级台阶,跪下,叩首。
林品一跟了一段路,却也没敢上前询问。
林品一就站在雪中,看着那个向来以铁血冷硬的人,此刻却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叩。
后来林品一常常遇见厉锋去寺庙,他留意了一下,发现厉锋几乎跑遍了京城内外所有有名的寺庙道观。
这实在颠覆了林品一的认知,厉锋长剑染血,眉眼冷冽,斩敌首时连眼睛都不眨,他以为这样的人是不会害怕的,心该是铁石铸就,不知恐惧为何物。
可原来不是。
但那雪又厚,连马车都走不了,天又冷,厉锋却仍然雷打不动地去。
林品一再一次在街角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城外走,厉锋没有打伞,雪落满肩,他走得很快。
林品一犹豫了一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伞,准备追上去递给他。
可突然有一道声音拦住了他。
“您是林大人吧?”
林品一回头。
街边屋檐下站着一位中年妇人,青色棉袍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整整齐齐挽成髻,斜插一支素木簪子,装扮朴素得近乎寒素,可那张脸——
林品一的呼吸窒住了。
那妇人抬眼的一瞬,他几乎以为是谢允明隔着数丈雪幕望了过来,不是五官一样,而是神似,眉骨到眼窝的弧度,微垂时带一点温倦,抬睫又骤然专注,像寒夜里倏然拨亮的烛芯。
林品一惊讶得嘴仿佛都要被冻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夫人认识我?”
“听过大人的故事。”妇人微笑道,“坊间的人说,大人最喜欢来此地与百姓一同喝茶。”
“那不知夫人是?”林品一谨慎地问。
她自稱普通人,从旧蓝布包袱里摸出一包油纸,沉甸甸,药香透纸而出,“是宫中有我的一位老友,他姓廖,大人应当认识他。我听闻他遇到了一样难症,急需解药,旧方不抵用,我挖了些生僻草药,没入过药书,却应当能救急,请大人代我交给他。”
林品一接过,心中却疑窦丛生:“夫人为何不进宫亲自交给国师?或者我护送您入宫?”
妇人轻轻摇头:“只为旧人而来,不为见旧人。”
说完,她又取出一个小木匣和一封信:“这匣子里是详细的药方和用法,这封信……也请一并转交。”说完,然后向林品一行了一礼,“林大人,拜托了。”
林品一连忙扶住她:“下官知晓,夫人可否告知姓名住处,也好……”
“我并非京城中人,只是路过,歇一歇脚。”妇人回道,眼神飘向远处的宫城。
说罢,她转身步入漫天飞雪中,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品一站在原处,心中翻涌着无数猜测。不可能如此相像,再看年纪……万一,万一她是……
他不敢往下想,立刻吩咐随从:“快,备车入宫,还有,去找厉大人,就说有急事,请他立刻回宫。”
马车在雪中艰难前行。
到了宫门口,正好遇见匆匆赶回的厉锋,厉锋的肩头落满雪,额发也被雪水打湿。
“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厉锋说,眉头紧蹙。
林品一拉他走到一旁,低声将遇见妇人的事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妇人的容貌。
厉锋听完,整个人仿佛僵住了。
“你说她……相貌似陛下?”厉锋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极为相似。”林品一压低声音,“尤其是眼睛和神态,厉大人,你说会不会是……”
“阮娘娘回来了……”厉锋吐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林品一也跟着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真是她……
厉锋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世上没有比她医术更高明的人了,当年先帝摔得险些粉身碎骨,也被她治好了,所以……所以……
他不敢想下去。
“东西呢?”厉锋立马问。
林品一将油纸包和木匣递给他,两人没有打开查看,只是一同匆匆进宫。
谢允明正在暖阁中看奏折,见两人联袂而来,有些惊讶。
厉锋简单说明了情况,将东西呈上。
谢允明看着那油纸包和木匣,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召廖三禹。
廖国师来得很快,他打开油纸包,看到里面的药材时,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她送来的。”他笃定地说。
再打开木匣翻阅药方,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新。
廖三禹的目光在字句间飞速移动,呼吸越来越急促,到最后,捧着纸页的双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
“陛下……”他猛地抬头,“天佑陛下!此方……此方不仅可解寒毒,更能固本培元,彻底根除病灶!”
厉锋的心脏猛地一跳:“真的?”
“千真万确!”廖三禹回道,“臣这便回太医署,起火熬药,半点不敢耽搁!”
谢允明从木匣底层取出那封信:“还有一封书信,是给国师您的。”
廖三禹却头也不回:“那一定是给陛下的。”语罢,他已抱着匣子急趋而出。
殿门阖上的回声尚在,谢允明垂眸,指肚摩挲过封背,墨迹旧而秀,像被岁月漂淡的一瓣梅。
“是么……”他低低一声,仿佛自问,又仿佛叹息,随即以指甲挑开火漆。
见字如晤。
时光倥偬,忽焉已十数载,我身虽在江湖之远,耳目却常闻庙堂之事。
秦烈那孩子,当年随父外出时不过总角之年。如今已成国之柱石,遥想他父母在天之灵,见其长成这般模样,当可含笑瞑目,只是天高地远,他孤身一人,不知经受了多少风雨。
那林品一林大人,我虽未曾得见其面,却听过他许多故事,人生几度周折,风刀霜剑皆未能摧其脊梁。虽未曾谋面,却知其必是赤诚君子,想必未来之路光明璀璨。
老邵……他也回京了罢?不知他身体可还硬朗?若将来某日,我与他有缘在山水之间重逢,定要再摆一局棋,杀他个片甲不留——这话你可莫要告诉他。
你的医术想必早已青出于蓝。但医道无穷,愿你能攻克所有疑难,更要紧的是,你那位重要的病人——我知他于你而言,重逾性命,惟愿他从此康健无虞。
最后,愿朝堂安稳,百姓和乐,山河无恙,福寿绵长。
珍重。
谢允明读完,唇角先微微扬起,不惊不动,只剩温软的释然。
他抬眼,本能地去寻那道熟悉的影子。
却看见厉锋正站在殿外。
雪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厉锋僵硬的背影,他背对着殿内,肩线绷得笔直,林品一站在他身边,似乎在说什么,但厉锋一动不动。
突然,厉锋转过身,一把抓住林品一的肩膀,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林品一被吓了一跳,但厉锋张了张嘴,只说两个字。
“谢谢。”
林品一有些懵,仿佛确认了这是厉锋的声音,只是看着对方如此认真的神色,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这是我该做的。”
厉锋随后松开手,又极其冷漠地说:“你走吧,陛下现在不方便见他人。”
林品一木讷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厉锋转身走回殿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他的目光落在谢允明身上。
厉锋走到谢允明面前,停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笑,想像往常一样对谢允明笑,告诉他自己有多高兴。
可他抬起头时,看着谢允明,自己却已经泪流满面。
所有苦苦筑起的堤坝轰然崩塌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滚烫的,汹涌的,划过他被风雪浸透的冰冷脸颊。
他像个孩子一样站在谢允明面前,肩膀开始颤抖,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第88章 冰雪消融
廖三禹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拿到药方的第二日,太医院便按方配齐了药材,廖三禹亲自监制,从药材的清洗,炮制到熬煮,每一个环节都盯得仔细。
药熬好后,盛在白玉碗里,色泽澄黄清亮,与先前那漆黑苦涩的药汁全然不同,连气味都温和许多,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不似药,倒像一盏清茶。
谢允明饮药时,厉锋站在他身侧,连呼吸都屏住了。
厉锋的视线紧紧锁在谢允明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看见谢允明的喉结轻轻滚动,看见他放下碗时睫毛颤了颤。
“陛下觉得怎么样?”厉锋嗓音发紧,连珠炮似的,“是什么感觉?有没有觉得身体暖一点?身子会不会疼?”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急迫,谢允明抬眸看他,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哪里会那么快?”谢允明轻声道,伸手拉厉锋在身边坐下,“老师说,温养之药,如化雪春溪,需些时日才可见功效。”
厉锋却不肯坐,他蹲下身来,视线与坐着的谢允明齐平,然后捧起谢允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掌心很热,脸颊也热,谢允明微凉的手背被这温度熨帖着,竟真觉得有一丝暖意从相接处蔓延开来。
“臣实在经受不了别的变故了。”厉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允明掌心,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他控制不住。
头上像悬着一把利剑,日夜贴着他头皮嗡鸣。如今有人告知剑将撤去,他反而不敢抬头,只怕一睁眼,那剑仍森森悬在原处。
此后每日卯时,谢允明准时服药,药力绵柔,不再疼得指节发白,寒毒发作的间隔,由三日到七日,再到半月,深冬最冷的早晨,他起身时也不再咳得撕心裂肺,廖三禹请脉的次数,从一日三次减到一日一次,眉梢的喜色却一日浓过一日。
腊月初八,廖三禹道:“陛下脉象已回春。寒毒虽未尽除,却退守一隅,不再侵蚀心脉。方中诸味,兼理头风,失眠,旧咳,皆固本培元之要,今冬可度,来年亦可期。”
厉锋站在一旁听着,心脏就像被温水包裹,一点点化开那些冰封的恐惧。
只是送来药方的那个人。
她来过,但也未曾停留。
那封没有落款的信,字字没有提及谢允明,又仿佛字字是在对他说。
谢允明把它锁进寝殿暗格。铜扣合拢的轻响,像落了一道锁,也锁住了所有能翻涌而出的情绪。
有一次,厉锋在帘外看见他取出信,指尖沿着折痕缓缓抚过,久到纸角起了毛边。
“陛下没能与娘娘见上一面,遗憾么?”事后,厉锋低声问。
谢允明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放下笔,抬起头。
“没有什么娘娘。”谢允明的声音很平静,“我的母妃早已经不存在了。”
厉锋走到他身边,默默听。
“不相见对我们都好,先帝派人刻意看顾幼时的我,想用我变成困住我母妃的软肋,她反而将我当作稳住皇帝的幌子,借机脱身,独身离去。而我,这么多年也在利用她的存在为自己谋利,情分里混着私欲,我们早就做不回寻常的母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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