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下!”厉锋反应极快,电光石火间,他非但没有躲开。反而猛地伸出双臂,将谢允明紧紧抱住,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垫背,一起从树上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滚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厉锋发出一声闷哼。
谢允明惊魂未定,吓得叫了一声,可他居然不觉得疼。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厉锋顾不上自己,连忙松开手,急切地上下查看谢允明,声音都变了调。
谢允明从他怀里爬起来,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胳膊,腿,除了沾了草屑,有些狼狈,竟一点疼痛都没有。他摇摇头:“我没事……你,你呢?”
厉锋也坐起来,夸张地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殿下要是摔坏了,我可就真完蛋了!”
谢允明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我怕我娘的鸡毛掸子啊!”厉锋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背和胳膊肘,“我还要着我这聪明的脑袋呢!不然,以后就读不了书了!”
谢允明想到厉姨娘,要是姨娘抽他的屁股……
谢允明立即说:“我不怪你,摔疼了……我也不会怪你的,是我自己要爬的,男子汉,敢做就敢当。”
厉锋哈哈大笑:“那我要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了!”他顺手从旁边摘了一片完整的银杏叶,顽皮地插在了谢允明头上。
谢允明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叶子拍掉,还瞪了厉锋一眼:“脏!”
厉锋却哈哈一笑,拉起他的手腕:“快跑!有宫人过来了!别被抓住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黄昏的御花园里,像两只惊慌又兴奋的小鹿,钻进假山石后,躲过了巡查的宫人,又溜回殿中。
直到午后课程结束,分别时,谢允明站在东宫门口,看着厉锋被国公府的马车接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道:“明日再见。”
厉锋回头,冲他用力挥了挥手。
晚上,阮皇后搂着谢允明,轻声问:“明儿,今日和锋哥儿相处得如何?喜欢他吗?还想让他继续陪你读书吗?”
谢允明把脸埋在母亲柔软的衣襟里,闷闷地说:“不喜欢。”
“哦?”阮皇后忍笑,“那母后明日就跟姨娘说,让锋哥儿回家去,不来打扰我们明儿了,好不好?”
谢允明立刻抬起头,急急道:“也……也不讨厌。”说完,又把脸埋了回去,耳朵尖却有点红。
阮皇后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轻轻震动,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然而,隔日清晨,谢允明走进书房,却没有看到厉锋人。
等到廖三禹开始授课,他中途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老师,厉锋……他今日怎么没来?”
廖三禹淡淡道:“厉世子今日告假。”
告假?
是生病了?
那家伙也会生病么?
谢允明觉得怪异,仿佛少了一角鼓噪的蝉声,捱到下学,他步履匆匆,转至椒房,再向阮皇后探问。
阮皇后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放下银剪,叹了口气:“他呀,昨日好像把手给扭了,肿起来像个发面馒头,连筷子都拿不稳。”
谢允明表情惊讶:“手肿了?”
“是啊。”阮皇后看着他,语气寻常,“他娘说,定是这小子又皮,不知去哪儿疯玩,爬高上低,不小心伤着了,昨晚还挨了一顿数落呢。”
“不是的!”谢允明脱口而出。
阮皇后诧异地看他:“不是什么?”
谢允明攥紧了小拳头,脸上浮现出挣扎和内疚,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不是他不小心,是我,是我想看树上的鸟。”
谢允明嗫嚅半晌,终于和盘托出,将前因后果巨细靡遗地道来。
说完,他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却强忍着:“母后,是我错了。”
阮皇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里有了然,她伸手,将儿子轻轻搂进怀里。
“明儿。”她柔声说,“母后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母后不责怪你想爬树,那是孩童天性,母后只是后怕。若是昨日摔下来时,没有锋哥儿护着你,若是你们摔在了石头上……那该如何是好?母后父皇都会伤心的。”
谢允明立马说:“我再也不这么做了。”
阮皇后却摇头:“明儿,你想尝试新鲜事物,这没有错。但下次,一定要让可靠的人在一旁看护着,好不好?至少,你告诉母后,母后是不会拒绝的。”
谢允明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和温柔的话语,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他点点头,带着鼻音:“嗯,我记住了。”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姨娘还会生他的气,打他吗?”
阮皇后闻言,终于笑出声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傻明儿,你姨娘哪里舍得真打他?心疼还来不及呢,锋哥儿今早还闹着要进宫来,是他手实在不便,才被你姨娘强行拦在家里养着,等他手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谢允明这才彻底放下心,将脸埋进母亲怀里,轻轻蹭了蹭。
第93章 if娘亲爹疼太子线
三日后晨光初透时,谢允明在廊下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厉锋正倚着朱柱逗弄檐下画眉,手腕转动自如,哪还有半分受伤模样,听见脚步声回头,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殿下晨安啊!”
谢允明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你全好了?”
“早好了!”厉锋甩甩胳膊,“是我娘非不放心,非把我困在府上。”他说着做了个夸张的裹绷带动作,“这几日手被裹得像端午的粽子,殿下吃过粽子么?枣泥馅的,甜糯糯的。”
谢允明问:“会疼么?”
厉锋点点头:“好了就不会疼了。”
“你既然觉得疼,为何不说?”谢允明忽地蹙眉,“宫里太医署十二时辰皆有人当值,还怕治不了你了?”
厉锋挠头讪笑:“那多丢人啊……堂堂肃国公世子,爬树摔了手,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胡说。”谢允明正色道,“母后说过,人不可逞强,尤其我们这般年岁,我若染了风寒,定要告诉母后的,母后会抱着我哼曲,会轻轻拍我的背,还会亲亲我的额头。”
他抬眼看向厉锋:“你娘不曾这般待你么?”
厉锋摇头,想说男子汉大丈夫哪需这些,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因为他看见谢允明忽然踮起脚尖,如蝴蝶点水般,轻轻亲了亲他还带着晨露微凉的脸颊。
“母后说,亲一下就不疼了。”谢允明退后半步,说得一本正经,眸子却亮晶晶的,“霉运也会被赶跑的。”
厉锋整个人僵在原地,那触感轻如羽絮,却似在他颊上烙下一小团火,那火苗噌地窜遍全身,烧得他耳根通红,舌头发直:“殿,殿下……你,你人真好……”
谢允明唇角抑制不住地翘起,下巴微扬,从鼻间逸出一声轻若蚊蚋的哼,转身便跑。
厉锋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大笑着追上去:“殿下慢些!让我也还个礼啊!”
两个小小少年在晨光弥漫的殿廊下追逐,衣袂翻飞,惊起檐下栖鸟。直到廖三禹手持书卷出现在月洞门前,清咳一声,两人才骤然刹住脚步,规规矩矩敛衽行礼,只是对视时眼底还藏着未散的笑意。
三年光阴。
足够让孩童抽条拔节,也足够磨去一些毛躁,添上几分沉稳。虽然对厉锋而言,这份沉稳实在有限。
这日讲经中途,厉锋第无数次偷瞥窗外飞过的雁阵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殿下,整日对着这些之乎者也,你真不觉乏味么?”
谢允明笔下未停,狼毫在宣纸上行走如游龙:“不觉得。”
“为何?”厉锋索性侧过身,肘支在案上。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朵小小的墨梅,谢允明搁笔,回道:“因为我要成为像父皇那样的人,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厉锋眼睛一亮,凑得更近:“巧了!我也想成为我爹那样的人!殿下是没瞧见过,我爹与大哥出征那日,银甲映日,红缨如血,三万铁骑出潼关——那才叫威风!”
谢允明笔尖微顿,终于抬眼看他:“那很好。”
“可是……要当将军就要学武功。”厉锋挠挠头,难得露出些犹豫神色,“我去了校场学武,怕是不能再日日陪殿下读书了。”
“为何?”谢允明搁下笔。
“校场新来了位教头,别人都叫他邵将军。”厉锋眼睛又亮起来,“他想收我做徒弟,以后我就不跟着廖先生读书了,殿下……你舍得我走么?”
谢允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殿外有风穿堂而过,翻动书页哗哗作响,半晌,他才说:“那你赶紧走吧,我本来就嫌你烦。”
“但我还是会回来看殿下的!”厉锋急急补充,几乎要指天立誓,“我娘说了,秦家与厉家世世代代都要辅佐拥护谢氏,我生来就是要保护殿下的。所以我要去习武,练好了本事,将来才能带殿下翻宫墙,逛夜市,殿下就是要踏遍山河——”他拍着胸脯,字字铿锵,“我也会一直陪着!”
“谁要你保护。”谢允明忽然起身,抱起案上厚重的《通鉴》,“宫中有禁军三万,京畿有府兵十万,北境还有你爹和你大哥,轮得到你么?”说罢转身便走,步子又快又急。
厉锋站在原地。
谢允明走到蟠龙柱后,鬼使神差地侧身回望,只见厉锋仍立在原处,目光追随着他离去的方向,见他回头,那双眼骤然亮起来,咧开嘴,笑得傻气。
谢允明慌忙扭回头,疾步转过回廊。
——真讨厌。
他在心里默念。
讨厌这人午膳后总要跑来东宫,带着一身汗味挤到他书案前。讨厌他练武擦伤时满不在乎的模样,讨厌他总说些保护一辈子之类的傻话。
只是宫人都知道他们喜欢黏在一起,邵将军在校场找不到厉锋就会直接来东宫来找。
厉锋在校场时,谢允明有空时,也总会恰好经过。
久而久之,场中少年已褪去稚气,猿臂蜂腰,开弓时背肌绷出流畅的弧度,弓弦震响如霹雳,三支白羽箭破空而去,成品字形钉入百步外红心,尾羽犹自震颤不休。
谢允明出现时,他那射箭的气势都涨了数倍。
君子六艺,射为其一。
谢允明却连弓弦都拉不满,他怏怏不乐,自觉不配称君子。
厉锋却曾安慰他,说帝王之身,系天下安危,本就不能做实在的君子,你若太君子,反倒负了苍生。
一句话把阴霾吹散,又把谢允明哄高兴了。
“殿下!”厉锋眼尖,扔了弓便跑过来,额上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方才连中三次红心!”
谢允明淡淡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可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厉锋手中那柄沉木长弓。
厉锋立马问:“要不要试试?”
谢允明唇角一撇,乌黑的眸子先瞪了过去。
厉锋哪里会不懂,谢允明是想试,却又不想在他面前出丑,他转身挑了把最轻巧的桦木弓塞进谢允明手中,不等对方反应,已从身后环住他,温热的手掌覆上他执弓的手背:“殿下看准星,心要静,气要沉——”
“左脚往前半步。”
厉锋的声音低而稳,像春夜里的更鼓。
他握着谢允明握弓的手,指腹擦过指节,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去,温度瞬间渗进皮肤。
谢允明屏住呼吸。
他先是盯着百步外那枚铜钱大的柳木靶心,又被厉锋近在咫尺的眼神摄住,那目光沉亮,像淬了月色的箭镞,锋芒毕露。
“肩沉,肘平,弦贴腮。”
厉锋一句一句调校,掌下微微用力,带着谢允明把弓拉满。
竹制弓臂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谢允明只觉得自己的脊背被一条无形的线拉直,那条线穿过他的臂骨,指尖,仿佛送给了他一股力气。
“松——”
厉锋一声轻喝,指尖同时拨放开。
咻!
白羽箭撕出一声清啸,穿过午后碎金般的阳光,正中靶心,尾羽犹自颤个不停。
谢允明睁大眼,乌黑瞳仁里炸开一簇簇焰火。
他几乎要跳起来,脚跟刚离地,却撞进厉锋含笑的视线里,那人眼角弯成月牙。
笑意冲到喉口,又被谢允明硬生生咽回去,他抬手,在厉锋胸口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别过脸去。
谢允明指尖拨了拨弓弦,似漫不经心地问:“这手箭术,是你厉害,还是你爹厉害?”
“自然是我爹。”厉锋把弓背到身后,笑得像献宝,“他当年百步穿杨,一箭射中我娘鬓边的海棠,才把娘娶回家的。”
“谁想听你说这个。”谢允明小声嘟囔。
校场上的风带着草屑,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溜过,厉锋忽然收了笑,正色道:“殿下,我娘前日进宫,回来说,皇后娘娘打算为你择太子妃了。”
谢允明点点头:“嗯,母后提过。”
厉锋猛地往前一步,声音发紧:“那……你别娶,行不行?”
“为什么?”谢允明抬眼,乌黑瞳仁里映着对方急促的呼吸。
“因为——”厉锋噎住,干脆把心一横,“因为我不想啊!”
91/92 首页 上一页 89 90 91 9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