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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管家明白了,于是在亲自给人续上一杯热茶后,转脸就去找竹七了——他笨嘴拙舌的劝不明白,那就去找个能说明白话的人过来。
可夫子在听明白这件事后,却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到最后也没说要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主公他自己也知道。心里有数的东西,自然就不必再看了。”
“……”
又来了,所有人都知道,可唯独他苏柳不知道。
不过好在,苏公子向来活得通透,不耻下问也早就成了习惯,于是他开口便问:“既然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可主子为什么不高兴呢?”
竹七闻言,也是难得苦笑了一下。
正是因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所以庄引鹤才不甘心。
庄引鹤手底下的暗桩跟大将军一手栽培起来的无间渡又不是死的,在明知道京城里有那么多人想要他们命的前提下,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所以他俩都不约而同的留下了不少耳目,就为了能日日夜夜的盯着世家。
和亲的事情如今在京城早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温慈墨在外面带兵可能还没怎么留心过,但是日日守在怀安城里的燕文公又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正相反,庄引鹤在刚窥探到这件事的一点端倪后,也是在过了这么多年后难得又动了一次真火气。
没完了是吗?满朝文武,就可着他们一家欺负。
更何况,跟犬戎硬碰硬的这次他们燕国又不是没打赢,若不是庄引鹤心善,忌讳着有伤天和,他怕是能直接把那些狄子和蛮人的头剁下来穿成串,挂好几溜在城头上,再不济,他也得喊人弄个京观出来摆在那,好让对面那群贼子们长长记性。
庄引鹤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正史野史都看了不知道多少,他就没听说过谁家敢让战胜国的女眷去给战败国和亲的。
在燕文公看来,犬戎之所以有狗胆感提这件事,还是因为此番打得不够狠不够疼。
可还不等燕文公把‘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这几个字给甩到京城里那帮世家的脸上的时候,庄云舒的信就先一步到了。
庄引鹤捏着他长姐那封信细看的时候,气的就连手指头都在抖。
桑宁郡主寄来的信里内容跟往常一样,不算多,只看那金戈铁马的字迹就能知道,这确实是庄云舒的亲笔,甚至就连那行文的风格都跟平日里的一样,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就仿佛马上要被送到关外和亲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一般。
庄云舒这封短的不行的信言简意赅的总结起来,也就只表达了一个宗旨——憋住了,别找事,姑奶奶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燕文公接下这个位置这么些年了,一览众山小,自然能想明白庄云舒在谋划些什么,可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腿血跪在长阶前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少年郎了,庄引鹤如今手里什么都有,所以自然不可能再让自己的长姐委曲求全的去做这些。
可还不等庄引鹤这边再写一封折子回京,方修诚的信也到了。
燕文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和亲这事如今已经是盖棺定论了。
所以方相写这封信过来,就是为了感谢自己这个‘好儿子’的慷慨付出。那言之凿凿却又虚情假意的肺腑之言和溢美之词,单单是读起来都让庄引鹤觉得恶心。
既然如此,那今日这封从京城里千里迢迢寄过来的劳什子的信,里面又会装模做样的写些什么,庄引鹤难道猜不出来吗?
燕文公又兴致缺缺的拿起了那本他看了一下午也没读进去到底在写什么的书,任凭那方块字在他眼前天旋地转也没舍得放下去,他神情专注,就仿佛只要他的余光扫不到,桌上搁着的那封信就彻底不存在了。
庄引鹤自打袭了爵后,就少有这么自欺欺人的时候了。
一刻钟后,燕文公终究还是抬手把那本他连名字都没记住叫什么的书给摔到了桌子上:“来人。”
等底下的小厮连滚带爬的进来后,庄引鹤这才吩咐道:“去,给孤弄个火盆进来。”
如今正是铄石流金的七八月份,以至于就连街边的那群逢人就龇牙的野狗都得在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夹着尾巴找个阴凉地方去吐着舌头哈气,庄引鹤虽然身子一直不好,却也不至于在大夏天的用起火盆来了。
所以燕文公现下要这玩意,只可能是要烧点东西,
苏柳皱着眉,认真的盘算了一番被他家主子放在心里的那几个人,可不管是老公爷还是夫人,他俩的忌日早就已经过了。
那主子怎么今日要烧东西了,难道是他记差时间了?
等苏管家把东西备好拿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想多了,他家主子要烧的是那封还没被他看过的信。
苏管家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围在火盆跟前,陪着他家主子一起,把那打京城送过来的脏东西给烧干净了。
这里面除了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外,就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了,所以苏管家也便由着他家主子去了,可没过几天,京城里册立桑宁公主的圣旨就下来了——这要命的玩意可就烧不得了。
苏少爷打小就是苦过来的,虽说对于如今的大周一直都颇有微词,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主子目前还没打算反,既然如此,那这圣旨苏管家可就一定要照看好了。
所以在那几天里,苏柳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家主子。
至于庄引鹤,他也确实如苏柳所料,在见着乾元帝的圣旨后脸色就跟挂了霜一样,不太好。
那明黄色的布帛就这么摊在桌上,上面每一个字分明都没有温度,但是庄引鹤总觉得,它们被连在一起读的时候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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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我营前有两窝兔子,一窝是雌兔,另一窝,也是雌兔。
《代崇徽公主意》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第158章
燕文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步棋如果真这么走了,既能保住燕国和那来之不易的基业,也能保住他的大将军。燕人如今迁出去了不少,大燕铁骑也需要时间修整, 所以哪怕不情愿, 庄引鹤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还是根基不稳。
他要是真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整出来什么幺蛾子, 只要敢走错一步, 等着他的就是个前功尽弃, 尸横遍野的结局。
但是燕文公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并不代表庄引鹤就也能接受。
凭什么呢?凭什么这千斤重的山河社稷,这连他燕文正公都快撑不起来的重担,偏生要落到一个女子的肩上去呢?
庄引鹤什么都知道, 但是他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一切就跟他被迫袭爵的那天一样。
夫子到最后也没有去, 于是那个腿脚尚且还不怎么利索的人, 就这么枯守着那道圣旨, 不吃不喝的在正厅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而这事, 温慈墨是直到带兵回来后才听说的。
苏管家知道镇国大将军要回来,也是破天荒的去门口接了,以至于温慈墨直接被这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一幕给惊着了, 连缰绳都不太愿意给人递过去。
苏公子的耐性拢共就这么点,见状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把夜斩从那人手里给夺了过来:“温阿七, 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就得是这个德性才对,你刚刚那虚情假意的一套吓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温慈墨见周围没什么人了,也是连装都不装了, “我家先生呢?”
苏柳却没有跟他贫嘴的那个心思,直接就把这几日的事情言简意赅的说了,他看着那人微讶的表情,也是难以置信的皱了皱眉:“带兵带傻了?京城里的事情你居然当真敢一点心都不操了?”
其实这事倒也真不能全怪温慈墨,因为前线确实忙得厉害。而且行军打仗这种东西,最忌讳提前暴露位置,说句不客气的,这么多天下来,就连庄引鹤都不知道温慈墨到底在哪,那家信也是只有镇国大将军能往外送,旁人的回信他是一概收不着的,无间渡的消息自然也不例外。
可这事拿到现在来说,就难免有点狡辩的意思了,所以温慈墨也只是拧眉拍了拍苏柳的肩:“谢了,我去看看他。”
等大将军找着他家先生人的时候,桌子上的菜都已经摆好了。
燕国前几天还在打仗,西夷那帮贼子趁乱搜刮走了不少东西,至于旁的那些带不走的,也多被一把火给烧了,里外都苦得很,以至于整个燕国上下,都得勒紧裤腰带才能活得下去,所以哪怕庄引鹤是一国主君,如今桌上摆的拢共也就四五个菜,可哪怕是这样,也还是让温慈墨惊讶了一下:“这么丰盛啊今天?”
这可比他在关外啃干粮的日子好太多了。
见人已经入席了,旁边伺候的小厮忙出去了,看来后面还有菜要上。
温慈墨没顾上这些,他先是摸到庄引鹤那偷了个香,这才黏黏糊糊的坐到了他家先生的身边,那小厮可巧这会也回来了,于是两碗素面就这么被摆在了二位的主子的前头。
府里平日是不太吃面的,所以温慈墨也是理所当然的没看明白:“先生的生辰不是还要再晚上一些吗?我记得那会都入冬了。”
当年镇国大将军还是小公子的时候,庄引鹤生辰那日他们正好在金州,这事燕文公只要不提,祁顺那个大傻子自然也记不住,于是这难得的大日子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温慈墨有心,这事他后来专门找人打听过,自然记得牢靠,可庄引鹤却是实打实的被惊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孩子连这些细枝末节都知道,所以那谎话自然也编的漏洞百出:“这是为了贺大将军凯旋专门做的,希望潜之日后也能顺风顺水的。”
“哦,”温慈墨吹了吹上面的辣油,尝了一口鲜亮的汤底,罢了才不客气的问,“就跟这面条一样?”
庄引鹤知道那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但是他今天的精力实在是短,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庄引鹤如今在面对着大将军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的在那人面前服软,于是庄引鹤也懒得装了,索性就顶着这么一副蔫头巴脑的样子,十分生硬的转了一个话题:“厉州已经拿下来了?”
镇国大将军有意逗那人开心,于是便故意往他家先生的跟前凑了凑,然后挨着那人的耳朵小声说:“自然,毕竟那可是你男人亲自带的兵。”
口头便宜占完后,镇国大将军在他家先生转头预备着抬手扇他之前,十分麻溜的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头,不得不说,圆桌就是这点好:“左掌柜手段了得,厉州的命数已经慢慢被他抽干了,外强中干的朽木罢了,我上手略微推波助澜一把也就结束了。”
左奕要想吃下整个厉州,单凭他这手里的一个商会肯定还是不够的,于是他当时又出去找了几个相熟的同行,开始筹措着借钱了,他口碑一直不错,那些老朋友也大都愿意慷慨解囊,就这么一来二去的,倒是当真让左掌柜凑出来了一笔不菲的本金。
自打犬戎也开始休养生息不再大规模采购火器后,厉州牧都快穷疯了,乍一见着这么个不差钱的金主,也是腆着脸就凑上来了,可谁知道左奕根本就不惯着他,在用这点饵彻底把厉州牧给拿捏死了之后,就开始压价了。
厉州牧在以前,那是真的没过过这种窝囊日子。
因为原先那会,放眼四境之内,有本事生产火器的地方确实不多,而厉州作为里面的翘楚,价格其实一直都还算是公道,且眼下可是乱世,火器这种有价无市的东西,厉州牧也不愁门道,所以次次都是别人上赶着过来求着他收钱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厉州牧没得选。
如今整个西夷就只剩下他们哥仨了,孤苦无依,若是今日漏了这条大鱼,他以后只怕是难找这么粗的一根大腿了。
庄引鹤看着他家大将军那记吃不记打的欠揍模样,就算是再不想承认,他心里那点离愁也终究是化开了不少,于是他便趁着这个话头继续往下问了:“不过是这么围着,就能把那废物点心吓得开城投降了?”
“哪能啊,”温慈墨见他家先生不再心心念念要揍他了,这才又坐了回去,还不忘给那人夹了一块离得稍远些的兔肉到碗里,“左掌柜手里的钱还剩了一些,他便又去采买了不少林州的粮食,等把这个大粮仓里的油水也搜刮的差不多了,这才喊我去把他们哥仨给围起来了。”
自打一开始布这个局的时候,左掌柜就已经算准了厉州牧一口气拿不出这么多的火器,那为了伺候好他这个‘大主顾’,这小老头不得不又征召了一些平民过来。
这些原本勤勤恳恳种地的老农都被拉去熬硝了,耕地废弛也是理所当然的。
左奕从林州买来的这些粮食不仅替燕国解决了燃眉之急,也提前堵死了厉州牧的退路。
如此这般的一直折腾了一两个月,左奕看时机差不多了,这才上报了燕文公,庄引鹤听罢后大手一挥,直接就停了燕国跟厉州所有的贸易往来。
厉州牧最初还没有这么慌,所以在接着信后,他拿着手里的钱,带着无与伦比的自信就去找林州牧去了,可谁知道居然一粒米都没能带回来,这老头这时才意识到,完了。
厉州的屯粮都在那场战争里消耗干净了,可新粮又没收上来,这眼瞅着再有几个月就要入冬了,那前头等着他们的,似乎就只有一个饿死的结局了。
镇国大将军在得到消息之后,直接带着大燕铁骑就出去了。
温慈墨记得清楚,当时左掌柜跟他说的可是“不废一兵一卒”,所以大将军也便没有急着去揍那尚且还剩了一口气的厉州,正相反,大将军只是调兵,把他们哥仨给热热闹闹的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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