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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方修诚说什么呢,温慈墨就又继续道:“文相应该没想到吧,那对被你亲手埋在戈壁滩上的夫妻,当年拼尽全力保住了你们方家最后的一丝血脉,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善事,却没曾想,临到头了等着自己的,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靖远侯的眸子很冷:“所以你对我家先生的那点好,就当是赎罪了,你居然还当真打算从我这换点什么回去?”
“你放屁!”方修诚什么礼法都不顾了,直接打翻了身前摆着的矮桌,随后跌跌撞撞的跑到了栅栏旁,只可惜,他就算是拼尽全力,也只能伸出一只手去,可哪怕这样,方修诚还是牢牢的攥住了温慈墨的衣摆,“我不相信!那孩子早就死了!除非你让我再见一面方亦安,否则我绝对不会信你的鬼话!”
好好好,都到了如今这一步了,还想着诈他一把,看看能不能在临死前见上自己儿子一面呢,方修诚可当真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老狐狸。
温慈墨看着眼前这个目眦欲裂什么礼法都不顾了的人,只觉得讽刺。
想必直到现在,方修诚才能理解一点受禅台上萧砚舟的绝望吧。
“我心善,苏白的这条命,我不会要。”靖远侯压着眼帘,看着那人拽着自己的那只手,漫不经心的说,“父债子偿,我觉得很合理,你们废了他一双腿,那我也废方亦安一双腿。你让他至亲离散,那么苏白这辈子就都别想再看她儿子一眼。你让他身不由己,那我便也要你的妻儿身不由己。一报还一报,很公平。”
“温潜之!”方修诚骂完才觉出不对来,“靖远侯,我求你!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温慈墨不带什么感情的往后退了一步,冷漠的看着自己的衣摆从那人手心里一点一点的脱出来,随后他咂摸着方修诚绝望的表情,散漫地笑了。
靖远侯风度翩翩的提着衣服,蹲到了一个方修诚就算是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地方,温柔的说:“方相,你今日死了,是你自己罪有应得,可这切肤之痛,也该让你的妻儿好好品味一番。想解脱?没有那么容易的,这笔陈年烂账,总要有人来还。”
方修诚听到这儿,全无一点为官做宰的风度了,他就像是一个沿着街边要饭的老疯子,对着温慈墨咒骂着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
他原本是个文人,可现在扒着牢门骂街的时候,那浑身的风骨,便不知道被哪只狗给吃了。
靖远侯安静的听着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平和极了,甚至就连唇边都还能带着一抹凉薄的笑。
他家先生是个好人,他可不是。这么多年来,凭什么所有的诸天业火都要让归宁一个人去渡。
方修诚既然学不会感同身受,那就直接把他拽到这样的境遇里不就好了。
事教人,一遍就会。
看着方相如今这几近癫狂的模样,温慈墨满意极了——看,他这不是也知道骨肉离散是个什么滋味吗?学得多快。
终于,疯疯癫癫的方修诚从那支离破碎的谩骂里拼出来了一个完整的句子,这老东西已经彻底急火攻心了,以至于嘴里的每一个字都跟淬了毒一样:“你懂个屁!当你面对着一个那么小却那么聪慧并且终有一天会取代你的人时,你未必就能比老夫做的更好了!他才二十五岁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庄引鹤他才二十五岁!?你根本就不懂我面对着他时的绝望,我当初……老夫当初……就根本不该留下他!”
“终于说实话了啊相爷,”靖远侯对着这人颠三倒四的话和那横飞的唾沫,冷静的要命,“行,您就在此间歇着吧。”
温慈墨知道,他今天做的这事,其实挺过分的。
因为庄引鹤在对着他这个坏事做尽的相父时……也未必就真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那一步了。要不然在受禅台上那会,庄引鹤大可一剑给方修诚来个痛快,可到最后,归宁他也就只射了那两根不痛不痒的银针而已。
有曾经的那点温情在,他家先生,其实是不太能下得去手的。
但只要有了方修诚的这句话,温慈墨就算是有了一块免死金牌了,他家先生日后就算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来收拾他,也不好做的太过分。
于是在听到了自己需要的话之后,靖远侯站起身就打算走了。
可谁知道,那老东西居然直接跪到了,他用这个姿势补足了距离,随后居然一把扯住了温慈墨的裤脚:“求你了侯爷……让我见一面亦安吧……我都没见过那个孩子啊,那是我的儿子啊,求你,让我死前见他一面吧……”
“方相,您怎么还不明白呢。”温慈墨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把华贵的布料从那一双枯瘦干瘪的手里给抽了出来,银灰色的眸子里满是不解和厌恶,“我家先生是个好人,可我温潜之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是个好东西。”
靖远侯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相爷,你求错人了。可惜啊,你曾经原本拥有过无数次跟他低头认错的机会的。你知道的相爷,我家先生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后来,这老东西又哭喊了些什么,温慈墨就懒得去听了。
今天是个大日子,他得赶紧回去。
靖远侯进宫去见他家先生的时候,一群宫女正在配合默契的帮新帝换龙袍,温慈墨见状,轻轻挥了挥手,那些人便全都安静的躬身退下去了。
靖远侯出身掖庭,穿个衣服而已,自然难不到哪去。
庄引鹤察觉到身后站着的人换了,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低声问:“方修诚……死了吗?”
“没有,”温慈墨还是那副驯服的样子,对于他家先生会知道这件事,也并不多意外,“他只是疯了而已,不管怎么说,他当年都确实留下了先生一条命,苏白也确实把先生给照顾得很好,这是大恩,我承情的。”
庄引鹤微微抬了抬下巴,任由大将军把那带子在他颌下系好:“还有这种药?”
“那本就是一碗再寻常不过的补药罢了,京城里哪个郎中都会抓,”靖远侯把所有的细节全都归置好,随后往后退了一步,他仔细端详了一番,看着新帝里里外外都没什么疏漏了,这才满意,“哑巴当年在那小茅草屋里教我医术时,可不是让我拿去害人的,更何况……那还是他亲爹……方修诚他是自己疯的。”
庄引鹤听罢,沉默了良久,到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终究什么都没说。
当年那些旧事,荒唐的要命,但是如今看来,也确实不是那么疼了。
更让如今这位年轻的帝王感到不安的,反而是另一件事,庄引鹤感受着身上压下来的这副冠冕,轻声咕哝了一句:“好重啊……”
可新帝一回头,看见的却是撩开了衣摆,正四平八稳跪下去的靖远侯。
这么多年过去了,温慈墨终于得以名正言顺的跪到了这人的身下,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可在安安稳稳跪下的这一刻,温慈墨突然觉得,他所有的皮开肉绽都是值得的,这就是他求索了一生的归宿。只要他的先生还在,他曾经经历的所有苦痛就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眼前这个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人,也确实唯有这换了人间的天下,才能配得上他的鹤。
“臣,恭贺陛下正位九五!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臣愿以此身,永镇社稷,助陛下,开,清平万世!”
靖远侯说完,直接就这么埋首拜了下去。
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极其虔诚,就仿佛他口中念着的根本不是祝颂词,而是那带着禅意的、念过,不知道几千几万遍的佛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永绥,以祈愿山河能永久安宁。
而后遵遗诏,立先帝遗孤为太子,亲授教导。
晨光熹微,当那万丈霞光又一次投到这片被蹂躏的百孔千疮的大地上时,又是方兴未艾的一天。
岁岁年年,有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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