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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还未至终局!
庄引鹤□□骑着的那匹马虽说也还算凑合,但哪怕这是一匹货真价实的千里良驹,也不能指望它能用那四个连手指头都没长一根的马蹄子去爬那几百个台阶,所以庄引鹤在到了受禅台底下后,反手就抽出了别在腰后的扇子,利索的翻身跳了下去。
那飘逸的广袖裹着细瘦瓷白的腕子,卷出来了一幅大气磅礴的墨云图来。
燕文公看着从台子上面冲下来的最后三名守卫,一点都不慌,只是仔细的盘算着一会要怎么做,才能给他的好相父额外留下一根银针。
可庄引鹤费尽心思,才刚把一个人给放倒了,就有两根自身后射过来的箭矢,穿过了那柴薪烧出来的浓重黑烟,利索地帮他处理掉了剩下的那两个绊脚石。
单看那准头,庄引鹤也知道这是谁出的手,所以他没有回头,直接握着还剩了两根银针的折扇拾阶而上。
方修诚见势不对,抬手就把剑搁到了小皇子的襁褓上。
他手里还握着萧家唯一的血脉呢,所以方修诚坚信,他还能继续下这盘棋。
方修诚垂目看着自己那个行止如常的继子,低沉的吼了一声:“别动!”
然后,那腕子威胁性的转了转,冰凉的刀锋就这么照准了那孩子的脖颈。
其实这时候方修诚的本意只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毕竟这孩子是他仅剩的一张底牌了,他实在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下手。
但是很显然,乾元帝没读懂他的本意。
或者说,但凡是一个父亲,眼下都不敢赌他的本意。
萧砚舟是真以为方修诚这个疯子预备着要对他的孩子下手了,于是也不知道是打哪找来的勇气,居然撑着他直接捏着那枚跟铜剑比起来小的可怜的簪子,就这么毅然决然的冲了上去。
方修诚在行伍里呆了实在是太久了,以至于当他从余光里发现身后冲上来了一个人时,在脑子反应过来那人是谁之前,手里握着的剑就已经发自本能的先一步送出去了。
乾元帝确实保下了他的小皇子,只是谁都没想到,居然会是以这样的一个方式。
方修诚在看清这一切后,也是彻底呆住了。
他……弑君了?
燕国公也是在这个时候冲到这高台上的。
庄引鹤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空挡,托着扇子就对准了方修诚,与此同时,仅剩的两发银针也尽数射了出去。
骠骑大将军这回没骗他,这银针上淬的药确实名不虚传。两下都射中了之后,仅仅是这么一会的功夫,方修诚就几乎只能跪着了。
燕文公抽空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围着的那些人有不少还没意识到逆贼已经伏诛了,依旧在负隅顽抗,骠骑大将军被这群宵小给绊住了,一时半会还上不来。
说来可笑,一国之君在上面被歹人捅了一刀,可这里外居然连个能去叫御医的人都没有。
好在庄引鹤在战场上滚惯了,比这更吓人的场景也见过不知道多少次,所以他直接半跪在地上伸手,找到了那个一直在往外喷血的伤口,用掌根牢牢地压了上去。
这确实能争取出来一些时间,但是不多……
庄引鹤很清楚,他所做的这一切,只能续命,救不了人。
萧砚舟他……回天乏术了。
乾元帝偏着头,鼻腔里灌着的都是自己的血,绛红色的液体铺了一地,他却仿佛压根没注意到,只是牢牢地盯着方修诚怀里搁着的那个小包被。
“他彻底瘫了,”庄引鹤因为用力,声音有点发颤,“放心,逆贼已经没有那个力气把小太子给顺着台阶扔下去了。”
萧砚舟听到这儿,这才在恍恍惚惚里放下了心。这位油尽灯枯的帝王听着那响彻在耳边的啼哭,费劲的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口鼻里喷出来的血给呛了一下,最后没办法了,只好扯出一个落寞的笑来。
乾元帝看着头顶上压下来的青天和落下来的碎雪,居然觉得自己如今这个结局也还算不错,毕竟他没有真把这祖宗打下来的江山给送到那帮大奸臣的手里去。
“太子年幼,难堪大任……”
庄引鹤在听见了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位已经行至末路的帝王想要说什么了:“陛下……”
“你在燕国所做的一切,朕都看在眼里,大周有你,是大周的幸事,”萧砚舟完全不接茬,他费劲的喘息着,努力的攒住所有的力气,拼了命也要把每一个字都从自己的胸腔里给挤出来,“九州的国祚不能断在这……归宁,替朕守好这江山……”
庄引鹤听到这,是真的惊了。
他并非出生在天家,甚至站在一个诸侯王的角度来说,他跟皇权天生就该是对立的,但眼下乾元帝却要把这江山交给他,可见……穷途末路的萧砚舟也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知道是因为被冻得,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庄引鹤的面颊微微抖了抖。
他的脸上现在满是溅上去的血点子,有的是乱党的,有的是他豢养了好多年的私兵的,还有的……是萧砚舟的,想来应该是吓人的,但是当这煞气深重的面容配上庄引鹤那副带着悲悯的眉眼时,却丝毫都不显得狠厉:“圣上放心,萧家的江山……孤不会动。”
萧砚舟现在凄惨极了,以至于连摇头的余地都没有,但他还是拼着一口气把庄引鹤的这句话给顶了回去:“若朕的儿子成人后堪当大任…你须还政于他。若他不配为君……”
“他一定配,”燕文公没等那人说完,就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孤会亲自教他,明德、修身、治国、齐家,桩桩件件都由我亲自来教,他日后必定会是千古一帝,绝不会辱没了圣上的嘱托。”
萧砚舟听到这,终于费劲的笑了。
他明白,自己剩下的话再也不必说了。
乾元帝的时间不多了,他甚至都已经不太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但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困扰了自己一生,却仍旧没能找到答案的问题:“朕……朕并非,亡国之君啊……可为什么,大周,却处处都是亡国之相呢……”
他不甘心啊,他是真的不甘心。
这个问题,庄引鹤也想了好久,后来他看着正逐渐没落的犬戎,看着那每次都只差了一点气运的呼延灼日,终于搞明白了这里面藏着的玄机。
大周原本就气数将尽,任何想拿起那方传国玉玺的人,需要面对的都是一个群雄逐鹿的乱世。
这样浪花淘尽英雄的危局,只有真正拥有雄才大略的旷世雄主才能拎的起来。
可萧砚舟呢?可这个曾经玩物丧志的五皇子呢?
对他来说,每日钻在烟房里研究那几方墨条,怕是都要比指点江山来的有意思多了。
世家当年千挑万选才找到了这么一个傀儡胚子,而萧砚舟他原本,就只是一个被无奈推上帝位的平庸之人罢了……
可眼下说这些话,也早就没有意义了,总不能指望乾元帝现在从地上爬起来重振朝纲吧。
萧砚舟这一辈子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也已经足够好了。
于是庄引鹤能给这人最大的寄望,也就只剩下一句:“下辈子……别做皇帝了……”
来生——对于旁人来说,这或许是个遥不可及的词汇,但是对于如今的萧砚舟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值得他花时间去思考的问题了。
于是乾元帝想了很久,终于是遵从本心,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他最想去的归宿:“如果有来生,朕想……我想做一方墨……不用多贵,不用多黑,能写就行。我想看看……那些从土地里走出来的举子们,笔下所描绘着的,是一个怎样崭新的江山……”
庄引鹤感受着掌根底下那粘稠的鲜血逐渐不再往外迸溅了,忍了很久,终究还是让那一行清泪砸到了他那被冻得几乎已经没有知觉了的手背上。
有点烫,也有点疼。
在燕文公看来,乾元帝此时的瞳孔其实已经微微扩开了,但是在萧砚舟眼里,他却看见他的母亲穿着曾经那套花红柳绿的齐胸襦裙,梳着少女才会留的发髻,笑着向他微微张开了双臂。
于是萧砚舟便也笑了:“我可以,去见我的阿娘了……儿子没给她丢人……”
好孩子……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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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宫闱里恢弘的丧钟追着那些逆贼叛党伏诛后的低泣声一起响了起来,把整个京城都震得颤动不已。
而那个被锁在深宫里的皇后娘娘,在听到这山陵崩的声响后,安静的寻了一根白绫,追随着那个她此生唯一爱过的丈夫去了。
帝陵在除夕这个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迎来了它的两位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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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才者,天地人。《三字经》
明天还有一章,会交代下方修诚的下场,再说一下曾经的一些旧事,等庄登基就完结了,感谢追订,鞠躬
第191章
京城里这几日到处塞得都是人, 哪哪都乱哄哄的,连个年都不让人安安生生的过。
不过这些人眼下做的最多的,还是去给如今的这位新皇拍马屁,哦不对, 严格一点来说, 是拍龙屁。
庄引鹤虽说已经接下了那大位,但是因为正值年关, 再加上先皇和先皇后新丧, 他也就没依着那群上赶着表忠心的礼部大臣的意思, 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折腾着去登基。
所以燕国公如今还是安安稳稳的住在他在京中的宅子里,里里外外都还是以前的那副样子,仿佛跟原来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多了不少递进来的跟山一样高的拜帖。
庄引鹤以前的名声属实算不上好,所以原来除了世家外, 少有人愿意往他这走动, 可如今这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可他们想怎么转那是他们的事, 温慈墨作为如今国公府里真正掌事的人, 二话不说就修起了一条拦水坝, 将这一大堆无事献殷勤的家伙们全都给挡在了外面,至于那些拜帖,直接被塞到灶膛里引火用了, 这才能让他家先生安安稳稳的过个年。
温慈墨倒也不是有意要拦着庄引鹤跟外人见面的,主要是等宫里宫外的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庄引鹤心头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也彻底散了之后, 他家先生又病了。
想也知道,庄引鹤先是被扔到大牢里冻了那么多天,又被拽出来在大雪天里去清君侧了, 这上刀山下火海的经历就算是换到正常人身上估计都得蔫吧几天,更何况庄引鹤还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
所以如今府里内外所有的事情都得先知会了温慈墨,等他点了头,才能报给如今的新皇,免得那人成日里净操心这国祚去了。
于是今日午后,温慈墨刚刚把他家先生的药给喂了,正打算陪着人一起睡会的时候,就看见门外杵了个苏管家。
苏柳的位置卡的很妙,庄引鹤躺在床上的时候,是根本看不见门外有人的,就得是站着的温慈墨才能注意到他。
于是这狼崽子心里便有数了,看来苏管家眼下要说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他家先生知道为好。
于是在把庄引鹤给安置到被窝里后,温慈墨又起身,额外点了一炉安息香。
庄引鹤虽然困,但还是觉得,这屋里的味道不对。
于是这位身体不太好的新帝,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的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撑着床柱坐起来,可谁知却被那个眉目温柔的狼崽子不容置疑的接住了那细瘦的腕子,随后两人就这么十指相扣上了。
温慈墨知道,药劲翻上来还得一会,所以便趁着他家先生还有意识的时候,细细的吻了一遍那人的指缝,极尽缠绵。
庄引鹤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可那双凤眼却只能无力的微微阖着,任凭那对被盖在下面的眸子怎么徒劳的转动挣扎,他都醒不过来。
很乖。
温慈墨俯身,在那人的眉间印了一个吻,随后就这么放任他家先生被困在那黑沉沉的梦里了。
庄引鹤睡的很安稳,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总有一些后怕。
温慈墨一直等药效彻底上来,这才带上门出去问:“怎么了?”
温慈墨带着兵千里迢迢的从南疆赶回来,不仅从那帮奸佞手里抢回来了这江山,这么多年的从龙之功也是实打实的,所以新帝虽然还没继位,却已经先一步把他封成靖远侯了,可苏柳在对上自己这个位高权重的发小时,态度却还是跟原来一样,吊儿郎当的:“佞臣方修诚的妻室过来了,见不见?”
苏白过来了。
靖远侯闻言,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半晌后才点了点头。
这位夫人是来干什么的,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苏柳在京兆尹府的大狱里呆了那么多天,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方修诚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所以在他这,其实并不想让这位夫人当着他家主子的面去求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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