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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喊回来的,是一阵嘹亮的啼哭。
那小东西有生命力极了,一点都不怕吃了风回去会肚子疼,只一味的对着那灰蒙蒙的天张着个还没长牙的大嘴,铆足了劲哭着。
也不知道是天太冷了冻得,还是在哭这大周日暮西山的国祚。
康禄把那小玩意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慢慢地往台子上走,像是一个正在笨拙移动的肉球。
可是,小太子在哭,萧砚舟却在笑。
他突然就想明白了,自己其实不是孑然一身的。
他有那个笑起来很温婉的漱玉,还有这个成日里就只知道哭,甚至如今连“阿爹阿娘”都还不会喊的小皇子。
有这点看不见的血脉牵着,萧砚舟突然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着一口气去拼一拼。
方修诚还是那副长身玉立的样子,他提着衣摆,缀在小太子的后面慢慢的走着,毫不僭越,就仿佛这出好戏不是他导出来的一般,道貌岸然极了。
按法度来说,每层台子上其实都得安排些皇亲国戚过来观礼的,但是世家这次得位不正,实在是怕中途再出个什么幺蛾子,所以那几层高台上不仅什么人都没有,在方相上来了之后,最下面更是被一群禁军给里三层外三层的给圈起来了,就怕在半路杀出来个什么要命的东西来。
自然,这架势也是做给萧砚舟看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乾元帝今日若是不禅位,就出不去这天罗地网的囚笼。
等方修诚也在高台上站定之后,钟鼓之声骤起。
礼部尚书尖着一把嗓子,高喊了一声:“祭——”
语毕,高台下面的薪柴即刻被点着了,滚滚的浓烟夹着不断翻腾的火舌不管不顾的窜了上来,顷刻之间就把前面放着的三牲尽数给吞了进去。
燔柴燎祭,以告慰神明。
这一步结束后,萧砚舟就得念禅位的册文了。
这些繁文缛节的东西都是提前备下的,方修诚看着面前这个憔悴的周天子,埋首,恭顺又冒犯的把那明黄色的布帛递了过去。
手里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一个罪己诏,说自己有多无能多庸碌,难堪大任,所以才决定禅位云云。
毕竟连自己手祖宗打下的江山都打算拱手让出去了,这里面写的又能有什么好话。
萧砚舟捏着那明黄色的布帛,将那上面满纸的荒唐言从头到尾细细的看了好几遍,终究还是没忍住,十分不成体统的嗤笑了出来。
受禅台上的风实在是大,以至于当乾元帝单手捏着这册文的时候,那抹刺眼的明黄色正毫无章法的在朔风里上下翻飞,像极了那将要被烧给逝者的黄表纸:“朕,德行有亏,难堪大任?”
萧砚舟自己都觉得荒唐:“方修诚,你这个下了凡的文曲星……捉笔去写这狗屁不通的文章的时候,自己笑了没?”
方相听罢,仍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风把他颌下的冠带吹了起来,不轻不重的拍到了方修诚的脸上,就仿佛是老天爷代替周天子抽了他一巴掌一般。
只可惜,那力度着实不够看。
两人就这么在小太子的哭声里,无言的僵持着。
半晌后,方相轻声叹了口气,随后长身玉立的站在那漫天的烟尘里,问:“陛下在这负隅顽抗,又是何苦呢?都已经到了如今这一步了,难不成陛下还指望着南边的王师当真能跟那天兵天将一般,自苍穹上直接捅个窟窿,跳下来不成?”
方相这边刚假惺惺的说完,还不等乾元帝给出个什么像样的反应呢,受禅台的西南角就炸开了一声巨大的爆响。
一个原本守卫在巷口的禁军在这个动静后,没有任何挣扎就直接软到地上了。
天兵天将自然没有,但是挽起袖子预备着要收了这帮妖孽的小道士,那还是大有人在。
方修诚在边关待过,他知道,火药在枪管里压缩后发出的爆炸声非常独特,那动静并不像大炮般沉闷,反而还蛮清脆的,如果竖起耳朵仔细听,还能分辨出一丝金属特有的蜂鸣——就像是刚刚的动静一样。
方修诚面上那始终如一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王师进京了?不应该啊,他怎么一点信都没收到呢。
方相难得慌张的趴到了栏杆上,冲着那动静发出的地方凝神细望,只可惜燎燔的烟气实在是太浓了,以至于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弄清楚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消息,这动静不是王师折腾出来的。
坏消息,他那个日日只能缩在轮椅里苟延残喘的‘好儿子’,不仅能站了,还带了一大堆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全副武装的私兵,就这么大张旗鼓的杀过来了!
方修诚一直都觉得,他夺位这事实在是太顺了,里面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他虽然也反复推敲过了,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还把所有的诸侯王都塞到大狱里去了,但他还是没想到,庄引鹤这辈子居然还有能站起来的那一天。
方修诚想不明白,那一双腿他分明找了无数国医圣手给看过,他们给的答案也全是千篇一律的无可奈何,那眼下又是怎么回事?
这位藏拙藏了一辈子的燕文正公,要是能在被世家严防死守的前提下还能把这双断腿给治好,那他能做的其他事情只会更多。
方修诚当即就意识到了,庄引鹤会成为今天唯一的一个变数,于是方相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着下面的禁卫高喊了一声:“别让他们上来!”
随后,他再也顾不得礼法了,一把就抓住了萧砚舟那冰凉的手臂:“念!”
身后的小皇子被这一嗓子吓坏了,哭得更大声了。
念个屁念!
萧砚舟这个这辈子都没拿过刀剑的皇上,抓起那把他娘亲留下的簪子,抬手就照着方修诚的脖子划了过去。
他的阿娘临走前把这簪子留给他,是让他流芳百世的!不是让他遗臭万年的!他萧砚舟今天就算是死在这,也不能让这群逆贼顺理成章的剽窃了祖宗留下的江山!
方修诚毕竟是在行伍里待过的人,所以哪怕一把年纪了,反应速度也还是很快,一个偏头就躲过了这要命的动静,但哪怕是这样,太后娘娘那拳拳的爱子之心还是在他面颊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萧砚舟根本不知道庄引鹤此番带了多少人过来,但是在一击得手后,还是不妨碍他拿着一柄金簪,在这狐假虎威的境遇里给自己壮胆:“大势已去!逆贼,你还不伏诛!朕答应你,不会动你的妻室!”
方修诚对于萧砚舟的这套说辞,一个字都不信,权柄必须握到自己的手里,才能真正的为自己所用,才能护住自己所珍视的人。
所以赤手空拳的方修诚在发现自己确实近不了乾元帝的身后,回头就看向了那个被裹在襁褓里正卖力啼哭的小皇子。
随后,他一把抽出了作为礼器被搁在桌上的一柄铜剑。
“铮——”
萧砚舟听着声音不太对,凝神细看时才发现,这大祸害居然给这把剑开了刃了!
方修诚刚愎自用一辈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键时候必须得靠自己,所以这把剑,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
但是在动手前,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燕文公带了一堆皇亲国戚,正靠着那铜墙铁壁一般的两千私兵,扛着受禅台前死守不退的禁军,奋力的往前拼杀着。那火铳更是跟炮仗一样,在下面噼里啪啦的炸个不停。
这下可当真是过年了,毕竟这动静就算是年兽本兽过来了,估计也得被吓得掉头就跑。
仿佛是心有所感一般,庄引鹤那溅上了几滴血的凤眼恰好在此时抬了起来,正迎上了高台上他那个‘好相父’的目光——杀意尽显。
没人知道为了这一刻,燕文公谋划了多少年。
方修诚也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于是他在把目光从下面收回来后,有点阴鸷的看向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康公公。
康禄在御前伺候了一辈子,心眼子多着呢,一个对视就知道这位大奸臣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于是他在发现下去的路已经被方修诚给提前堵死了后,一把就将小皇子给护到了身前,随后一个转身,把那浑圆结实的大屁股留给了那个乱臣贼子。
“方修诚!”萧砚舟的声音几乎劈叉了,“你敢!!”
方相连头都没回,仍是握着剑死死地盯着那个襁褓里的小孩,在听见了萧砚舟的声音后,冷冷的扔回去了几个字:“请陛下!禅位!”
乾元帝拿着那柄看起来既幼稚又可笑的簪子,蚍蜉撼树的指着方修诚,这个大奸臣位置选的很好,恰好把那个焦躁的父亲给隔开了,萧砚舟投鼠忌器,怕这个疯狗当真对着他儿子来上那么一剑,所以只能仗着底下的援军,又一次祭出了自己那本就所剩无多的帝王威严:“放肆!方修诚,万事留一线!幼子何辜!”
方相这下便知道了,乾元帝这是看有人来给他撑腰了,所以才硬气起来了。
那今天这事若是不见点血,怕是没那么轻易结束。
于是方修诚再也不犹豫了,提着剑就冲着康禄过去了。
无疑,康公公是个灵活的胖子,要不然也不会在御前提着浮尘伺候了那么多年,可眼下就算康禄已经把自己给缩成一只艮啾又圆润的肉球了,抱着一个奶娃娃在一柄铜剑下闪转腾挪也确实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于是哪怕这只插在筷子上的小土豆已经在非常努力的蹦跶了,最后也还是被方修诚那柄斩过蛮夷的剑给捅成了一只破皮露馅的饺子。
萧砚舟在看见那片喷溅在雪地里的殷红后,彻底疯了。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靠本能撑着,拿着那把可笑的簪子就不管不顾的冲过去了,跟他的母亲一样,笨拙的想用这样一个无奈的方式护住自己的孩子和忠仆。
只可惜这位伏案了一辈子的帝王还是晚了一步,方相抓着那张明黄色的包被,就把那个哭的几乎抽过去的小团子给揽到了自己的怀里。
受禅台上如今已经打成一锅粥了,底下自然也没有好到哪去。
方修诚这个老狐狸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在身边最要命的那几个关窍上留的全都是他自己的人,这些家伙要么是他养的死士要么是京畿卫里的老兵,正经都是精锐。
庄引鹤一边要派人去保护那一干走不动道的老臣和四体不勤的诸侯,一边还得分心从这边突围,确实是有点顾不过来。
燕文公手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是吃白饭的,可哪怕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他们还是被卡到了距离受禅台仅仅一步之遥的位置上。
那些守卫咬的死紧,若是不能尽数宰干净,根本就过不去。
就在这时,打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鹰唳。
可京城这个地界里又怎么会有鹰呢?
庄引鹤在听到这个动静后,彻底松了一口气。
方修诚这个大佞臣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他的大将军终究还是在最后时刻赶回来了。
庄引鹤在听到那动静的一瞬间,直接回身看向了那面纵使在乱局里也十分显眼的帅旗。
受禅台下的一个禁军见状,以为自己抓住了机会,捏着剑就劈了下来。
庄引鹤在听到动静后连头都没回,只是微微偏了下肩膀,大将军那长虹贯日的一箭就直接越过他家先生,把那人给豁了个对穿。
燕文公没动,他仍旧是隔着中间的千军万马看着自己的大将军,眸色深沉。
庄引鹤什么都没说,也什么表情都没做,但是温慈墨却在看见他家先生的眼神后,什么都懂了。
骠骑大将军打了个呼哨,他的亲兵得令后,二话不说直接往周围散开,空出来了一大片位置,温慈墨见状,直接踩着马镫自马背上站了起来,随后,弓开如满月。
而那箭簇所指的方向,正是他的先生。
可燕文公却连躲都没打算躲。
在温慈墨拉弓的一瞬间,庄引鹤猛地低头趴到了马背上,耳畔随即飞过去了两声极为凄厉的风哨,当两声自喉咙里挤出来的惨叫次第响起来的时候,庄引鹤直接夹着马腹就从前面跳了过去。
而在他的马蹄子底下,那两个原本一直挡在他身前的禁军直接被射了个对穿,正绝望的躺在地上。
这下好了,再也没人能拦住那个正骑着马往受禅台狂奔的燕文正公了。
骠骑大将军则带着自己的亲兵,自乱局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然后绊住了所有还妄想回防的禁军。
温慈墨硬是在这样一个本没有任何赢面的残局下,给他的先生挣出来了一条康庄大道。
打从这时候开始,庄引鹤和受禅台之间,就已经是一片坦途了。
骠骑大将军,温慈墨,这枚庄引鹤自五年前就已经在培养的最后一颗棋子,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终于当仁不让的落到了棋盘里最重要的一个阵眼上。
一骑当千,子落定乾坤。
温慈墨用他这些年在边疆拼杀出来的所有功业,堵死了世家全部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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