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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诸侯王看着眼前这个足足大了一号“燕文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苏柳才懒得管这些,他站到庄引鹤的面前后,恭顺的跪了下去,然后用自己的本音喊了一声:“主子。”
凡此种种目不暇接的诡异景象就这么发生在了自己的眼前,把一群诸侯王都给看呆了,那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分外精彩。
庄引鹤却仿佛完全没看见一般,他让苏柳站起来后,就这么居高临下的望着这群在短短几天内就被磋磨的蓬头垢面的同僚们,随后不紧不慢的说:“受禅台上今天热闹的很,什么妖魔鬼怪都粉墨登场了,一旦礼成,大周这江山可就真的要易主了。”
底下鸦雀无声,没人知道这个运筹帷幄的燕文公又要搞出来什么幺蛾子。
庄引鹤凤眼一眯,扬声喊了一句:“所以今日,本公爷在此恭请诸位,随孤一起……杀逆贼,诛叛党,清君侧!”
这三件事但凡能干成一件,都值得让那群捉笔的史官给他记上几行了,庄引鹤倒好,秉承着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的原则,居然打算就靠着眼下的这几个人去谋划个一箭三雕出来。
底下那群人几乎要被这家伙的狼子野心给惊个趔趄,原来这位离经叛道的燕文公居然当真打算用自己手里的这点人去偷天换日。
庄引鹤的声音掷地有声,他身旁跟着的那群死士也虎视眈眈,但是底下的那群诸侯王真正愿意跟着他一起造反的却没几个。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他们虽然想反大周很久了,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么多天过去了,外面的形势到底变成什么样了。在这么个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下,他们又怎么可能单凭这人的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命给豁上去。
更何况,这些诸侯们今日若是不反,来日不管谁当皇帝,他们都还能再做几天的逍遥王爷,可若是跟着一起反了,没准过几天就要变成实打实的乱臣贼子了,那脑袋保不保得住都还两说呢。
于是在想通了这茬后,其中一个颇有主意的诸侯王也是慢慢斟酌着开口了:“我瞧着如今的天色已经不早了,燕文公怎么就能保证,我们去了之后,龙椅上坐着的还是乾元帝呢?若是新皇已经继位了,那我们……岂不是就成了叛党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应和。
庄引鹤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以至于在那人说完后,他没忍住,有点疏狂的笑了。
燕文公仿佛一点都不着急,他一直等自己彻底笑够了,这才慢条斯理的说:“自然不会,因为……”
“孤得先承认了龙椅上的那个人是皇上,他才是真正的皇上。”
所以他燕国公又何必着急呢?
底下的那群诸侯王在听懂了这里面的言外之意后,心里都凉了半截。这位手里握着大燕铁骑的国公爷,如今那狼子野心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眼下居然都敢直接对着大周的江山伸手了,跟他的好相父果真是一路货色。
不过说来可笑的是,因为手里实打实的握着大燕的兵权,庄引鹤若是真想反,只怕是得比方修诚都还要再顺利上一点。
那些诸侯王也是在这一刻才毛骨悚然的意识到了,这人的那句话当真不是个玩笑……
更让人牙疼的是,在眼下这个要命的时候,愿意陪着他一起疯的,还大有人在。
骠骑大将军如今虎符齐备,圣旨在手,想干什么都合情合理,再没有一点顾虑了,于是带着王师就从南边杀上来了。
他毕竟带兵多年,急行军也不知道多少次了,有经验,再加上手底下又大多是他用了好几年的旧部,所以如臂使指下,硬是提前了好几天,在除夕这一日带着王师从南边杀了回来。
大将军手里还握着无间渡呢,所以根本用不着他家先生提醒,他这一路上也顺手杀了不少世家的探子,那效果也确实立竿见影,毕竟王师这会都快踩到方修诚的脸上了,世家里面还什么消息都没收到呢。
以至于卫迁这个废物点心在城楼上看见那自远处压上来的滚滚烟尘时,魂都快吓飞了。
说来可笑,这完蛋玩意如今都已经是大统领了,可一上了战场,却还是这么没出息。
哦,硬说起来的话,比起落云关那会,卫大人也还是要强上不少的,至少这次没直接尿自己一裤兜子的黄汤。
卫迁看着那正迅速逼近的王师,跟着了魔一般攥着自己的腰牌,那力气大的,指节都泛白了。
“老子不怕你了!老子如今可是大统领!手底下怎么说也一万多号人呢!”
坊间总说,酒壮怂人胆。卫迁觉得这句话简直对极了,可他现在没有酒,于是也就只能通过大喊大叫这种笨法子来给自己壮胆,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倒是当真跟喝高了差不多。
卫迁冲着那远处而来的烟尘自导自演的唱完了一出大戏后,回头就看见了杵在身后的一个传令兵,他在读懂了那人脸上稍纵即逝的鄙薄后,直接一脚就踹了上去,随后嘶声命令道:“关城门!!”
从那抖得都快碎了的尾音里不难听出来,卫大统领还是怕的厉害。
那人忙连滚带爬的去了,只是京城里如今戍卫着的都是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废物点心,所以就算是卫迁下令了,他们一时半会也反应不过来,以至于等他们终于吭哧吭哧的把城门给关上的时候,王师都已经杀到城墙底下了。
能让卫迁上心的事情,拢共就那么几样——升官发财,以及听别人拍他的马屁。
卫大人知道,今个的大典只要顺顺当当的走完了,自己这职位就还能再往上升一升,所以这货早就做好弹冠相庆的准备了,因此他今日把那套银亮的盔甲套在身上后还不算完,居然又往自己头顶上插了两根花里胡哨的翎羽——动起来的时候跟那牌九上刻着的幺鸡似的,上不得台面。
骠骑大将军驻了马,抬头自下而上的打量着那个沐猴而冠的家伙,只觉得可笑。
抛开那点因为伤疤徒增出来的沧桑后,温慈墨其实长得很儒雅,但是因为眸色太冷了,混到一起从整体上来看的时候,不免会让人觉得凉薄,于是眼下他挑着眸子,不咸不淡的看着顶上的那只卫猴子的时候,没来由的就会让人觉得——城楼上那个统领京畿城防的卫大人,不过就是一团有点聒噪的空气罢了。
温慈墨这会站在城楼下面,分明是个十分劣势的位置,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骠骑大将军打量着的时候,卫迁却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才是处于下风的那个。
卫大统领见状,喉结紧张的滚了滚。
他知道,京畿卫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世家拖出禅位的时间,只要小皇子继位,那他们不管折腾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动静,那都是名正言顺的。
于是在想通了这一点后,卫大人看着底下那群近在咫尺的虎狼之师,狠命的掐着自己的大腿。
就差一步了,他不能退,他不管怕成什么样,都必须得顶上去。
于是这个曾经在阵前尿了一裤兜子的大统领,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抖:“大将军可知!无召返京是何后果!”
骠骑大将军才懒得跟他掰扯那么多,阎王爷都已经提着生死簿过来收人了,黑白无常的套索都已经勾过来了,鬼还管他冤不冤。
这都什么时候?江山都要易主了,国都快不国了,谁还有那个闲工夫跟个废物在这打擂台。
大将军连一个字都欠奉,直接就把那张挂在马鞍上的大弓给摘了下来。
不开门是吧?那就直接宰了。
成王败寇,卫大统领的这些话还是留着刻到他自己的碑上去吧。
受禅台对砍,谁赢谁天子。
城门外对射,谁输谁叛军!
当那拉开的大弓带着冰凉的箭矢贴到大将军脸侧的时候,温慈墨突然又追忆起了在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的那点执念。
当年要不是卫迁的先斩后奏,大燕铁骑根本就不可能在一个小小的落云关就折损这么多,要不是为了救卫家的这个废物,梅既明也不可能活生生的把自己折腾到重伤的程度。
如果梅都护在那一战没有伤成那样,那最后也未必就会变成一座小小的坟茔。
梅家,或许也就不必走到满门忠烈的那个下场。
所以当骠骑大将军把那枚银亮的箭头对准卫迁的时候,他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敢!!”大统领在看见对面动真格的那一瞬间,声音就已经变了调,他自打接下了这个京畿城防后,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于是只能狐假虎威的试图给自己找补,“我乃朝廷命官!”
骠骑大将军根本懒得管这些有的没的,他甚至根本就没听见卫迁在城楼上连蹦带跳的喊了些什么东西,专注的目光全都落在那枚锃亮的箭尖上了。
随后,在卫迁本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柄利箭携着力透万钧的架势就过来了。
卫大统领虽说是个脓包废物,但也正经是去过战场,甭管是不是他的本意,卫迁确实是一个经历过打刀光剑影的人,以至于他在温慈墨这一箭尚且还没离弦的时候,就已经微妙的有了某种预感——他可能真的快死了。
“开……”卫迁这会的两条腿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抖得跟面条一样,“开城……”
可惜那个“门”字还没来得及被吐出来,那锋利的箭矢就已经穿着他一块钉到城门楼上了。
那两根可笑的翎羽自然也耷拉了下来,再配上那烂西瓜一样的颜色,把卫迁衬得像极了一只秋后蹦跶不了几天的大蝈蝈。
要不是今天确实着急,温慈墨还真就未必乐意让卫迁就这么痛痛快快的死了,毕竟把他家先生给霍霍到地牢里的那笔账,温潜之还没来得及跟这位‘大统领’算呢。
卫迁一死,剩下的那些软脚虾更是没了主心骨,他们甚至就连给这位大统领收尸的勇气都没有,就赶紧屁滚尿流的去给王师开城门了。
京畿卫里的这群少爷兵们从来没见过这种脑洞大开的场面,是真的被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给吓傻了,以至于就连派个人去给方修诚送信这件事都忘干净了,所以城门口这边都已经磕头跪地以迎王师了,京城那头的受禅大典居然还在按部就班的举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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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引自:
玄武门对掏,谁赢谁太子。
香积寺对砍,谁输谁叛军。
横批:以武会友
第190章
三才者, 天、地、人。
受禅台拢共分为三层,对应的正是这三个意象。
不仅如此,为了合着“九五之尊”的身份,甚至就连台阶的数目都是九的倍数。
乾元帝披着很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穿的龙袍, 捏着那把平平无奇的凤钗, 扶稳了旁边那汉白玉雕成的冰冷栏杆,一步一步的, 踩在那已经结了一层冰壳的碎雪上, 面无表情的走向那个他挣扎了许久却还是没能躲开的结局。
他熬干了浑身上下所有的骨血, 把大周的国运从岌岌可危的悬崖边给拉了回来,却还是逃不掉如今这样的一个下场。
他给大周朝搏出来了一个以后,可他自己的以后呢?
朔风夹着碎雪刮到脸上,割得人皮肉生疼。
萧砚舟仿佛是入定了, 以至于那碎雪都快飘到眼睛里了, 也没见他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乾元帝只是跟个被拼起来的人偶一般, 随着鼓乐声慢慢地拾阶而上。
工部修了那么多天的台子, 居然只花上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能走完了。
受禅台最顶上是个祭坛, 前头搁着的是个香案,那里面插了三炷香。讽刺的是,哪怕风雪已经大成这样了, 那三根香头顶上的那一点暗红,却还在顽强的明明灭灭。
萧砚舟见状, 释怀的笑了。
此情此景, 任谁不得说一句天命所归?
这个年轻的帝王站在那巍峨的三层高台上,俯瞰着整个京城。
今天除夕,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火红喜庆的灯笼, 那一张张写着福字的窗花,带着对来年美好的期许,连成了一片,就这样蔓延到了天边。
红艳艳的,看起来祥和极了。
可那个亲手打造了此间太平盛世的帝王,却要在今天,把这一切都拱手让给别人。
萧砚舟拼尽全力保护住了这个国家,可临了了却发现,没人能护住自己。
乾元帝仰着头,感受着那碎雪砸下来,再慢慢融化到脸上的感觉,终于明白了——原来这种天地之间没有一盏灯火是为自己而明的境遇,就叫做,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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