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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庄引鹤,他必须得在骠骑大将军把救兵给搬回来之前,想法子以一己之力,拖住整个世家的步伐。
可以这么说,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但当燕文公沉静的坐到这棋盘前的时候,脸上却连一丝焦躁和吃力都看不见。
这盘大棋从燕桓公那会开始,由他们庄家一脉亲自下场,拼尽了两代人的力气,布局了几十年——燕文公把那洒金折扇合起来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他还真就觉得,自己这遭未必就一定会输。
如今苏柳作为他手里第一颗入局的棋子,已经压在阵眼的位置了。
敌在明,庄引鹤在暗。
那接下来的,就慢慢拼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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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的俗事奇闻里,侠客比武时必得狂风大作,英雄末路时必得大雨滂沱,所以几日后,当庄引鹤推窗看见了外面那纷纷扬扬的碎雪时,心里不禁感叹了一声——这若是搁到话本里,京城里怕是又得出个能让仵作们忙活好几年的大冤案。
彼时的燕文公还不知道,那被围的严严实实的后宫里头,是当真出了一件别有洞天的大事,所以这场雪下的,也算是应景。
太后娘娘的身子本就不算多好,御医们每日海一样的汤药灌下去,还是一点用都不顶,她就像是一张破了个洞的烂麻袋,不管往里灌进去多少东西,最后都会落得个空空如也的结局。
光阴如水一般从她的身体里流过,犹如穿堂风一般,凝神细听的时候,她那嘶哑的呼吸声,仿佛就是那风撞到窗棂上时吹出来的呜咽个不停的风哨。
太后娘娘这破烂的身子,在京城里又飞了一场小雪后,彻底撑不住了。
这消息刚刚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里真正难受的人还真不少。
那群世家的奸佞们难受是因为,有“太后娘娘宾天”横插进来的这一脚,哪怕这受禅台已经修的差不多了,这禅位的事只怕还是得往后再拖一段时日,毕竟这是国丧。
可这帮乱臣贼子们干的是这等大逆不道的勾当,都唯恐夜长梦多,所以一个二个这会心里都跟被猫挠了一样。
而萧砚舟难受则是因为,那是他的娘亲。
乾元帝虽说是生在天家,但是因为先皇膝下的孩子太多,光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娘娘们生下来的皇子先帝都快考校不过来了,自然够呛有精力再去注意一个婢女所生的孩子。所以萧砚舟从小到大,几乎就没怎么见过他那个九五之尊的爹,陪在他身边的,一直都只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阿娘。
方修诚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他也不可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萧砚舟去见,所以在好几个御医轮番上阵跟他说太后娘娘时日无多了之后,方修诚还是点了头,把萧砚舟这个被幽禁已久的乾元帝给拉去了后宫。
萧砚舟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面对着大悲痛时,第一瞬间别说哭了,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
他的三魂七魄仿佛被完全锁死在了这幅呆板麻木的躯壳中,内里正在经历着所有的悲伤和嘶吼,可面上确实一副完全空白的状态。
他的灵魂跟外头罩着的这副壳子完全同步不了,一如他跟他阿娘的人生一般。
生来注定阿娘就是要先走的,可看着这大厦将倾的国祚,萧砚舟却还是忍不住想问:若连这双牵了他一路的手都松开了,只剩下孑然一身的自己,他当真还有勇气能在这兜头杀过来的风雪里走下去么?
自打被软禁起来了之后,萧砚舟就再没见过太后了,所以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让他很难相信这个几乎要被锦被给埋起来的人就是他的阿娘。
太后的气息很孱弱,以至于连胸腔规律的起伏都不太能看得出来了,但是在终于等到萧砚舟来了后,她还是努力的抬了抬那枯瘦的手腕。
乾元帝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他像个寻常人家的孩子那般,不顾形象的冲过去托住了自己母亲的手。
儿时这双手粗糙,后来很多年后才变得柔软了起来,而眼下却又变得如此干瘪。
她就像是是一株被遗落在光阴里的植物,四时不同,便有荣有枯,萧砚舟握着阿娘触感不同的手,就仿佛已经陪着她走过人生的四季了。
如今,想来应该到了冬天吧。
萧砚舟低头,他愣愣的看着那手背上密布的青斑,一开口,却被哽住了,他居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不过他眼下就算是要说,他的娘亲也一概听不见了。
这个干瘪的小老太太,实在是太虚弱了,她就像是烧到了最后的蜡烛,若不是有前头那点念头吊着,最中间没了支撑的烛芯也不会努力的想要在那滩早就化成水的蜡油里站起来。
小老太太此刻的眼睛微微眯着,跟无数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样,祥和的等着那既定结局的到来,层层叠叠堆在眼窝里的皮褶把她的眼珠都给埋起来了一半,萧砚舟却知道,这是因为他的阿娘如今已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幸而苍天慈悲,留了一点回光返照的时间给这个老人,让她还能再跟自己的孩子说说话。
刚刚那个连睁眼都费劲的人,此刻居然奇迹般地支着身子靠坐了起来,随后吃力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枚金簪来。
她的手一直在抖,所以连带着那金簪上的流苏也一直晃动个不停。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位老人似乎是抽干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才完成了这件事,以至于等把这凤钗递到萧砚舟的手里后,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萧砚舟几乎觉得,他会在这一刻永远失去他的娘亲。
可人越是上了年纪,似乎就要更倔上一点,太后娘娘也是,她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是不舍得就这么撒手人寰的。
外头的雪落了很久,衰朽的小老太太这才重新攒够了说话的力气,只可惜就算是这样,那声音也几乎微不可闻。萧砚舟为了能听清楚,几乎整个人都趴到了她的怀里——一如儿时那般。
“我儿……夙兴夜寐一生,是个,好皇帝……”
太后娘娘用枯瘦冰凉的手指团住了乾元帝温热的大手,连带着也把那枚金簪给包在了里头,她攥得很紧。
可母亲天性仿佛就是如此,太后娘娘哪怕到了如今的这一刻,都还记得用自己的手去包住钗尾,免得伤到自己的儿子,于是直到那粘稠的暗红色血迹,自萧砚舟的指缝间洇出来的时候,这位无依无靠的帝王,才终于读懂了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明示。
这位被囚于宫城中的老妇人,用这样一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在受禅台彻底修好之前,给他的儿子用金簪划出了最后一丝破局的希望:“我儿,当……彪炳千秋……”
天底下做娘的似乎都是这样,小时候担心孩子长不大,长大后担心孩子不能成材,如今太后眼瞅着自己的儿子已经成了能扛住整个大周的栋梁之材后,又开始担心小皇帝会因为最后的这个决定被史官唾骂。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萧砚舟这一路走的有多不容易,乾元帝是个不折不扣的明君,所以她舍不得她儿子被史官们口诛笔伐。
那枚凤钗可以挽住柔软的青丝,也可以诛尽这天下的奸臣。
这是他的阿娘用命给他换来的,最后一张牌了。
萧砚舟是直到这时候,才哭出声来的,他握着那把无比锋利的凤钗,在满屋下人们的眼皮子底下,崩溃的喊出了那声已经很多年都没叫过的称谓:“阿娘……”
太后几乎已经看不见了,但她还是凭借着感觉,轻轻地把手搭在了萧砚舟的发顶上,掌心里那尚且没干透的血迹,无声无息的濡湿了萧砚舟的一小块乌发,随后,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给了她的儿子此生最后一个祝福:“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萧砚舟为了给大周撑起这山河社稷,为难了自己一辈子,这小老太太都看在眼里,但是她也知道,乾元帝没得选。
可若来生有缘,能再做一世母子的话,就不要这么累了。
如果愿意的话,就还过来做她的小孩吧。笨点也没关系的,能一辈子陪着娘,无灾无难就好……
那日大雪,太后晏驾。
浑厚的丧钟穿过朱红色的宫墙,震得人从里到外都是麻的,只可惜,眼下是千山鸟飞绝的寒冬,所以那一声声低沉喑哑的丧钟哪怕拼尽了全力,也不过是从屋檐上震落下来了几丛碎雪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能惊扰。
萧砚舟满脸泪痕,伴着这哀戚响起来的钟声,踉踉跄跄的出了宫门。
手里已经干透了的血迹被他合着凤钗一起,妥帖的藏在了手心里,没有一个人发现。
又或者他们发现了,但是都觉得这东西无伤大雅。
毕竟只是一个连床都下不来的老太太的遗物罢了,无足挂齿。
乾元帝没有坐辇,他就这么捏着那枚冰凉的凤钗,沿着火红的宫墙,伴着肃穆的钟声,慢慢的朝着那个幽禁他的牢笼里走着。
外面的风雪依旧,但是这路他能走下去,因为萧砚舟很清楚,自己并非孑然一身。这受禅台他也一定去得,因为外人眼中的囚室,已经不再是他的樊笼了。
乾元帝披着这漫天的风雪走在天地之间,仿佛披着的是他母亲亲手为他穿上的铠甲。
棋还未至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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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轼写的《洗儿诗》
第188章
人生除死无大事, 谁都有这么一天,因此这个观念在老百姓那十分受用。
如今大周既然出了国丧,那理论上来说,近期内就不适合再有大操大办的事情了, 所以在明面上, 那受禅的大典自然也就暂时被搁置下去了。
但是庄引鹤心里门清,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毕竟如今宫里明面上虽然到处扯得都是白布和灵幡, 但那礼部和户部手底下的活计可是一日都没停过。
那群脑满肠肥的玩意贪权贪疯了, 如今就差临门一脚了,就更是一点忌讳都没有了。
燕文公现在手里握着无间渡呢,所以什么风声来的都要比平日里更快一些,那边刚刚才送了信过来, 说是骠骑大将军的人这会已经到南疆了。
只是温慈墨要想调兵北上, 不管是粮草还是辎重, 都得额外花时间去准备。
当然, 王师可能没法在传位之前赶回来的这件事, 真论起来也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方修诚在南边放了不少的眼线,这些大喇叭们但凡敢把王师的异动给报上去, 京城里一时三刻就得乱起来。
所以这几天庄引鹤都快忙成风火轮了,他一边得派人去市井里散播国丧期间大兴土木会招天谴的流言, 一边还得在京城里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情况下, 派人去南边截杀那些预备着北上回来通风报信的眼线。
不过好在无间渡原本就是干这个的,术业有专攻,所以折腾到最后也算颇有成效。
庄引鹤这边既然顺风顺水的, 方修诚那边自然就该焦头烂额了。
世家这边发现,最近王师实在是安分的有点过头了,骠骑大将军被扔在南边那么久了,别说请安折子了,连个屁都没放过,眼瞅着年关将近,可温慈墨却连拔营的时间都不带问一嘴的,仿佛对京城里发生的一切都混不在乎。
凡此种种,把一直掩耳盗铃的方修诚都弄得有点不安稳了。
于是在深思熟虑了一番后,这只老狐狸居然又从京城里派了一些死士出去,自北向南的打探起消息来了。
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庄引鹤这边虽说也加派了人手去拦,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就没有漏网之鱼,燕文公从这个时候起也便知道了,京城里马上就要乱起来了,所以他必须得在这之前未雨绸缪。
祁顺来的时候,庄引鹤正躬身站着,不紧不慢的提着已经被白棋围起来的黑子,祁大人虽说不通此道,可还是装模作样的凝神细看了半天。
棋盘上离乱的跟一锅粥一样,有黑子的地方就必定有白子,可只要白棋占了上风,前头堵着的也必定有一片黑子。两方难舍难分的纠缠在一起,眼花缭乱,至于那目数,根本就算不清。
庄引鹤伸手,把那已经气尽的黑子“哗啦啦”地扔到了棋罐里:“看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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