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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家人把庄引鹤都给霍霍成什么样了,所以发自本能的,护主心切的苏柳不太想让他家主子为了这种事烦心。
可是温慈墨却知道,苏白……她还是不太一样的:“人在前厅是吗?我去看看。”
方修诚虽说如今被下了大狱了,但是曾经也正经是个为官做宰的人物,所以苏白自然也跟着得了封,单从虚名上来说,她是个正二品的诰命夫人。
庄引鹤向来是个恋旧的人,所以眼下哪怕已经发落了他的好相父,可苏白的位置,这位新帝终究还是没舍得动,正因为这点来自于天家的庇护,哪怕如今树倒猢狲散了,也没有人当真敢为难这位夫人。
只是苏白这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怕顶了个这样的头衔,也几乎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朝中的要员,因此今天,正经是她第一次面见温慈墨这位风头无量的朝中新贵。
靖远侯虽说常年带兵,但是周身的气质却意外的并不十分凌厉,甚至单从面相上来说,比起将军,他其实更像个书生。
今天本应该是苏白第一次面见这位侯爷,但是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苏白就已经发觉出来了——她见过这位侯爷……或者说,她曾经见过这个孩子。
五年前,这孩子就跪在那城墙根底下,等着他家主子下朝。
若不是阴差阳错的搞丢了缎带,苏白也不会对这孩子的眉眼有这么深刻的印象。
这么多年下来,他长开了不少,也比那会结实多了,身上还套了个天潢贵胄的侯爷身份,想来……是犯不上再去相府里找她谋一条活路了。
如今,反而是自己在求着他办事。
苏白心里有点难受,说不清是因为这微妙的地位倒转,还是因为她透过漫长的光阴,后知后觉的看清楚了庄引鹤那孩子在老早之前就已经生出来了的反心。
温慈墨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白自己应该都还没察觉到吧,她的目光真的很沉,还混杂着一种复杂的哀戚。彼时还没有太带过孩子的温慈墨自然不明白,这种掺着心疼的凝视,是独属于母亲的。
靖远侯被那目光压得心里难受,遂出声打断了苏白的沉思,他明知故问:“夫人今日过来,是有人为难方府了吗?”
“没有,我给归宁做了些糕点,”苏氏让青黛把食盒搁到了桌子上,“他这会还在忙吗?”
靖远侯代他家先生低声谢过后,说:“圣上身子一直不太好,前几日又劳神太多,大病了一场,眼下还是虚,所以这会已经睡下了。”
温慈墨知道苏氏是过来干嘛的,无非就是为了给那个身陷囹圄的方修诚求情,但是温慈墨不愿意。
他知道,他家先生的耳根子软的要命,若是这女人情真意切的去求,庄引鹤当真会因为这事难受上好几天,并且举棋不定。
可是温慈墨就想问,凭什么呢?
这群人算计死了他家先生的爹娘,还把庄引鹤给霍霍成了一个残废,曾经天之骄子一般的标志人物,硬是在那方小轮椅里被磋磨了那么多年。
庄引鹤或许自己不在乎,但是温慈墨心疼,所以方修诚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被轻飘飘的掀过去。
“这样啊……”苏白听到这话,其实已经明白那人的意思了,于是便也没再继续勉强,“那我改日再来。”
靖远侯起身,礼数周全的行了一礼:“雪天路滑,我差个人去送送夫人。”
方修诚这人虽说蔫坏,但是一辈子都在为了世家的利益奔波,他自己正经是没贪过什么钱的,所以文丞府的车架并不多华丽,一直都是那副中规中矩的样子。
青黛在扶着人上了车后,却突然慌里慌张的摸了摸苏白的裙绦:“夫人,这上面挂着的那个玉佩怎么不见了?”
苏白一低头,这才发现确实没了,可还不等她说话,那姑娘就风也似的刮回到国公府里去了:“夫人等我会,我回去找找。”
“青黛!”
苏白在看着那姑娘一点都不迟疑的背影时,其实就已经明白了,这玉佩,分明是这丫头故意落下的……
苏白把那打着帘子的手给收了回来,也不再喊了,只是脱力的靠到了身后的轿厢上。
燕国公府里,靖远侯摩挲着手里那块质地上好的羊脂玉佩,看着上面那个用篆体仔细刻画出来的那个“安”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底下的流苏上有不少磨损的痕迹,不必细想也知道,这位失孤的母亲已经把这份惦念拴在身上很多年了。
就在这时,门口乱了起来。
这国公府里如今住着的是真龙天子,里里外外的巡查比往日里严了不知道多少倍,所以青黛哪怕是个熟脸,没有恩准也还是进不去。
温慈墨听到动静后,拿着那枚玉佩就过去了。
在看见温慈墨的一瞬间,这姑娘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隔着那群家丁们的刑杖,朝着靖远侯跪下了:“求求侯爷了,救救我们家老爷吧……夫人这几天日日以泪洗面,成宿成宿的睡不着……我……我……”
温慈墨闻言,无声的叹了口气。
这种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境遇,庄引鹤也经历过,可他家先生缩在轮椅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又能去求谁呢?求那漫天的神佛吗?
靖远侯让那些家丁们退开后,伸出手去想把人给拉起来,可谁知道那姑娘抓住了这个空档,纳头便拜:“我和夫人五年前就见过侯爷,可是这件事,夫人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如今侯爷大事已成,求侯爷看在我们守口如瓶这么多年的份上,帮帮我们家夫人吧……奴婢求求大人了……”
青黛着急坏了,她磕的极其用力,以至于把额头都给撞紫了,甚至就连门口那青石砖上都被砸上了些许的血痕。
可那个面目温柔的侯爷见状,却只是平静的把那个玉佩给递到了青黛的面前,随后轻轻地把那个走投无路后只能挟恩图报的姑娘给扶了起来:“下了雪路不好走,我送姑娘出去吧。”
这人的身份天潢贵胄,可偏偏要纡尊降贵的亲自送她出去,明明是个顶温柔的人,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青黛却觉得他冷酷极了。
那驾小马车终究还是吱呀吱呀的走了,靖远侯站在原地,微微搓着手指,慢慢地追忆着那羊脂玉佩留下的温润触感。他仿佛是彻底入了迷,于是便披着那漫天的碎雪,盯着屋外一道再普通不过的车辙印看了很久。
等那京郊的皇陵里住上人之后,这日子自然也就翻到明年了。
昔人已乘黄鹤去,剩下的这些旧人自然就得收拾收拾,准备给这沉寂了许久的宫闱里迎来它的新主子了。
礼部千挑万选了个好日子,预备着让庄引鹤在这天登基。温慈墨也不着急,他就一直等到了那一天,才觉得是时候了,这才预备着去京兆尹府的监牢里看看那个早就沦为阶下囚了的方修诚。
靖远侯自然不可能空手去,所以当方修诚看到被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一桌子好酒好菜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结局是什么了。
最后一顿了,大将军犯不着为难他,所以大鱼大肉的都给摆上了,甚至还非常贴心的给方相带了一份苏白亲自做的山楂糕。
只不过除了这些正常的吃食外,还有一碗药。
靖远侯没有明说这碗苦汤子是干什么的,但是方修诚心里有数。
那罪臣看着一桌子山珍海味,沉默了很久,到最后,也就只拿起了那块山楂糕。
靖远侯极有耐心,他也不嫌脏,直接就抱着臂,半倚到了方相对面的那堵墙上,一言不发的看着那人吃断头饭。
这老东西也有意思的很,温慈墨给他准备的那满桌子的荤腥他一筷子都没动,只一味的吃着那酸的要命的山楂糕。
许久之后,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奸臣随便抹了抹胡茬上沾到的碎渣子,这才缓缓地说:“归宁爱吃这个。”
呵,多新鲜呐。
靖远侯完全不吃他装可怜的这套,闻言只是有点凉薄的笑了:“相爷您行行好,别拿他跟我求情,若不是相爷,我家先生这会怕不是还在怀安城里骑马射箭呢,哪就犯得着用这没滋没味的山楂糕去思乡啊?他原本爱吃的那种酸枣果子,在北境,那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方修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肉眼可见的慌了一瞬。
人到了最后一刻,总是不愿意乖乖就死的,特别是在此间还有牵挂的时候,尤其如此。
可方修诚也知道,他实在是罪孽深重,于是在彻底想明白了之后,他便也不再奢求那么多了,在自知眼下不可能活着出去后,方修诚便只想着要怎么做才能保得下苏白。于是在发现刚刚那套追忆年华不管用了之后,方修诚又开始换别的法来挟恩图报了:“我身在世家,有多少事都身不由己,那时候我还没有如今这样滔天的权势,可不还是想法设法的保住了归宁一条命吗?”
方修诚这话倒还当真没说错。
他一开始从军那会,正经算是个满心抱负的少年郎,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约是……在方修诚得知,正是因为自己无意中在家信里透露了一嘴燕骑换防的情况,从而间接害死了老燕桓公的时候吧。
那会他跟家里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书信来往便也多了,起初燕桓公不放心,还总是拆开看看,后来发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也就随他去了,谁知道会酿成大错。
方修诚实当真以为,自己那天说的那些话,不过就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而已。他是个戍边的将士,能跟家里说的,不原本就只有那些东西吗?
所以在得知自己被利用了以后,他出于愧怍,将那一对苦命的孩子给接到了京城里来小住。
其实到那时候为止,方修诚这个人,都还配得上“忠臣”这两个字。要不然他那晚也不至于想尽了办法,就只为了将那个在私牢里哭个不停的小孩给接出来。
那是从什么时候彻底滑向这个深渊的呢?
大约就是从方修诚当上宰相的那天起的吧。
此前,方修诚一直都觉得,不管是自己的军功,还是自己的仕途,都是他一滴汗一道疤的拼出来的,所以这将军他当得,这官职,他也配得。
但是在他冠冕加身的那天,他的父亲却告诉他,不是的。
他所得到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出身在世家的这个身份。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军功,是世家在帮他暗地里活动,而这一切,甚至就连燕桓公都默许了。
那些他辛苦‘考取’的功名,也尽是世家托举的结果。
方修诚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只是世家这个庞然大物豢养着的一个玩意罢了。
当那些撑着这意气风发少年郎走了一路的东西,尽数在那一刻碎掉的时候……方修诚也便当真成了世家的方相了。
可是凡此种种,靖远侯却都不怎么耐得住性子去听。
将死之人,确实嘴碎。
“相爷吃好了吗?”靖远侯自那倚靠着的墙上站了起来,微微抬了抬下巴,“若是吃好了,就劳驾尽早把那碗药给喝了吧,今日我家先生登基,我还着急回去。”
方修诚闻言,却没去端那药碗,只是徒劳的挣扎着:“贱内跟这所有的谋划都全无干系,我死不足惜,但恳请侯爷看在我救过归宁一命的份上,留苏白一命吧……侯爷不是局中人自然不信,可是有很多东西,我当年也确实是……身不由己。”
靖远侯站在这又听这老东西罗里吧嗦了这么久后,耐心彻底告罄,于是连一个字都不带说的,直接就出去了,还不忘顺水推舟的把那牢门给重新栓上了。
说白了,不管是方相还是苏白的命,都是温慈墨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如今方修诚作为一个身陷囹圄的阶下囚,对上靖远侯时,又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呢?
方相现在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不过也就是努力听话点,看看能不能用这俯首称臣的态度,来为自己的妻子换到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
温慈墨懒得催,就这么站在外面,隔着那一列列的木栅栏,沉默的看着方修诚把那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喝干净了。
“相爷,你总说你身不由己,”在看着方修诚听话的走上了那条由自己亲手规划好的路之后,靖远侯突然就又愿意说话了,“归宁坐到轮椅里的时候,应该也算是身不由己吧?”
方修诚麻木的听着温慈墨的话,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可方相知不知道,他哪怕是在那样的一个境遇之下,也还是救下了你唯一的儿子啊?”
“不可能,”方修诚闻言,眉头拧的死紧,觉得荒唐的要命,“那孩子早就没了。”
“那是个衣冠冢,”可惜,靖远侯连一点逃避的余地都没打算留给这个人,“方相比我更清楚里面埋着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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