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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一声,吓醒了满湖的游鱼。
庄引鹤瞧见温慈墨从及膝高的水里湿淋淋的站起来,头上还挂着几片残荷,遂坐在轮椅里,扶着栏杆放肆地哈哈大笑。
幼稚可笑的燕文公仗着美色拿下了一局,乐不可支,直到睡前都还在拿这个打趣刚洗了澡的温慈墨,饶是温慈墨脾气好,也被某人的津津乐道给气的缩到被子里不搭理他了。
庄引鹤难得这么高兴,晚上兴奋的睡不着,又把这件事颠三倒四地跟温慈墨讲了好几遍,直到月上柳梢头才歇下,温慈墨却睡得不踏实。
他睡的位置还是靠下,就为了用体温罩着庄引鹤冰凉的下肢。
燕文公身上这是沉疴旧疾,腿脚都凉的厉害,平日里骤然碰上去,就算是温慈墨火力旺,也得缓一会才能暖过来。
可今日,他却燥的睡不着,就算贴在庄引鹤身上,温慈墨还是热的难受,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温慈墨又怕翻来覆去的把庄引鹤再闹起来了,只好硬邦邦的僵在床上,也不知道几更天才睡下。
不过睡下之后,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温慈墨梦见自己还泡在那水池子里。
不同的是,庄引鹤也在,他还是那副欠得撩闲的样子,坐在轮椅上,离自己那么近。
那细瘦的食指还是牢牢地扣着自己的下巴。
温慈墨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随着庄引鹤清浅细弱的呼吸声,那薄唇轻启,说出来的话却要命:“我舍不得啊……”
都是差不多的话,包含的情意却大相径庭。
在亭中是玩味,可梦里的庄引鹤,说这句话时却有种不真实的热烈和亲昵。
不过这次,温慈墨没再躲开,他跪起身,迎了上去。
从九岁那年的初见开始,温慈墨就把燕文公这三个字小心地镌刻到了心底。他的先生身娇肉贵,合该是最好的,可那时的温慈墨什么都没有,就只能先把人供在了神龛上。
他自己则甘愿跪伏在地,日日侍奉。若问温慈墨的毕生所求,不过是希望有一天能磕长头,跪到庄引鹤的身边去。
可梦里,温慈墨迎上去的时候才发现,他一直仰望着的那个人,皮肉底下淌着的居然也是温热的血脉。
温慈墨用了四年时间,给庄引鹤蒙上了一层镶着金边的信仰,可今天,是他第一次大逆不道地撕碎了“上位者”这层身份的伪装,并尝试以一种持平的视角来凝视对方。
然后温慈墨就在欢愉的尽头,崩溃的发现,他虔诚的信仰被他自己亲手拽下了神坛。
这一晚,在那揉碎了月光的湖面上,温慈墨照见了自己被欲望逼出来的狰狞獠牙。
温慈墨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他不过是把自己卑劣的欲望,织成了一件名为“忠诚”的袈裟。
荒唐的是,他居然指望这身假袈裟,能帮他造出来一尊真菩萨。
直到今日大雾终散,温慈墨这才又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看。
可上面拢着庄引鹤的哪里是神龛,分明是他温慈墨亲手雕琢后,却又不敢面对的囚笼。
这种惊心动魄的落差裹挟着惶恐的占有欲一起袭来,直接把温慈墨吓醒了。
然后,他就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黏腻,冰凉的贴着他。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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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想到以后庄引鹤会把这样的温小狗狗给无情扔掉我就兴奋的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满地乱爬外加嘤嘤狂吠(不是)
第26章
天将将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祁顺就已经打着哈欠爬起来了。他本以为自己够刻苦的了,可谁知道去校场一看,温慈墨居然已经到了。
少年人半月以来只学了些基础,所以此时还蹲在那扎马步, 但是看着额上密布的汗珠, 只怕来得有些时候了。祁顺对自己这个勤勉上进的徒弟非常满意,他果然没有看错人。可还不等他端起师父架子上去夸几句, 温慈墨就已经擦了汗站起来了。
他跟祁顺打了招呼后问:“祁大哥上次跟我说的机扩原理的东西, 今日能教教我吗?”
他们俩有言在先, 且虽然不少都是家传的手艺,祁顺却也没打算藏私,大手一挥就同意了。于是除开早上被指导着练了一会拳脚上的功夫,温慈墨一上午都闷在工坊里, 跟祁顺一起, 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东西。
府里今上午没什么事情, 所以温慈墨一直待到午膳时候才回了燕文公府, 他这才发现, 都这个时辰了, 庄引鹤居然还赖在床上没起。
就算不去上朝,庄引鹤也还是得早起去伺候那匹被他精心养在后院的马。燕文公腿脚不方便,干活难免不利索, 所以为了不耽误那马的早饭,他往日起的也不比上朝晚多少。
今天这反常的一幕让温慈墨拧紧了眉, 他迈步进去, 果不其然在屋里看见了正手舞足蹈的哑巴。
庄引鹤就像是个精致的琉璃,好看又昂贵,可偏偏脆的要命。
还不等温慈墨问清楚这回是什么毛病, 庄引鹤就又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掖庭的奴隶体弱,所以下药的时候温慈墨已经很收着了,就是怕一不小心真有几个撑不过去。实事求是的讲,温慈墨这次的事做得已经很漂亮了,这波时疫看似来势汹汹,但其实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人死,就连楚齐那个年纪的都撑下来了。
至于掖庭里那些能吃饱穿暖的掌教们,仗着身体强健,更是没有一人感染。
可天潢贵胄的燕文公就算一出生就被养在了锦绣堆里,也早就被那细水长流的毒掏空了身子,纵然昨天只是跟十六打了几个照面,今日也还是咳了起来。
哑巴已经熬好了药,但是跟蜜饯一起搁在桌上没端过去,只是苦口婆心的在那比划。温慈墨看了一会,才发现哑巴想让他这个命比纸薄的便宜兄长戒烟。哑巴向来耿直的有点气人,这会直接比划道“恐于寿数有碍”。
庄引鹤啰嗦的话听不进去,威胁的话更是直接当了耳边风,于是不轻不重的把眼皮合上了。
不得不说,瞎子确实克制哑巴。
当然,更核心的原因是庄引鹤压根没想着要戒,他干这才脆两眼一闭,全当看不见。
燕文公平生就这点爱好了,就为着一个小风寒就要戒掉,想都别想。
那油盐不进的样子把哑巴气的又是一顿上蹿下跳。
温慈墨见状,连忙站出来和稀泥:“我昨天央你做的药膏好了吗?”
哑巴闻言,从药匣子里掏了一个小瓷盒出来,撂在桌上就要走。可都出门了,又气呼呼的折返回来,把药碗旁边搁着的蜜饯拿走了,势必要苦死这个不知好歹的燕文公,直把温慈墨看得哭笑不得。
庄引鹤确认哑巴走了,这才敢睁开眼,小心地打量着温慈墨。
原因无他,只因为庄引鹤发现,他昨晚上玩笑开得太过,好像真的把小孩给惹毛了。
往日温慈墨纵使要去祁顺那,也都先伺候着他起了床再说,可今天早上,等在床帐外面的,是林远那张笑眯眯的老脸。
这倒还真不怪温慈墨,他今早上起来后,三魂丢了七魄,又怕吵醒床上被自己肖想了一晚上的主人公,只能是小心翼翼地起来换衣服。他趁着天还没亮,火急火燎地把亵裤毁尸灭迹后,还能在兵荒马乱的思绪中记起来让林远过来叫早,着实已经远超常人了。
可这些庄引鹤一概不知道,他只能是有些心虚的觑着温慈墨,在对上目光后,面上立刻讨好的浮出来一个灿烂的笑容。
温慈墨骤然对上这么一个霁月清风的笑,心里猛地一紧,面上却没有表示,只是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他回头,隔着瓷碗摸了摸,确认药的温度正入口,这才端起来坐到了床边:“哑巴说的没错,先生怎么不愿意听一听呢?”
庄引鹤窝在床上,两只手拢着药碗,闻着那呛人的苦味,没敢喝,便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刚刚让哑巴给你带什么药了?你受伤了?”
“没有,”温慈墨不常见到这种做贼心虚后小心翼翼的庄引鹤,有心想多看看,便也乐得在这陪他打太极,“怕手上留下刀茧让人拿住把柄,让哑巴给我弄了个药膏,说是抹了之后揉一揉茧子就会掉。”
把柄不把柄的庄引鹤倒是没太留意,他听了这么一句话,就只抓住了一个重点:“没有茧子,那手上岂不是日日都会打水泡?”
随后庄引鹤不赞同的皱了眉,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温慈墨的右手上,这才发现那上面多了些别的东西。
温慈墨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根处,都扣了一枚黄铜指环,指环后面连着的铜链被机扩拉着,锁在了手腕上的铜镯上。
“这是什么?”
温慈墨不动声色的放下了自己摁在铜镯上的手,给庄引鹤解释:“今上午做的,能减少手指发力,不容易起茧子。跟先生出去的时候我就摘了,不会惹人怀疑的。”
但其实,这套镯子的功能远不止如此。
温慈墨在铜镯贴肉的一面上,密密得镶了一圈细小的铜针,虽然打磨地并不如何尖锐,但只要温慈墨略微用力,弥漫上来的刺痛还是能让他立刻恢复清醒。
所有事情一旦跟庄引鹤扯上关系,温慈墨便总会无师自通。他过早的看到了这世间的黑暗,所以也过早的明白了,少年人轻易脱口而出的情意虽然热烈,但是难免肤浅,人们往往并不会想起深情,只会觉得荒唐。
他们两个人中间的距离真的太远了,所以这份情意一旦被暴晒在阳光下,那等着如今的温慈墨的,就只剩下离开这一条路了。
温慈墨很清楚,对于他的先生来说,他如今还是太无足轻重了。
他得让自己更重要一点,重要到纵使有一天他这些卑劣的欲望全都被揭穿,他的一切都被摁在阳光下暴晒,庄引鹤纵然是恨他恨的发疯,也不敢推开他才行。
在这之前,他所有肮脏自私的控制欲,都必须藏好了。
温慈墨轻轻地用袖子遮住了庄引鹤探寻的目光,就像是遮住了他那见不得光的欲望:“掖庭的药是我下的,轻重我自己知道,先生连这都能咳一场,确实是该考虑戒烟了。”
燕文公见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顿时觉得头疼。可他昨天才把人给得罪狠了,这会也不敢说什么重话。更麻烦的是庄引鹤没有哄小孩的经验,有意卖乖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卖法,便只能故技重施,又开始胡搅蛮缠的答非所问起来:
“你让我找的那个老道士早几天就进京了,他这么多天在权贵当中装神弄鬼也颇有成效,已经接触到江充了。等他把假死的符水喂下去,这事才算八九不离十。楚齐的事情你自己多操心吧,我就不管了。”
温慈墨听罢,无奈的摇了摇头。
庄引鹤手边没了蜜饯,面前的这碗药就让他更加痛苦了。为着那点莫须有的面子,他还是把温慈墨撵到了外间,一个人长吁短叹的对着面前的药碗做心理建设。
温慈墨则是顺手拿过哑巴放在这的那套艾灸的玩意,从盒子里抓了一把艾绒出来,趁着庄引鹤在床上跟那碗药对峙的空挡,把艾绒全撒到庄引鹤存放烟丝的锡盒里去了。末了还不忘把锡盒拿起来晃了晃,以保证烟丝和艾绒都均匀的混到了一起。
做完这些,他亲自从小厨房拿了一块做饭用的黄糖,等着燕文公喝完药正愁眉苦脸的时候,塞到了他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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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罢了饭,温慈墨先是去看了十六的病情。他药下的不重,再加上有哑巴在,虽说还没好利索,但是也能下地走路了。
十六又用回了他进掖庭之前的名字,苏柳。他也没再喊阿七这个代称,只是随着人一起,称温慈墨是小公子。
当时虽说选了第二条路,但是燕文公府的情况,苏柳也确实是一点不知道,温慈墨便捡了能说的跟他交了个底。
燕文公这些年除了从掖庭往外挑身上没烙印的奴隶外,也寻了不少他爹当年的旧部。
燕桓公当年为人豪爽,跟三教九流的人都处得来,再加上他政策放的宽,边市在他手里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繁盛时期。所以不少市井里有一技之长的人都愿意迁居到燕国,做些手艺活,靠着边市来维持生计。
燕桓公和他的亲卫确实都埋在了大漠,但是这些市井小民却是在燕国扎了根的。
燕文公就用自己的手段,拉拢来了不少的能人异士。
他们这些人里不全是祁顺那种提刀杀人的,也有些身怀别的绝技,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功夫。
这里面的一部分人就在燕文公府后面的那个院落里躲着,还有一部分,则被撒到了大周各地。
温慈墨跟苏柳交代:“你既然选了第二条路,想来跟我差不多,也要先找个师父学一段时间。”
苏柳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那今天下午就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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