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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在金州,日日看着那藐视众生的神,偶尔也会想,神明真的是这样子的吗?
虽然被摆在了神龛上,但是神这个概念对这个女孩来说,还是太空洞,也太宏大,因为她总觉得,神不应该漠视她的苦难,神不该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个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今天对上那人神情的一瞬间,突然就有了答案。
她觉得,如果这人世间真的有神,那祂望着众生的时候,脸上一定也有着那样的悲悯吧。
神灵的手不该在这儿沾满鲜血,所以她站了出来。
温慈墨看着那个带走了所有愚民的小女孩,浑身的血液冰凉:“她刚刚说的什么?”
祁顺皱着眉头,看着已经退去的众人,还是不敢把朴刀收回去,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好像是他们的一些教义,我没太听懂。”
“她说我们不是神灵,我们是外邦的客人,所以我们的血只能渎神。”庄引鹤经历了刚刚这一连串的变故,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也有可能是他早已见过这世间最阴暗的地狱,眼下这些小打小闹还不配入他的眼,“还说,她能带他们找到真正的改命之法。”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不忍细想,他把刀塞回了刀鞘,推着燕文公就往前走:“快点把事办了我们就回去,这地方不宜久待。”
金州很穷,所以只修了一条路。
眼前的这条修葺完善的青石路黝黑笔直,通向了一座秃顶没毛的小丘陵,而在那丘陵的前面,堵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寺庙。
可惜的是,温慈墨不懂风水,否则他就会发现,这座庙是压在金州的龙脉上的。
璀璨的金顶镇在汉白玉砌成的墙壁上,穷奢极欲。旁边的四根立柱也循着卦象,依次顶在屋檐的四个角上,顺着往上看的时候,压下来的恢弘藻井几乎要把人震慑的跪在地上。
不仅如此,那四根巍峨的立柱上也刻满了大大小小的神像,祂们矗立在大殿的四周,拱卫着最中心的一尊三面佛。
那佛像的手心里捧了一个巨大的金碗,里面盛满了一颗颗并不怎么圆润的金珠,温慈墨有点纳闷,凝神细看后才发现,那哪是什么金珠,分明是一颗颗镀了金的婴儿头骨。
温慈墨看着佛像下那些蝼蚁一样的贱民,一个接一个虔诚地往功德箱里捐钱,去赎那所谓的原罪,而那尊鎏金的佛像则高高在上,宝相庄严的漠视着这一切。
温慈墨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掖庭里那些失踪了的奴隶们的去处。
想通之后,他有点想吐。
似乎是察觉到了小孩的情绪,庄引鹤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用扇子轻轻拍了拍温慈墨推着轮椅的手:“看多了长针眼,走了,我们出去。”
这寺庙真的太大了,他们绕过层层嵌套在一起的配殿,终于来到了寺庙的背面。
跟前面的摩肩接踵不同,这寺庙的背面什么人都没有,甚至就连砖缝里都塞满了焦黄干瘪的枯枝。除了几声乌鸦的哀叫外,什么旁的动静都听不见。
温慈墨小心翼翼的推着轮椅,以免这些枯枝划到坐在轮椅上的燕文公。他们往前又走了不远,庄引鹤就说:“我们到了。”
温慈墨先把轮椅停好,这才抬头。
然后他发现自己面对着的,还是大殿里那个巨大巍峨的佛像。
只不过眼前这个三面佛,是倒着的。
这佛像被直接刻在了山体上,又终日在外面风吹雨淋的,上面难免出现了很多密密麻麻的凹坑,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植物的根系捆在那三个佛头上面,被斑驳的日光这么一照,那头仿佛断了一般,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跟正殿里那个抱着金碗的佛像不同,眼前这个石佛手里倒托着的,是一个巨大的石盘。
那盘子上面也不知道曾经被放过什么,积了一层黏腻的黑泥。
祁顺拿着那个油布包走了上去,利索的割断麻绳,从里面倒出了一副血淋淋的肠子来。
周围的乌鸦闻到味了,兴奋地飞了过来,停在了石像周围。
那肠子被滴滴答答的摊在了石盘上,温慈墨这时才突然意识到,刚刚他看见的那层黏腻黑泥,是血垢。
而且很显然,上次来这祭祀的那个人,拿的可未必是猪下水。
祁顺把东西摆好后就退了回来,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过后,那石盘猛地往下坠了几寸,然后伴随着山崩地裂的轰隆声,温慈墨震惊的发现,倒吊佛面朝他们的那张脸,缓缓地张开了祂的嘴巴,然后,吐出了一个漆黑诡谲的洞穴来。
朔风打着旋的往里钻,在洞口吹出了一串如厉鬼般的哭嚎。
周围等着的乌鸦见状,欢呼着一哄而上,兴奋地争抢着石盘上的肠子,它们把血甩的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不少溅到了石像的脸上,可那洞开的大嘴配上狰狞的血迹,看起来居然还挺和谐。
庄引鹤看着供奉猪肠子后仍旧张开了的大嘴,凉薄地牵了牵嘴角,讽刺的骂了一声:“狗屁的神佛。”
祁顺对着后面等着的两人摆了摆手,自己率先抽出刀,顺着佛像的面颊,慢慢地摸了进去。
然而刚进到门内,祁顺就被吓了一跳,他是真没想到,那里面居然有人。
一个神色麻木的奴隶跪在那黑洞洞的门里,他脖子上戴着一个厚重的伽具,把他的锁骨都压得沉了几分,可他却好像早就习惯了,戴着这重物也不影响行动。见祁顺进来了,那奴隶对着他机械的磕了一个头,开口说出来的居然是汉话:“主人有请,我来驮着贵人进去吧。”
说完,他就附身跪趴了下来。
祁顺还要再问,却被庄引鹤打断了:“我腿脚不便,坐轮椅进去即可。”
那奴隶听后,倒也没有继续坚持,他重新跪起来后,冲着祁顺摇了摇头:“主人有令,你不能进去。”
祁顺拧紧了眉头回头看着庄引鹤,无声地询问着。
燕文公让小孩把自己往前推了推,看着那晦暗不明的洞口,把扇子合好拢在了手心里:“既然来的是别人的地方,那就得守别人的规矩。”
祁顺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又没有什么办法,就只能紧盯着温慈墨,一字一句地说:“小公子,靠你了。”
说罢,将自己腰间的佩刀摘下来,递了过去。
温慈墨看着眼前的刀,心里越发没底了。
他跟祁顺的朴刀虽然看着相似,但其实却大有不同,祁顺手里的这柄钢刀是淬了毒的。
温慈墨的功夫已经练得很不错了,但到底经验不足,这凶器要是万一被敌人夺了,对他们也是个威胁,所以临行前祁顺就只给自己的刀上抹了东西。
可眼下,他既然将这把刀递了过来,那门内是个什么情况,也就可见一斑了。
温慈墨无声的接过了朴刀,然后把自己腰间拴着的那柄换了过去。
“干什么呢这是?交换信物?你俩要拜堂?”庄引鹤完全无法理解别人的紧张,又或者说他看得太透,所以没什么可怕的,“差不多得了,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恶心得我起鸡皮疙瘩。”
祁顺满腔的担心全喂了狗,索性扔了一个大白眼过去,随后抱着刀就出去守门了。
那奴隶看着这几个人的小动作,除了眨眼外,连眼珠都没怎么转,就好像他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一般。
温慈墨虽然刚被宽了心,却也不敢真的放松警惕,他把手心的汗在身上擦净,这才推着轮椅往前走去。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确实又一次印证了那句老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温慈墨刚推着庄引鹤进了那扇门,周边就又发出了一阵地动山摇的爆响,震得温慈墨整个胸腔都在疼。
他回头后才发现,这居然是那佛陀“闭嘴”时发出的动静。
随着那扇门彻底的关闭,眼下顿时一片漆黑。
小公子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把眼上的缎带摘了下来,然后朴刀出鞘,在这漆黑的环境中如猎鹰一般警戒着。
第38章
一声微不可闻的“噼啪”声在旁边响起, 温慈墨循声望去,这才发现那个给他们带路的奴隶点起了一盏油灯。
他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温慈墨手里那已经出了鞘的钢刀,只是护着眼前的灯火,安静的走在前面, 给他们带路。
温慈墨目送着那奴隶擎着如豆的灯火往前走, 没有动。
他先是把缎带仔细的缠在了手腕上,这才把朴刀收了起来, 温慈墨推着轮椅, 远远地缀在那奴隶后面, 漆黑的眸子在山洞里折射着跳动的火光。
庄引鹤抬腕,轻轻拍了拍那推着轮椅的有些冰凉的手:“放宽心,我们是付钱的人,他们犯不着为难我们。”
在他的先生面前, 温慈墨总是太渴望长大。他不想像个孩子一样, 还要仰仗别人来宽慰自己的情绪, 所以故作轻松地回道:“把我们俩宰了, 他们不就能白得一兜银两。不过……也不一定, 先生长得这么好看, 没准他们舍不得,只会把先生关起来,日日唱曲给他们听。”
温慈墨借着昏暗的环境和开玩笑的口吻, 倾诉着自己最真实的欲望,可听者却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屁孩调戏了, 于是牙尖嘴利的反击了回去:“小公子是不是不知道, 你自己长得有多好看啊?我自然是能唱曲的,只是,还缺个拉弦的瞎子。”
小公子咂摸了一下, 对于庄引鹤口中描绘的这个未来,倒还当真生了几分期待出来。
还不等俩人插科打诨太久,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豁然开朗的小庙来。
跟前面那个金碧辉煌的庙宇不同,后面这个,说它是蓬门荜户都算是抬举它了。
这小庙被群山围着,屋顶上烂了老大一个洞,可偏偏又被几丛顶开瓦片长起来的枯草给堵住了,也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遮风挡雨了。
可你说它不讲究吧,偏偏这破庙还有模有样的带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而且瞧着那干净的样子,这地方应该一直都有人在打理。
那小奴隶把他们带了进去之后,按照大周的习俗,给他们沏了一壶茶端上来。
庄引鹤自然不可能喝,便只是闻了闻,然后他就轻轻的挑了挑眉毛。
金州是不产茶的,这儿的贵人们若是想喝,就只能从大周买,所以茶叶在整个西夷都算是正经的稀罕物。
可这小奴隶随手端给他的不仅仅是新茶,还是难得一见的好茶。
在外面装的八面玲珑的庄引鹤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那奴隶把燕文公安置好,就要把温慈墨带出去。小公子自然不能同意,便拧着眉表示:“主子腿脚不便,我得留下看顾他。”
那奴隶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见状也没动气,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平铺直叙地说,如果温慈墨不出去,就见不到他们想见的人。
随后这奴隶干脆就不管这二人了,只自顾自的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温慈墨犹豫再三,看着庄引鹤还捏着那把紫檀折扇呢,这才带着刀出去了。
那奴隶听见他开门的动静,连头都没回,只是呆呆的站在屋檐下,望着那一小片因为被群山挤在中间所以显得豁牙露口的天空。
突然,一只不知道打哪飞来的苍鹰,从那块奇形怪状的天空上倏忽飞过,那小奴隶看到后,这才露出了温慈墨见到他后的第一个表情——微笑。
鹰的速度极快,一眨眼就不见了,那小奴隶弯着嘴角,看着那自由的生灵消失在山的另一边,满足的望向了温慈墨。
然后,还没等温慈墨反应过来,那奴隶就突然发难。
他从嘴里吐出了一柄寸把长的利刃,咬在齿间后,欺身就往温慈墨的脖子上抹去。
温慈墨本能的退后一步,同时反手抓住了刀鞘,大臂发力,反应迅速的格开了这一下,那奴隶一下子被他弹出去好远。
温慈墨感受了一下刚刚的力度,发觉出不对来。
这奴隶虽然看起来如狼似虎,但是实际上打的毫无章法,力气也很小,浑身上下都是破绽,根本就不是那种专门培养出来的死侍,唯一值得夸赞的,就只有他悍不畏死的勇气罢了。
温慈墨拧着眉,脚下不乱,见那人又含着利刃扑了上来,连忙上前招架,可心念电转间又觉得不太对。
这奴隶压根没有受过训练,只是个炮灰,那他出现在这的唯一目的,只可能是尽可能地拖住温慈墨,让他抽不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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