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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昨晚的奇袭之后,温慈墨一直不知道呼延灼日的伤势到底如何了,虽说那刀是他自己捅的,多少也都算是心里有数, 但是犬戎那地方天高皇帝远的, 多得是中原腹地听都没听说过的奇花异草, 温慈墨还真怕仆固带了什么灵丹妙药, 直接把呼延灼日给救活了。
要不说这封密报来的很是时候呢。
信里说的清清楚楚, 呼延灼日伤势过重, 铎州这穷乡僻壤的也找不来什么好大夫,所以仆固在两相权衡之下,还是打算带着目前仍在昏迷的呼延灼日冒险回一趟犬戎。
不用细想也能知道, 依照此行的危险程度,哪怕是急行军, 仆固也不可能就带着零零散散的几个亲兵直接回去。在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后, 为了保证护驾的万无一失,仆固大概率会把这次跟来支援铎州的兵卒一起带走。
那么又落入防守之势并且还把燕国给彻底得罪干净了的铎州,跟砧板上的鱼肉也没什么区别了。
琅音知道这里面的轻重, 所以在接到信后,第一时间就把忙着蜜里调油的大将军给喊回去了。
温慈墨仔细的看完了那一小叠密报,当机立断的决定,发兵。
开疆扩土是每一位帝王的夙愿,所以对于西夷的这块地,大周历朝历代的皇帝都眼馋的不行,迟早都是要拿的,既然这样,镇国大将军就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温慈墨一改刚刚从燕文公府里出来时那凄凄惨惨的样子,又生龙活虎的披上了甲,顶着肩膀上那么长的伤口,和仍旧有些低热的身子,就这么去前线挑兵点将去了。
不过虽然镇国大将军手里握着燕国的兵权呢,可他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个手底下小弟比较多的大号丘八而已。燕文公作为他头上的主子,虽然大大方方的放了权,温慈墨却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往上报,所以在去军营之前,大将军还是颇为乖巧的拟了一封折子递过去了。
同时,跟折子一起进了燕文公府大门的,还有个一道被撵回来的哑巴。
外人都以为,燕文公府当家做主的既然是个纨绔子弟,那府里肯定也都日日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但其实只有哑巴这个被塞了满嘴黄莲的人才知道,庄引鹤家风清正,又有温慈墨这个长歪了的前车之鉴在,所以家里一直对哑巴管的极严。
因此在哑巴好容易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的接触烟花之地的机会时,他其实是非常好奇的。
雕栏玉砌,红袖添香什么的,哑巴是真没见过。
可谁知道温慈墨居然跟庄引鹤‘沆瀣一气’,在知道外面等着的人是谁后,门都没让姑娘们给他开。于是哑巴敲了半天,除了怀里多出来了一封被扔出来的折子外,连如梦令的正厅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可怜的哑巴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是夹着尾巴又回来了。
可很快,哑巴就发现自己回来对了。
庄引鹤身子不好,所以哪怕他有心想强撑着给如今兵荒马乱的怀安城壮壮场面,可这不争气的身子也还是个负累。方才哑巴走后,庄引鹤还是没坚持住,让人推他回去和衣躺了一会,可还没歇下多少时候,总兵大人的折子又到了,他只得再强撑着起来。
哑巴看着他兄长那惨白的脸色,忙去煮了补益安神的茶汤端过来,先温养着庄引鹤那孱弱到不行的心脉再说。
庄引鹤刚刚动了那么大的肝火,所有的精气神仿佛也都随着那点火气被一把烧干净了,他此刻歪在轮椅里,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只能是慢慢地读着温慈墨写给他的那之乎者也的折子。眼看着那人顶着一身伤就又要去前线,庄引鹤思虑了半晌,还是打算问一句:“他怎么样了?”
哑巴连温慈墨的人毛都没见着,只能是凭借着自己从医多年的经验,估摸着比划道:“兴许还在发热,他伤口太大了,这两三天估计都退不了烧。”
然后,还不等庄引鹤问,哑巴忙又比划着补充道:“没见着人这事可不赖我,他先斩后奏,我去那会大军都快开拔了,我总不能跟着一起去吧。”
庄引鹤看完哑巴的手舞足蹈,有些疲惫的阖上了眼。
他坐在燕文正公的这个位置上太多年了,所以他很清楚,眼下这个节骨眼确实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战机,镇国大将军这么做决定无可厚非,但一想到那人顶着这样的破烂身子还要冲到前线去,庄引鹤的心口就胀胀的。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深刻的意识到了,他先是这大燕属地的王公,其次才是把那个孩子捡回来养大的庄引鹤。
“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哑巴看出来了庄引鹤的状态不对,不想他的兄长太过劳心,这才又想起来了温慈墨隔着门板扔给他的一句话,“温潜之说了……”
大将军刚受了伤,声音自然没有那么中气十足,再加上两人中间还隔了一层如梦令的雕花门板,所以每一个字都显得瓮声瓮气的。可尽管如此,哑巴还是在那短短的几个字中,听出来了千军万马的金戈之声:“药的事不必着急,晚上我就回来了。等到了那时候,跟着我那烈烈战旗一起回来的,除了受降书,必定还有铎州那万亩的土地。”
少年人身上似乎总是有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无论正面对的是怎样坎坷的一条前路,他都总坚信着他能踩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庄引鹤听到这,也便明白了,自己的那些担心可以先收一收了。于是他用细瘦的腕子托起几近要放凉的茶汤,在喝之前跟哑巴交代了一声:“你不是一直想拜读李药圣的古籍?我派人收了几本,放在书房了,你去看看是不是真迹。”
哑巴一听到这,眼睛都亮了。
李药圣在用药上颇有天资,给后世留下了好多药到病除的方子,但可惜天妒英才,他走的实在是太早,所以存世的书很少,说句千金难求也不为过。为了找这几本书,哪怕是顶了一个燕文正公的名头,庄引鹤也还是颇花了一番功夫。
可哑巴哪管这么多,他高兴地连眼睛都看不见了,龇着的大牙更是收都收不回去,听完这话,摆了摆手就往书房窜了,全然忘了明日是他的生辰,也根本就没留意到,这几本书是自己的兄长为自己特地准备的贺礼。
庄引鹤抱着空了的茶碗,看着那人兴高采烈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而作为兵戎相见的另一方,铎州牧显然就没有这么好的福气了,他的府邸上下如今都是一片的愁云惨淡,跟燕文公府里其乐融融的景象完全不同。
镇国大将军的那一刀实在是要命,呼延灼日伤得太重了,仆固领完违抗军令的罚后,在床边守了一晚上。可很显然,长生天里的那一串英灵怕是没有哪个精通药石之道,以至于仆固诚心诚意的求了一晚上,到了转天清晨,呼延灼日还是没有要醒的意思。
西夷十二州这巴掌大点的地方,也没什么好医生,要不然铎州牧也犯不着为了大巫的病去张榜了。
仆固一看这样下去不行,遂当机立断的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描金小瓶,他倒出了几粒保命用的药丸,全给他的单于塞了进去,就仿佛这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不过就是街上几文钱一把糖豆一样。
仆固又在床边守了一会,等他确认呼延灼日的气息已经平稳下来了,他便当机立断的下令——拔营,回犬戎。
他得在单于被吊住这口气的时候,尽快回去找大夫。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他们这次拢共带来了五万人而不是五个人,说句不好听的,从一数到五万估计都得数上好大一会,拔营哪是这么利索就能弄完的。
可仆固这边又实在是急着动身,所以这次就先带走了两万人,剩下的那些则让他们慢慢分批次的往犬戎回撤。
铎州牧点头哈腰的看着军帐里正在收拾行囊筹措粮草的士兵,心里七上八下的。
换成别人遇见这场面,估计第一反应肯定是提点一下自己本国的将士,然后该换防的换防,该巡逻的巡逻,总之先把最凶险的这段军事空白期给填补过去了再说。
可铎州牧这异于常人的家伙,遇到这种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又开始倒腾他的龟甲了。
怪力乱神这事,其实真说穿了,左右都跑不脱“请神”和“占卜”这两件事。
第一件事铎州牧已经试过了,很显然,效果不怎么好,请来的那位大神已经被横着抬回去了,于是铎州牧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把宝全押在了占卜这件事上。
于是铎州从前线溜达回来后,沐浴焚香,做法事前还不忘虔诚的磕了几个头,这才开始仔细地琢磨着卜辞,细致的凿着龟甲。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的手有点抖。
荆条燃烧时的火光不断的舔在周围的墙壁上,哪怕是在青天白日的时候,看着也有几分吓人。
可或许是因为今日火太大,也可能是因为龟甲凿刻的太薄,等灼烧过后,龟壳上面裂开的纹路非常繁杂,总之,当铎州牧凑着光,仔细研究着那上面横七竖八的裂纹后,他猛地把手里的物事扔了出去。
兹御,大凶。
铎州牧向来是最注重占卜的流程的,可今天,他连占辞都忘记写了,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就开始往‘胡巫’那跑。
他心里没底,迫切的需要去听一个准信,可这次一向好说话的胡巫不仅没有见他,还只让底下伺候的人送了一片龟甲出来。
苏柳被拘在这鬼地方哪都去不了,今天好不容易有个解闷的活计,自然做的极为精细,所以跟六神无主的铎州牧不同,苏柳烧出来的龟甲不仅火候均匀,还在上面仔仔细细的刻上了占辞:“胡巫占曰,凶。”
铎州牧看着那几个被刻在龟甲上的小字,手几乎抖得抱不住这几两重的王八壳。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好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主子,忙连滚带爬的进来禀报:“回铎州牧,怀安城外陈兵者众,大燕的总兵大人更是亲自带了人过来,说要求见铎州牧!”
“啪嗒”一声,那个原本就握不牢的龟甲,终究还是从铎州牧的指缝间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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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兹御,就是很凶很凶的意思,也就是说你想占卜的这件事绝对不能干
第84章
燕国总兵这次在犬戎的援军撤走后, 大费周章的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他到底打算干什么,用脚也能猜的出来。
而且跟上回夺取潞州不同的是,这次镇国大将军不仅人亲自来了, 还点了一长串的士兵在边境上压阵, 那杀气腾腾的架势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阁下若是听不进去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那我大燕也略通一些拳脚。
铎州牧前一段时间仗着自己有靠山, 没少给大燕找麻烦, 甚至差点把君夫人都给捏死在战场上。眼下靠山走了, 可是秋后来找他算账的却不是地主老财,而是货真价实的阎王爷。
铎州牧白着一张脸,面上虽然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可背后的冷汗早就无声无息的出透了好几层。他冷不丁的又想起来自己今天烧的那两片龟甲了, 耳边顿时响起了尖锐的蜂鸣声。
铎州牧有点力竭的闭上了眼, 感觉自己这番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
只是总兵大人还在外面客客气气的等着, 对待这位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贵客, 铎州牧自然没有把人晾在一边的胆量, 所以不大一会, 铎州牧就紧锣密鼓的设好了宴,恭恭敬敬的把温慈墨一行人请到主位上来了。
只不过翻翻史书也能知道,古往今来, 没有哪个帝王家愿意做亡国之君的,更何况铎州跟大燕之间素来积怨颇深, 就算是铎州牧膝盖软, 对着燕文公时能跪的下去,可庄引鹤那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他真的会放过铎州这几万的老幼妇孺吗?
没人敢赌。
兴许是为了在后世少背一些骂名, 兴许是真的在乎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的万民,铎州牧思前想后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降了。
于是在这次热热闹闹的宴会上,他把那个犬戎派来的‘胡巫’也给请了过来。
也是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所以铎州牧的想法极富创造性,甚至都有点异想天开了,他觉得兴许大周并不想彻底得罪犬戎,那燕国的总兵大人在见到这个象征着犬戎神权的大巫后,兴许也愿意卖铎州牧一个面子,不再苦苦相逼。
铎州牧这小九九实在是太过于粗糙了,全然没有考虑过犬戎人的出现,会不会成为激怒大燕的一根导火索。
大将军早就算准了铎州牧的反应,因此也提前知会过苏柳,可尽管这样,在看到在自己下首处的‘大巫’时,温慈墨还是忍不住暗暗心惊。
大将军是见过那个货真价实的胡巫的,甚至就连最后的野葬都是他亲手操持的,所以温慈墨是真没想到,仅仅只是见了一面而已,苏柳居然就能把那人的样貌和小习惯全部还原出来,就连那对透亮的眸子都跟那老神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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