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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引鹤听到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把自己放在了轮椅里,想着那么多年前的琐碎往事,千头万绪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应该从哪说起。
可是大将军看着眼前沉默着的庄引鹤,很显然理解错了,于是他费劲的把自己挪到了床边,在庄引鹤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肩头上就已经被搁上了一个死沉死沉的脑袋:“我不是逼你,但是先生,我得提前知道你要走哪一条路啊,你若当真打算……那就必须先把哑巴给藏好了。”
这话题显然有点过于沉重了,毕竟让庄引鹤把温慈墨扔外面五年他都已经够后悔的了,怎么可能把哑巴也丢出去。
温慈墨大约知道他家先生的顾虑是什么,于是他干脆就趁着眼下的这个姿势,瓮声瓮气得开始逗庄引鹤开心:“毕竟你就算是打算携天子以令诸侯,那也得等哑巴那个便宜爹先当上天子再说吧,到时候方家无所出,指定得把这个小哑巴给供起来。”
庄引鹤听着这话,也是难得笑了笑,却不敢回头,因为他俩离得实在是太近了,可偏偏那人身上又伤得厉害,他推也推不得,便只能在口头上威胁一下那人:“瞎说什么呢,下去。”
温慈墨听着那人发自本能的维护着他的那个‘好相父’,还是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却依旧是趴在他家先生的肩膀上没有动弹:“祖宗啊,你是真不知道吗?不管你走哪一条路,我肯定都奉陪到底了,只是你至少得让我知道这条道上挡着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吧?我得给咱们的以后谋个出路啊……”
这句话说的格外熨帖,庄引鹤听着也觉得吃心。
他叹了口气,扣着大将军的肩膀,十分轻柔却又不由分说的把人从他身上‘撕’了下来:“哪就那么严重了,因为当年的一些变故,哑巴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
第113章
就算温慈墨没经历过当年的一系列事情, 他也大约清楚,这事绝对没有他家先生说的这么简单。
他们先是得瞒天过海的把人给带出来,还得让世家和先皇手底下的那些鹰犬都以为方亦安真的死了,不仅如此, 还必须捎带手的让哑巴这个烫手的山芋记不得自己的来处, 从而彻底断了他跟方家的联系。
种种严丝合缝的谋划,绝对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能想明白的。
“这事不可能是你做的, 你比哑巴大不了几岁, 要是那时候都能有这个脑子, 那只怕是十个方修诚捆一起都不够给你玩的。”温慈墨见自家先生的先生状态实在是说不上好,于是故态复萌的用小指勾着那人的袖口,直到庄引鹤抬头看过来了,这才继续问, “是老侯爷做的吗?”
庄引鹤听到这, 轻轻的点了点头, 随后也不知道是为了说给谁听, 只是徒劳的解释了一嘴:“不管你信不信, 我爹当年这样做, 确实是为了保住方家这最后一点的血脉。”
哑巴跟庄引鹤拢共也差不了几岁,所以他刚出生那会,保皇党一派也还没有现在这么窝囊。
自然, 虎视眈眈的世家也没有现在这么草包,只是那会, 方修诚在边关一门心思保家卫国, 庄引鹤在怀安城里一门心思气他爹,两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这些纷纷扰扰的党争也都离他们都很远。
彼时的小归宁最担心的一件事, 尚且还是怎么才能在不挨鞭子的前提下把教书先生给气走。
那会世家一党的党魁还是方修诚的爹,而萧砚舟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皇子,还在勤勤恳恳的撅着个腚伺候他那一堆宝贝墨条,彼时跟世家斗得如火如荼的,是如今已经殡了天的先皇。
虽然在戍边这件事上,方修诚快把他爹给气死了,但是有一说一,他确实长了一个好脑子,再加上那一腔热血,在保家卫国这方面,他确实做的不错。
只是这父子俩,一个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一个在怀安城里纵横捭阖,横看竖看都像是乱臣和贼子。
于是先皇摸着手里那冰凉的虎符,品着世家明里暗里的勃勃野心,他这坐在龙椅上的屁股就越发的不安稳起来了。
先皇那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哪怕群臣们每天对着他时还在山呼万岁,但是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都说天家亲缘寡淡,但是为人父母这一辈子,说穿了,活的不还是那一家老小吗。
于是哪怕日日都被捆在这方病榻上,先皇看着如今在朝政上已经能跟太子分庭抗礼的世家,还是有心无力的思考起了要怎么在自己死之前,再为自己的儿孙和大周肃清最后一次门户。
这种念头一旦起了,不管是请安折子还是朝堂上的一次口角,就都变成了泼洒下来的雨露,那点迎风就长的不安,没几天就在心里蔓延出来了一大片名为‘猜忌’的荒原。
而终于在那个春天,这片原本就茂盛的草场被人点起来了一把弥天的大火,把先皇整个人都燎了个五内如焚——方修诚的结发妻苏氏,诞下了一子,叫方亦安。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老皇帝在病榻上缠绵的时候,连牛头马面都已经见过几次了,所以这位看破红尘的先帝在此刻敏锐的察觉到,他不能再放任世家就这么猖獗的发展下去了,他必须趁着自己还能喘气的时候,为子孙后代和这危如累卵的国祚清出一条前路来。
那时候的先皇,手里头握着的那可是实打实的军权,所以他要是真的下定决心去隐秘的做些什么事,就连树大根深的世家都不会有任何的风吹草动。
而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手里握着另外半拉虎符的燕桓公。
先皇要用人,自然不可能去纡尊降贵通知他,只是老公爷半辈子都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对军营里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格外敏感。
这几天关外的马胡子格外安生,西夷十二州也没有闹出来什么幺蛾子,先皇只要不是打算烽火戏诸侯只为搏美人一笑,那就没理由突然开始进行小规模的派兵。
于是在方修诚这个当爹的都还一无所知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的燕桓公就已经把暗桩的人给派出去了。
起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老公爷只是远远的跟着,等搞明白这群人是去干什么了之后,他就坐不住了。
燕桓公这辈子,一直都不党不群,就打算踏踏实实的握着兵符,守着家里头那几口人,帮萧家看顾好这边疆,就足够了。
可这小孩才不到三岁,稚子何辜。
更何况,方修诚就在他手底下带兵,是个挺不错的人,于情于理,老侯爷都不落忍。
于是燕桓公甚至都没怎么犹豫,就把方亦安给劫了回来。
他瞒着所有人,提前偷梁换柱的把方亦安给换到了鸟不拉屎的边关,只留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在京城里。
说起来简单,但是想环环相扣的把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好,还要瞒过一个爱子如命的母亲,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更何况,想搅混这池子水的还不止燕桓公一个。
于是,这边有一群人蹦出来要来杀方亦安,那头还有一堆侍卫冲过来要救人,不仅如此,世家里头居然还有不少人趁乱也混了进来,就为了看看自己能不能分一杯羹。
燕桓公在这种情况下把人给偷了出去,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老公爷虽说是凭着一腔赤诚把人给换出来了,但是他也怕自己这遭会把整个庄家都给拉下水,所以在最初的时候,他并没有打算把这件事情直接告诉方修诚。
他得等皇上不追究了,等所有人都相信方家的这个小孙子死透了再也没人去念叨这件事了的时候,再让他们父子俩见个面。
那会的哑巴其实还不哑,只是年纪实在是太小,三岁不到的一个小屁孩,站起来还没桌子高,就被迫在这几方势力的倾轧中经历了这刀光剑影的一切。
方亦安在亲眼看奶娘死在自己跟前后,那更是彻底吓懵了,被燕桓公救走之后大病了一场,昏天黑地的烧了好几夜,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早些年的事情居然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
燕桓公自己也是当了爹的人,那会见了方亦安如惊弓之鸟一般的懵懂样子,又是内疚又是心疼,于是只要他得了空,便总是要去看看这孩子的。
对着自家的那个不学无术的混小子时,燕桓公动不动就直接上家法,藤条都抽断了好几根,但是对着方亦安,燕桓公几乎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这要是让不明就里的外人看见了,保准以为方亦安是燕桓公早些年在外面欠下的风流债。
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那会皮实的没边的庄引鹤唯一能听进去的就只有方修诚的话,战战兢兢的方亦安也只有在燕桓公陪着他的时候才能睡个囫囵的安稳觉。
命运无形中把这一切都掉了个个,却也都迎来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结果。
一直等到两年后,燕文公瞧着眼前被他养的白白胖胖能说会笑的小方亦安,又看看终于被世家压得偃旗息鼓了不少的保皇党,这才放下了一些戒备,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这大胖小子给自己这个下属还回去。
可也就是那一年,方修诚接过了党争的大旗,亲自撸袖子下场,把燕桓公和七万大燕铁骑尽数埋在了戈壁滩里。
当然,一并埋进去的,还有一个尚且对这个世界懵懵懂懂的方亦安。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常常带着糕点和小玩意来看他的叔叔,自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踏进过这个小院了。
庄引鹤也是在承了爵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那时候他跟方修诚的关系,用燕文公自己的话说,“那真叫一个如胶似漆啊”,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方亦安的存在后,发自本能的,庄引鹤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好“相父”。
彼时刚刚掌权了的燕文公,在四面八方的试探和倾轧下,终于是能理解一点他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容易了,于是在没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他非常明智的选择了闭口不谈。
只是还没等刚刚掌权的燕文公彻底把事情给查明白,京城里撕咬不休的两党就又开始作妖了。
那时候的先皇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虽说太子之位早就定下来了,可那摇摇欲坠的龙椅和看起来唾手可得的江山,也仍然是勾的世家心痒难耐。
这天大的机缘摆在前头,不试着去争一争谁都不甘心。
于是已经被摆到明面上的党政,就又催着这两方人马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里开始龙争虎斗了。
你一巴掌我一脚的,没多大时候,池子里的水就整个都被搅混了,原本沉在底下的脏污被这么天翻地覆的一搅和,全被晒在了光天化日的下面。
庄引鹤身为世家里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大佞臣,身边自然也被塞了不少皇帝的眼线,他们跟一群苍蝇一样在燕文公耳边嗡嗡,个个都勤勤恳恳的,恨不得把他们庄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掰扯清楚。
那就不能把方亦安继续留在怀安城了,毕竟要是真让那群朝廷的鹰犬查到点什么,怕是整个燕国都得被连锅端。
燕文公那会刚袭爵,看上去是谁都不敢得罪,所以哪怕对着的是这样一群讨人厌的苍蝇,他也还是端着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没人能想到,庄引鹤如此小心翼翼的包藏起来了自己所有的祸心,就为了能在不惹人注意的前提下,把方亦安给偷出来。
第114章
那会的燕文公还没有那么手眼通天, 暗桩里他爹给他剩下的人也不太多了,况且为了让世家和皇帝彻底放心,庄引鹤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会喘气的投名状,干脆以身为质的住到京城里去了, 撵都撵不走。
那会的庄引鹤, 小小年纪,连京城里那些皇亲国戚都还认不全, 走两步都得喘三喘, 但凡碰上个阴天下雨的, 那腿疾更是跟附骨之蛆一样追着他折磨。
这样一个残废的小玩意,谁都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怪不得总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那会才刚刚接触政治角力不久的燕文公, 就已经能从他身上隐隐看出来一点大权奸的苗头了。
燕文公当时拖着那样一副病骨, 独自站在静水流深的京城里, 孤立无援, 可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在审时度势之后, 还是敢把所有的筹码全都扔到牌桌上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势要把这京城给搅个天翻地覆。
那时候先皇眼瞅着已经时日无多了, 里里外外跑进跑出的太医那更是没有一个消停时候,勤政殿外也是不分昼夜都候的有人, 就怕听不见皇帝的最后一句话。
庄引鹤看着如今风声鹤唳的京城, 当机立断的决定兵行险招。
于是他故意挑了个老皇帝快要驾崩的时候,让二十六牵头,带着暗桩里还剩下的所有人一起, 去怀安城接方亦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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