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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风骨岩石般刚烈又如青竹易折。
出身高门的兰台令血溅明堂。
她的门生有十几位选择追随老师,也是宁死不从,先皇冷笑着抬手,她动了怒气,因着这几位出身低微,便是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残局也不过是草席裹着十几具尸体,丢到西郊乱葬岗由着狼狗啃食去了。
是兰台祸,也是杀鸡儆猴。
君王威仪不可挑战,也不容许触犯。
沈姝还要细想宴亓和李明华是什么关系时,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宴亓朝向她方才发出声音的地方,眼圈周围泛起红痕,悲伤再度填满她眼眸。
“是我母亲,一月前吊死在那间屋子里。”
她顿了顿,道:“阿姐睹物伤情,不许人去清理,也不许人进去。”
她似乎没有值得倾诉的对象,竟然跟一只鬼说了许多。
她母亲生前最温柔不过,心思纯善怜爱生灵,总是在宴府的后门处施粥给那些吃不饱饭的孩子们。
母亲死前并未有任何异样,甚至前一天还为苦读的她添了灯油,细声问女儿眼睛乏不乏。
谁又能想到,她第二天便自缢于梁上,死前一直不肯闭眼。
沈姝盘腿坐在地上听她讲述母亲的故事。
夜很深了,宴亓依旧说个不停,多半说母亲的旧事,她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事。
再有的,便是问沈姝有没有见过她母亲,沈姝摇头说没有,宴亓便是伤怀垂泪。
沈姝听得乏了,便撑着下巴去看窗外的月亮。
到底是别人的故事,她没和那位母亲相处过,语言文字匮乏,并不足以描摹出一个人为女儿为母亲为自己的一生。
沈姝仅仅知道,这位母亲出身名门,她善良温柔,曾在后院施粥,最后却无缘由地选择吊死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明月高悬于高天之上,清辉倾撒人间,美好至极。
沈姝抬眼,心里却忍不住用那些贫瘠的形容来描摹出一位母亲。
为什么呢,那么善良的人最后却要自杀?
还是说,一切是另有隐情呢?
宴亓眼里的母亲是温柔的母亲,那旁人眼中的母亲呢?
沈姝斟酌着,道:“不要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我只是……”
宴亓诡异地停顿住。
随后她起身关紧了窗户,烛火摇曳间,映照出她眼底燃着的暗色汹涌的火焰。
“我想知道母亲死亡的真相。”
她压低了声音。
沈姝仰面,她看向宴亓,心想这是人之常情。
“我怀疑,是我阿姐害死了母亲。”
她眼里的火跳动着,些许恨意自眼底溢出,一字一顿道。
沈姝呆住,她定定看着她,宴亓那双清润眼眸已在灯火下变得扭曲不堪。
她侧对着烛火,倒睫的影子拓在她身后惨白的墙上,如同一张密织的网。
密不透风,牢笼般。
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那张网从天而降,网住了整座宴府,网住了宴家人的心。
沈姝喉头发着涩,她想起曾远远看见她们姊妹相处,平淡日常,并未有这般滔天恨意。
而且,那日送别宴亓上京城时,宴家主眼底的不舍确实是做不得假的。
“你有什么证据么?”
沈姝问她。
宴亓摇头,“母亲是自缢,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怀疑,阿姐是诱使母亲死亡的真凶。”
“不然,母亲不会平白无故……”
她的声音骤大,气音嘶哑仿佛含着片碎石子,徒劳地控诉着阿姐是真凶。
“她那样善良,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
说着,宴亓的眼泪突然涌了下来。
她说:“她最怕人受伤最怕见血,可到最后,她是踩着凳子上去的。地上好大一摊血,我推开门,”
她语无伦次起来,“我推开门,看见她吊在上面,一根绳把她挂在梁上,像,像挂腊肉一样!”
“可……可那是我的母亲,是我妈妈啊!她死了,她吊死了!”
“无缘无故的死了!”
“我阿姐不许任何人看母亲的最后一面,就那样把她钉死在棺材里面……匆匆埋了。”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压抑的气音突破牙齿沉重着钻入沈姝的耳朵里。
沈姝担心地望向紧闭的窗户,声音太大了,有人走过去的话一定会听到的。
“轻些声,你阿姐路过听到了怎么办。”
“你们往后还是要相处的。”
宴亓一下子就停住了,只是说:“我明白。”
她粗喘着气,眉头紧紧纠缠到一起去。她发泄了一通,心情并没有好转。
母亲的死如疑云般重重压在她心上,她想堪破真相,给母亲讨一个公道。
死一般的寂静中,沈姝蓦然想起胡娘子的皮影戏。
毫无疑问,命运在重演。
沈姝记得上回也是这样,那回吊死的是阿泉的母亲。
沈姝想,宴家这地方真邪性。
第33章 上山挖坟
宴亓的情绪已经平复, 只是眼角还挂着泪,面对沈姝这位看不见的陌生人,她放下平日里的戒备, 将心里的猜想和盘托出。
为什么呢?
宴亓想, 也许这只鬼是母亲地府有灵, 是她冤屈无处发泄给女儿的助力。
不然,为何那般凑巧在她跪拜母亲死前的屋子之后出现在她身边呢。
宴亓想, 这是母亲在帮她。
“怎么称呼?”
抬手将泪拭去,宴亓掀起眼皮, 案上油灯渐微, 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
沈姝歪头想了想,随意扯了个名字道:“青乌, 随你怎么叫。”
她无意将全名透漏给宴亓, 她们之间是有些渊源联系的, 按辈分沈姝还得管她叫姨母呢。
而且宴亓永远也不会知道青乌是只小蛇妖,这很保险。
“好, 青乌。”
宴亓点头, 她脑子里搜刮着和母亲有关的信息。比如,母亲生前曾熟识的人里面有没有人叫青乌。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宴亓垂眸,问沈姝:“青乌,你怎么看这件事呢?这世上真有人会无缘无故自杀么?”
说着, 悲伤再度涌上来。
沈姝对青乌这个名字没什么归属感, 本来就是挪用别人的, 听到宴亓叫她青乌时, 浑身都是不自在。
她答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啊, 让她濒临绝望, 才不得不用自杀结束生命。”
“那, 倘若……倘若是我阿姐……”
宴亓已经认定了凶手是她阿姐了,她支支吾吾着,瞻前顾后。
倘若凶手是她阿姐,难道她要将阿姐一纸诉状告上公堂吗?
可不是的话,她母亲难道……
母亲死后,她和阿姐便是这世间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不然你去问问她呢?”
沈姝丝毫没有身陷悬疑疑案的自觉,只是支着脑袋倚在窗前出了个不好不坏的主意。
“我想,你们是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生姐妹,阿姐也许也在等你开口呢。”
“母亲死后,你年纪尚小,她便要做出长姐的样子撑起这个家来,想来也不是事事都如意。”
宴亓微微愣住,自从她认定姐姐可能是杀害母亲的凶手后,便再也不曾理过阿姐,路上遇见了微微颔首便迅速避开,甚至吃饭也要刻意装作课业繁忙让人将饭菜送到书房来。
明明母亲生前,她们母女三人从不是这样的。
那时姐姐虽然冷淡,但对她这个妹妹也是爱护有加,得了些好东西总要先让她试试。
“可是,”宴亓仍在犹豫。
她在害怕,万一,万一姐姐真的是杀人凶手呢?
“青乌,我该怎么向阿姐开这个口?”
沈姝指尖点在下巴上转脸看向她,“宴亓,那是你阿姐呀,事上最了解她除了她自己便是你这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妹妹了。”
宴亓咬住下唇,反复纠结道:“阿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怀疑。”
“要是,要是我问到她面前去的话,她一定不会再理我……”
“她从小就是这样,我……青乌,我不能问!”她清润的眼睛瞪大了些,满是抗拒。
沈姝停住指尖的动作,她从窗前起身踱步到宴亓身边,低低道:
“那是对别人,你是她的妹妹,是母亲死后她唯一的亲人。往后几十年都是这样,她不会不理你的。”
“而且,你只是为了母亲的死,阿姐会理解你的。”
月色温柔漫过书案,宴亓垂眼盯着那抹清透月光,目光一眨也不眨,仿佛在看沈姝的实体一般。
她还要可是。
“可……”
沈姝及时打断她,她从宴亓身上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写满批注的前朝史书用书脊轻点在她肩头。
“你是要做史官?这样的胆子都没有敢像……”
她忽而收声,李明华宁死不屈这几个字实在不能说出去,于是接着说:“……兰台令李大人那样么?”
宴亓沉默着,她忽而觉得眼前这只看不见的鬼也许不是母亲派来的。
她或许是阿姐派来的。
她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心里依旧焦灼:“这不一样,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沈姝将书拿回来翻开,她发觉永远不可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但换个角度想的话,也许是宴亓心里有了别的主意。
她问:“那你想怎么样?”
宴亓在原地愣了下,风骤然从窗缝里飘进来,沈姝眼盯着案上的油灯晃了晃,随后被风吹熄。
书房顿时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沈姝合上书时,听见宴亓幽幽吐出两个字,冷之又冷。
“挖坟。”
——
后半夜天气不太好,天上飘了点小雨,夜色里通往山上的路难走了些,稍有不甚鞋履便会陷进泥泞里。
山脚下有猎户人家起夜,远远看到半山腰发着幽微的光,误以为是什么精怪出来勾人,立刻钻进被子里不敢出声。
事实上,只是一盏灯笼而已。
提着灯笼的是沈姝,扛着铁锨的是宴亓。
一人一鬼正是要去山上宴家的祖坟里挖坟。
沈姝起先还觉得不好,提议去祠堂里拜拜,至少事先跟宴家的祖先们打个招呼吧。
要不然贸然之下拿着铁锨掘开人家的坟,怎么想都不好。
但宴亓坚持己见,她筹谋挖坟许久。
只是挖坟兹事体大,她一个干不来,一直在找合适的同伙一起上山。
这个节骨眼上,沈姝偏偏撞了上来。
宴亓想,虽然只是只鬼,但至少能在路上做个伴。
于是趁着夜深人静,一人一鬼拎着灯笼提着铁锨便出了门,只奔山上而去。
“还有多远?”
不知走了多久,沈姝提着灯杆的手换了只,跟在宴亓后头仰望着黑漆漆的山,她只觉无力感涌上心头。
该说宴亓胆子大还是想要查明真相的心够真呢?
这样黑的天,这样诡异的天气,这样远的路,再加上那样叫人想起来就忍不住胆颤的目的地……
换个寻常人也会立刻尖叫着返回去吧。
“不远了。”宴亓努力答她,她额上出了些薄汗,超远距离徒步让一个终日坐在书房里四体不勤的读书人止不住地喘着。
沈姝又看了看远处压在暗处的巍峨山峦和脚下连绵不绝的山路,不禁怀疑道:“真的么?”
“嗯。”宴亓停步,“母亲是自缢,按照祖训不能葬进山顶祖坟里。阿姐把她埋在山腰了。”
她也抬头望着山顶,黑漆漆的天重重压下来,像是巨大的牢笼。
牢笼之内,挣扎、尖叫、或是自怨自艾,总之没有人能逃出去。
她转头,指着不远处一颗枯松下示意沈姝看过去。
她声音悲怆:“就在那里,青乌,我母亲如今便拘在小小的坟堆里。”
孤伶伶单她一个,不可脱身,无处脱身。
她面容也染上悲意。
沈姝跟着她走过去,看到枯松上停着只乌鸦。
这生灵被她们的动静惊扰,玻璃似的干净眼珠睁开在上面俯视着她们。
这是它的栖息地,沈姝想,她收回目光将灯笼挂在枯松低矮外延的枝条上。
挖坟是一项技术活。
一般是道士和盗墓的来做。
道士高大上一些,是人家请来迁坟的,盗墓贼则低劣许多,是不请自来的老鼠。
到了宴亓母亲的坟前,两人便默契地不在言语。
宴亓放下铁锨,扑通一声便跪在母亲坟前。
沈姝别开眼,夜里的极致安静叫她听到山上呼啸的风声并不知名动物跑过去的窸窣轻响,再然后,便是宴亓的喃喃低语。
她哭了。
沈姝极力控制自己不去听里头的内容,她四下看去转移注意,抬头,恰和那只沉默的乌鸦对上视线。
空中飘落的纤毫雨丝银线般从魂体里穿过,沈姝感觉不出温度,只是觉得应该寒凉。
雨打在身上,本就是冷的。
但,那只乌鸦呢。
它站在高处枝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地面。
更准确些,是盯着沈姝。
真是不详。
沈姝认为乌鸦是凶鸟,毕竟它的出现只会带来灾祸死亡。
就像眼下宴亓要做的事一样。
而且,乌鸦通鬼,它能看到沈姝也不是什么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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