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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试教育的经验,在这个科举刚刚兴起的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在陈襄的教诲之下,杜衡醍醐灌顶,经验值蹭蹭上涨。
而陈襄也并未无所事事。既已决定要参与科举并取得名次,那他也该用些心思准备。
有系统资料库在,考试内容倒无需担心,唯一需要上心的,便是如何掩饰他的字迹。
陈襄略一思考便想出了办法。
用左手答题。
曾有段时日,他的右手受伤,只能用左手写字,写出的字迹与右手全然不同,不追求艺术性,只以清晰为主,正合适用来考试。
他便将其捡起,练习了起来。
一连几日,两人都闭门学习,直到有会馆中的学子来敲门。
“杜兄,陈兄,可有好消息告知二位!”
来人也是荆州士子,与杜衡有几分交情,此刻正一脸兴奋:“翰林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要在三日后举办一场大型文会,邀请此番所有来长安参加会试的举子!”
“听闻届时不仅有翰林院的大学士亲临,甚至可能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儒也会出席讲经!”
这话一出,不仅是杜衡,连带着周遭几间客房里探出头来的学子,眼中都燃起了热切的光芒。
科举之前,京中大小文会不知凡几,但大多是同乡、同窗之间的小范围聚会。
像这般由翰林院出面,召集全体应试举子的盛会,还是头一遭。
这就像是老师在期末大考前,突然组织了一场全校范围的“学习经验交流会”,还请来了几个可能参与出题的“专家”坐镇。
你说你去不去?
无论是消息灵通、意在结交人脉的士族子弟,还是渴望一鸣惊人、获得垂青的寒门学子,都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杜衡看向陈襄,眼中带着明显的询问和期待。
陈襄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一味地闭门造车也不妥,这场文会无疑是观察各方反应、收集信息、了解竞争对手的最佳场合。
“同去。”陈襄言简意赅道。
……
三日后,惠风和畅,春光明媚。
因为学子众多,朝廷特意开放了一处郊外园林作为此次宴会的场地。陈襄与杜衡随着几位相熟的学子,一同登上了会馆准备的马车。
时已入三月,绿草茵茵,杨柳依依,目之所及的是郊外广阔的原野和连绵的青山。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遥遥望见一片掩映在绿树中的亭台楼阁,红墙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园乃是前朝末代皇帝倾举国之力,搜刮民脂民膏所建。新朝建立后,这片园林自然也就归了皇室。
新朝崇尚节俭,并未对园林多加修缮,但其固有的规模和景致,依旧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
马车在园林外停下,一行人依次下车,步入园中。
甫一入内,只见园内早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高冠博带、衣袂飘飘的文人学子。或三五成群,聚于亭台水榭之旁;或独自一人吟咏赏景;或围拢在几处临时搭建的讲坛周围,翘首以盼。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士子如云,蔚为壮观。
丝竹声声,伴着清谈笑语,一派和谐之景象。
此时文会尚未正式开始,同来的几位学子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四散开来,有的去寻觅相熟的同乡或故友,有的则被园中美景吸引,流连忘返。
杜衡认出了不远处几个同样来自荆州的士子,欲上前招呼。
“陈兄,那边有几位我的旧识,不如一同过去?”
陈襄微微摇头,道:“居正自去便可,我在此处随意走走。”
目送杜衡离开,陈襄缓步走到一处临水的石桌旁。
此处位置稍偏,视野却颇为开阔,正好能将园中大部分景象收入眼底。
他上辈子也曾来此参加宫宴。
但那时每一次踏入这片园林,都伴随着暗流涌动的政治角力和刀光剑影的权谋算计,如今这般轻松地欣赏景色,却是从未有过。
赏了一会儿景,陈襄便将目光移到人身上。
这一看,便见场中寒门与士族之间的壁垒无比清晰。
出身高门的士族子弟,无一不是衣着光鲜。
他们身上的袍服多是用上好的锦缎、绫罗裁剪而成,往往还用金银丝线绣着繁复精美的暗纹。腰间悬挂的玉佩、香囊、金银配饰,无一不是价值不菲。
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那些寒门士子。他们大多穿着朴素的布衣长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不高,眉宇间虽有锐气与渴望,却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拘谨和自持。
那些锦衣华服的士族子弟大多只与同样出身之人交谈,寒门士子们也是相同。
两方人马,泾渭分明。
这便是如今朝堂上的缩影么。
陈襄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还未待喝上一口,便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春秋》三传,固然各有侧重,然公羊学派微言大义,若无家学渊源,只恐流于表面,难得精髓啊。
说话的是个身着银红锦袍的年轻士子,眉宇间带着几分自矜,身旁是几位同样衣饰华贵的同伴。
被他们目光所及的是几个穿着朴素襕衫的寒门学子。
一位寒门学子面皮涨红,出声反驳:“这位兄台此言差矣!圣人经典,天下公器,何来家学秘传之说?我辈虽出身寒微,用心研读,未必不能领悟其中深意。”
那红衣士子道:“这位兄台误会了,我等不过是在探讨经义,交流心得罢了。”
“若兄台不忿吾之所言,既如此,那吾倒想向兄台请教,《春秋繁露》中‘天人感应’之说,董子本意与后世儒生之阐发,其流变若何?”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刁钻,需得对经学流变有通盘了解,且能辨析其中细微差异。
那寒门学子一时语塞。他于经典原文或许熟悉,但对此等宏大梳理与辨析,却非一日之功。
更何况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对方带着审视甚至轻蔑的目光盯着。
他张了张嘴,终是未能答出。周围响起几声若有若无的蔑笑。
“《春秋繁露》论天人感应,旨在构建君权神授之基,强调君主德行与天意相通。董子本意,重在以天道警示人君,劝其修德。”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只见杜衡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身姿挺拔如松。
“后世阐发,或有偏重灾异谶纬,或有将其化为纯粹哲学思辨者,流变之中,确有偏离董子原初政教目的之嫌。至于矛盾之处,若论‘天不变,道亦不变’与‘天人感应’中天随人变的具体表现,确需细加分辨,然此非自相矛盾,乃是不同层面之论述……”
杜衡不疾不徐,将方才那问题剖析得条理分明。
红衣士子面色不好,他将杜衡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知兄台是?”
杜衡见礼道:“杜衡,字居正。乃是荆州士子,出身零陵杜氏。”
那红衣士子在脑中回想一番,发现零陵杜氏不过是个乡下的小士族,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杜兄。”
“杜兄高见,佩服。不过,方才我等所论,乃是公羊学派之精微,杜兄既有兴致,不如再请教一二?”
说罢,他与同伴交换了个眼色,接连又抛出几个关于《春秋》经义的僻难问题,涉及名物训诂、版本源流,颇有几分故意卖弄家学的意思。
但杜衡凝神思索,一一作答,虽偶有沉吟,但终究是引经据典,论述周全,将对方的问题逐一化解。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那几个世家子弟面色渐渐有些不好看。
他们将目光望向了中央的一位青年。
此人长着一副玉树临风的相貌,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华袍,领口处别着枚金粟纽子,腰间悬着羊脂玉佩。
“崔兄……”红衣士子面带难色,也向对方望去,颇有几分求助之意。
对方点了点头,手里悠哉摇晃着的扇子“唰”地一合。
“诸位高论,确是精彩。”他将合起的扇子敲在手心,开口道,“只是,谈经论道,终究是为了经世致用。方才杜郎君言及‘天人感应’,谓其旨在‘警示人君,劝其修德’。”
“然,若逢乱世,君王失德,天灾人祸并举,饿殍遍野,此时,为臣者当如何?是恪守‘天命’,坐待君王自省,祈求上天垂怜?还是当,另寻他途?”
此问一出,场间顿时一静。
之前的争论,尚在经学范畴之内,纵有刁难,亦有章法可循。但这“崔兄”的提问,却骤然拔高,直指忠君与民生,天命与人事的冲突。
在这前朝覆灭未久,新朝初立的背景下,这问题显得格外敏感。
杜衡脸色微变,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说坐待君王自省,未免迂腐冷漠,置万民于水火而不顾;可若是说“另寻他途”……在这前朝殷鉴不远的当口,这几乎等同于公然讨论“取而代之”的可能性。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带着风拂过树叶的飒飒声响也变得微弱而遥远。方才还略显嘈杂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
那群世家子弟们看向那“崔兄”,又看看顿口无言的杜衡。
这个问题,无人敢轻易接话。
就在这一片沉默当中,一道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突然自人群之后传出。
“天灾人祸,非独君王失德之兆,亦是吏治腐败,民生凋敝之果。”
“为臣者,上不能匡君之失,下不能安抚黎庶,才需问‘当如何’!”
第13章
另一边,不远处的一处庭院当中。
庭院一隅,邻水而建,立着一座小巧玲珑的六角攒尖顶凉亭。
凉亭六个翘起的飞檐线条流畅优美,檐角下悬挂着小巧的铜风铃,风过时发出清越的叮咚声响。
亭子四周设有半高的木制坐栏,可供人倚靠休憩,凭栏远眺可见不远处的水榭与波光粼粼的池面。亭内地面铺设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中央摆放着一套石桌石凳,更显清幽雅致。
石桌上摆放着素雅的白瓷茶盏,袅袅热气升腾。几位身着紫袍玉带的翰林学士围坐桌旁,闲谈品茗。
其中一位年岁稍长、须发微白的翰林学士,正手持茶盏,慢悠悠地品着新贡的雨前龙井,神态怡然自得。此人姓张,在翰林院中资历颇深,为人一向沉稳。
此刻,他微微侧耳,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抬眼望向庭院外围的方向,那里隐约有成群的人影晃动,喧哗声也似乎比方才更清晰了些。
“唔,”张学士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庭院的宁静,“那边是怎么回事,怎地聚集了这么多人?”
旁边一位相貌儒雅的李学士也循声望去:“听着动静不小,倒像是,起了什么争执?”
一名负责此间洒扫奉茶的小内侍趋步上前,躬身回话:“回禀几位学士大人,奴婢方才去前边添水,听当值的监丞说,好像是……是几位世家公子,与寒门士子起了些口角,辩论经义呢。”
张学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复又端起茶盏,语气也恢复了那份慢条斯理:“哦,原来是学子们在较劲。少年意气,遇着观点不同难免要争个高下,算不得什么大事。由他们去罢。”
李学士却似乎多了一分兴致,追问道:“可知是哪几家的公子?竟能引得这般多人围观?”
那小内侍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具体是哪几位公子,奴离得远,看得不甚真切。只听旁人议论,似乎崔尚书家的公子也在其中。”
“哦?”
这话一出,原本气定神闲的张学士,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起的眼帘下,目光深邃了几分。
崔尚书家的公子?
这位崔尚书,指的是当朝的工部尚书崔晔,其人乃是清河崔氏的家主。清河崔氏世代簪缨,家学渊源,底蕴深厚。
李学士捋了捋颌下短须,若有所思:“崔家公子也在?这就有些意思了。能让他亲自下场争辩,想来对方也非等闲之辈。”
张学士望着那喧闹传来的方向,目光有几分审慎。
他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却没有饮下,只是看着茶水中沉浮的嫩叶,缓缓道:“年轻人论学,本是好事。只是,莫要失了分寸才好。”
……
那边,众人愕然转头,便见一位身长玉立的少年从树影下走出。
对方身形单薄,仅穿着一身鸦青色常服,样式简单至极,与周围锦衣华服刻意装点的风雅士子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那些家境不算宽裕的寒门子弟,尚且会佩戴些玉佩、香囊,以示读书人的身份和品味。
可这少年身上却是空无一物,连头发也仅用一支木簪挽起,松弛得好像不是出席文会,而是在家中会见旧友。
但对方的风姿实在过于出众,让人忽略了他衣着的简朴。
少年的肤色极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感,衬得那泼墨般的黑发愈发浓郁。
他眉如墨画,目如点漆,全身上下只有朱唇那一点明艳的红。
对方周身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度。他向前走来,人群就不自觉的给他避让开一条路。
此人正是陈襄。
那位“崔兄”在最初的微怔之后,目光落在陈襄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忽而抚掌一笑:“这位兄台高论,鞭辟入里,佩服!在下清河崔谌,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陈襄的目光却并未投向他,也没有立刻回答对方的话,只是声音平稳道:“《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若国本动摇,非止一人之过。真至‘饿殍遍野’之时,言‘天命’,是自欺;言‘祈求’,是无能;言‘另寻他途’……呵。”
说到这里,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不过是为一己之野心或无能,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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