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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便能得知对方的身份了。”
陈襄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战报缓缓合上。
“无妨。他既是汉人,又深谙中原商路,便不可能毫无根脚。”
“只要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说罢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
“你们近期出兵要多加注意一些。”
殷纪神情一振:“军师的意思是?”
陈襄道:“匈奴人吃了这么多亏,也该坐不住了。”
……
正如陈襄所料。
几番折戟沉沙,匈奴人终是按捺不住了。
是日,铅云低垂,山雨欲来。
凛冽寒风裹挟着湿潮之气,似预兆着一场雷霆交锋。
“将军!”
一名斥候风尘仆仆,跌跌撞撞冲入帅帐,“发现匈奴大股骑兵,约莫千众!正沿西侧山谷绕行,意图避开雁门关防线!”
陈襄闻言,未有半分迟疑,当即下令:“承约,点三百精锐,于鹰愁涧设伏。”
殷纪闻令,抱拳领命。
“荀凌、钟毓,你二人各率五百骑兵,分从左右两翼包抄。务必截断其所有退路!”
荀凌与钟毓亦抱拳应是。
陈襄的目光扫过这几位跃跃欲试的将领。
“——记住,首要活捉。”
……
这场伏击战结束得比众人预想中更为迅速。
当那支千人的匈奴骑兵发觉自己已被包围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拼死一战,而是掉头逃跑。
汉军甫一现身,其阵型便如泥沙般溃散。
在这片狼藉的溃败中,一个被亲卫层层簇拥的匈奴首领显得格外扎眼。
那人身形硕大,膘肥体壮,身着华贵的皮裘,其地位显赫一望便知。
此番情势,对方直接弃了部众,在一小队亲卫的簇拥下策马向来路狂奔,妄图逃出生天。
然而。
殷纪骑马掠阵,挽弓搭箭。
利箭破空,精准地射中其坐骑。匈奴首领惨叫一声,连人带马摔落尘埃,失去了反抗之力。
匈奴首领被生擒之后,起初仍旧嚣张跋扈,对着汉军破口大骂不休。然而当他被五花大绑地押解回营地,经历了一番审讯之后,很快便老实了下来。
当殷纪再次掀开帅帐的厚重帘幕时,身上还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之气。
他身上铁甲未卸,走到案前三步处站定:“军师,幸不辱命。”
他抱拳行礼,嗓音低沉,“那匈奴首领名叫‘须卜日’,乃卢水胡可汗的亲弟。此番率众前来,是因我军数次伏击得手,意图探查虚实。”
陈襄微微颔首:“带进来罢。”
很快,须卜日便被两名汉军士兵推搡着,跌跌撞撞地进入帐内。
他身上的皮裘早已沾满泥泞,须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狼狈不堪。
“跪下!”
一名士兵在他膝弯处猛地一踹,力道十足。
须卜日一个踉跄,“咚”地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不敢叫骂,只是愤愤地抬起头。
可当他的目光看到端坐案后的那道身影的一瞬,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当头劈中,僵硬在了原地。
帐内烛火明亮,映得陈襄那白皙的面容如上好的冷玉般通透,美丽得近乎妖冶。他拥着厚重的裘衣坐于案后,眉眼间一片沉静。
然而须卜日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眼中露出无边的惊惧。
看见须卜日的异常,殷纪锋利的剑眉一蹙,上前一步挡在了陈襄身前。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带着警惕,紧紧锁定在须卜日身上。只要对方敢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视线被殷纪的身影遮挡住之后,须卜日仿佛从那无形的冲击中稍稍回过神来。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嗬嗬”声,未待殷纪开口质问,便语速极快地叽里咕噜地吐出了一长串匈奴语。
殷纪常年镇守北疆,对匈奴语自是通晓。
然而,就在他听清楚须卜日说了什么之后,双眸骤然一颤。
“他说了什么?”
陈襄也是通晓匈奴语的。但他被殷纪高大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一时没有听清须卜日那含混不清的话语。
殷纪缓缓转过头来。
“他说……”他的嘴唇动了动,嗓音有些迟疑。
“您和那位‘将军’,长得很像。”
“……”
……什么?
骤然听到这句话,陈襄的眼眸里浮现出了一丝怔忪。
压着须卜日的一名汉军兵士只当这匈奴人是在胡言乱语。
他面带怒意,抬起脚,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须卜日的心口,厉声喝道:“大胆!在将军面前还敢胡言乱语!”
须卜日被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兵士道:“将军,此人还不老实,我们这就……”
“——等等。”
陈襄声音冷静地制止了兵士的动作。
“把他扶起来。”
两名兵士虽有不解,但对陈襄的命令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须卜日重新架了起来。
陈襄缓缓起身。
他披着厚重的狐裘,从殷纪的身后走了出来。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了须卜日的面前。
“抬头。”
陈襄的声音十分平静。
须卜日却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被迫抬起头。
他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漆黑如渊的眼眸。
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仿佛能洞察人心,又仿佛什么都不曾映入其中,令须卜日不由自主地瑟缩了几分。
陈襄忽而开口,吐出字正腔圆的匈奴语。
“你说,那位‘将军’与我长得很像?”
他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须卜日,“看清楚了,想好了再说。”
“像,很像……”
须卜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不、是一样!就是一样的!”
陈襄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哪里一样?”
“眼睛,鼻子……都一样,全都一样!除了、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脸上——”
须卜日颤抖着闭上眼,打了个寒颤,“‘将军’的脸上,有一颗红色的痣。”
“……像血一样。”
陈襄心中剧烈一跳。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匈奴人,过了许久,才开口。
“……他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到有些恐怖的质感。
须卜日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都碾碎。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拼命地摇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一开始,大单于叫他‘军师’,可他不让……他让我们所有人都叫他‘将军’!”
“——他、他是长生天派来的恶鬼!”
“……”
陈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塞北干燥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像一把把细碎的刀子,刮得他胸腔内部都在隐隐作痛。
“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
“是!”
两名亲兵立刻领命,架起瘫软如泥的须卜日,将他向外拖去。
“饶命!饶命啊!”
须卜日发出了鬼哭狼嚎般的惨叫,然而那声音很快便被厚重的帐帘所吞没。
帐帘落下,将帐外的喧嚣与帐内的安静彻底隔绝。
殷纪看着陈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有些不安地开口:“军师……?”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打断。
“——你们先出去。”
殷纪的话语被止住。
他看向陈襄,对方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是。”
殷纪垂下眼,抱拳应了一声,而后带着帐内其余的兵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帐帘再次落下。
这一次,帐内陷入了真正的沉寂。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这方天地里只剩下了陈襄一人。
陈襄原地静立了许久。
而后,他迈开脚步,缓缓走到了炭盆边。
盆中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却驱不散半分陈襄眉宇间覆盖的霜雪。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小簇火星。
陈襄的脑海当中浮现出了一张面容。
那张面容与他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薄唇。
只是在那人的左眼下方有着一颗殷红如血的朱砂痣。
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凝固的血泪。
“……”
陈襄闭了闭眼。
即使须卜日并没有说出名字。
但他也已经知道,那位“将军”是谁了。
第96章
北地的风总是带着一股能透进骨髓的肃杀。
呼啸的风声卷着砂砾拍打在厚重的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这里是匈奴王庭的中军大帐,远比寻常部落的帐篷更为奢华。
帐内,并未如寻常胡人那般燃着充斥着腥膻味的牛粪火,而是烧着中原上好的银丝炭。
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猩红的火星,将帐内映得暖融,也映出了一片诡异的静谧。
一名青年正端坐于虎皮大椅之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宽袖长袍,并未束冠。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几乎与那玄色的衣袍融为一体。
青年的肤色极白,露出的一截手腕更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腕骨分明,血管清晰可见。
对方的面容仿佛是最婉约细腻的笔触勾勒而成,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厉,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下方那颗朱砂小痣。
那像是一滴溅上去的鲜血,是其全身上下唯一的艳色,在满目的玄色与苍白之间红得惊心动魄,甚至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之感。
青年微微垂着眼,手中把玩着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
他的手指修长,比那玉石更加苍白冰凉。
指腹摩挲着玉石,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仿佛是在把玩一块死人的骨头。
“将军。”
帐外传来一声带着几分忐忑的低呼。
“进。”
青年轻启薄唇,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让帐外之人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厚重的帐帘被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
一名身形魁梧的匈奴人低着头走了进来。
此人穿着厚厚的皮毛,头上扎着粗辫,是屠各胡部首领的亲眷,名叫骨兀术,在部落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此刻,骨兀术却在帐中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每一步都踏得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七年前,当这个孱弱的汉人来到他们部落时,他们满是不屑与轻蔑。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年间,对方便以雷霆手段,将曾经各自为政的各部匈奴尽数收拢在掌中。
那些不服从的,要么被血腥镇压,要么被巧妙分化,最终都化作了他们脚下这片草原的养分。
所有的部落首领,包括大单于在内,都见识过对方的手段,更深知对方的狠辣,由此遵从畏惧已然深入骨髓。
骨兀术不敢直视青年,低下头,开口道:“将军,须卜日首领他……”
青年并未抬头。
“死了?”
骨兀术猛地一震:“……没有、没有!须卜日只是受了重伤,昏了过去!”
自从面前这位“将军”掌控匈奴大权之后,便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威压,不听话和办事不利的人都要受到严惩。
须卜日带兵不利,还被汉人活捉,自然要受到惩罚。能留下一条命已是万幸。
青年淡淡地应了一声,指尖轻捻着那枚白玉棋子。
他的面上没有分毫的波动,动作漫不经心,似是对须卜日的生命毫不在意。
骨兀术额角渗出冷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终于,他鼓足勇气:“……将军,须卜日首领带回了一封信。”
“说是那雁门关新来的守将,特意写给将军您的!”
青年把玩棋子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帘,看向面前之人。
冷汗瞬间浸透了骨兀术后背的皮袄。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仿佛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光亮能照进去的墨池,又像是冬夜里最深沉的冰湖。
与之对视的瞬间,骨兀术只觉得像是被深渊凝视,灵魂都要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殆尽。
“哦?”
青年眉梢微挑,“给我的?”
骨兀术连忙应是。
他急切地从怀中掏出一封沾着血迹的信笺,双手高举,恭敬地递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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