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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有自残史。”禅院直哉以缜密的态度给出提示,“你可以说不爱惜身体是赤血操术持有者的通病,不过,我看加茂宪纪就被保护得很好嘛。”
夏油杰则专门指出了有关“现实感减弱”的表现:“伊吹哥眼中的世界和我们所处的环境不同,虽然事实证明他忧虑的危机的确存在,但相应的、肯定会导致病情加重。”
五条悟无疑感触最深,他相信加茂伊吹一定存在身份认同的混乱,却无法在追问下坦白得出结论的具体原因。
“不,不是多重人格。”五条悟避开医生的目光,“伊吹哥只是习惯以脱离自己身份的方式思考,就像是——”
——就像是身为作者或读者审视漫画剧情一样。
他切实到过神明世界,但不能和无关者详细地进行说明,否则先被关进精神病院的人一定是他。
加茂伊吹的思考模式是为求生而专门摸索出的高效解法,要求他为追求心理健康而放弃最优选择,和直接要他去死也没什么区别。
主线剧情似乎即将到达尾声是五条悟唯一的慰藉,按照科研组的说法,加茂伊吹将在杀死宿敌后迎来完全自由的全新人生,他还有很多时间能提供帮助。
但加茂伊吹长期昏迷的现实又击碎了他的侥幸。
如果不能让加茂伊吹醒来,他就算有子供向动画中无敌的治愈能力,也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而事实是,即便加茂伊吹醒来,他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也只有离开——
加茂伊吹的每位爱慕者都要在五天里痛苦地消化现实:独处才是加茂伊吹内心最深处的愿望,他远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友善。
痛苦并非来自加茂伊吹形象的反转,而是来自束手无策的无力。
“……伊吹哥,我们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为难。”最终还是五条悟勉强回答了加茂伊吹的问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病号,你的心情排在首位。”
加茂伊吹颔首,不依不饶地追问:“病号——你指外科还是心疗内科?”
禅院直哉可不觉得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走漏风声,看来加茂伊吹对自己糟糕的精神状态早有判断。
既然如此,他拿出几分强势:“伊吹哥,你只要安心休息就好,至少现在,我们需要被怎样对待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中。”
可加茂伊吹不能失去三位主要角色的支持。
如果偷懒五天的代价是本性暴露、进而导致人们都打着为他好的旗号纷纷选择避而远之,他非得因前功尽弃而彻底陷入情绪低谷。
他的神经依然紧紧绷着,直接呈现在紧抿的唇角上。
“走吧,宪纪,你也一样。”禅院直哉示意加茂宪纪跟上,“让他休息一会儿。”
看来特级咒术师们已经达成一致,加茂伊吹口头上的想法不会被纳入考量范围之中。正是因为熟知三人的性格,他才会在几次对话后接受现状。
加茂伊吹重新靠回被升起的床头,疲倦地合上双眼,感叹道:“自从醒来以后,我应该没表现出任何不妥之处才对。”
“嗯,但我早有准备。”禅院直哉说,“只要朝最坏的方向思考就没问题了。”
加茂伊吹背负的悲情色彩远超常人的认知,所以禅院直哉会用完全否定的方式为他圈出一块适合独处的清净环境,让他首先逐渐接受“回归现实”这一概念本身。
加茂伊吹没再说话,像是真的认可了他的做法。
但微蹙的眉心不会骗人。
即便本意上不愿将太多时间和精力消耗在维持人际关系上,来自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的体贴也还是为加茂伊吹造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打击。
——一种被抛弃的错觉。
他藏在被子下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床单,用细微的痛觉克制继续袒露更多软弱的欲望。
他深知贪婪是正面人物的大忌,尤其自己前期一直表现出对情感的低需求,眼下的任何一点不理智都可能化作人气变动的伏笔。
说到底,众人匆匆离场的本意都是希望他能尽快恢复健康,只要处理得当,肯定不会对后续的关系有负面影响。
加茂伊吹的大脑仍在不断运转,丝毫未因病房中人数的减少而有所松懈。
这种难熬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有人压住了他的手背为止。
他睁开眼,加茂宪纪仍留在他身边,正用右手灵巧地插入他的指缝,化解了他折磨床单的力道,左手则搂住他的脖颈,依恋地抱住了他。
“哥哥——”
长久在加茂伊吹的羽翼下茁壮成长的胞弟,终于长出了足以让他依靠的结实臂膀。
“就算所有人都在骗你,我也将永远追随你。所以不要再为任何事担心了,我一定会承担起你的未来。”
少年说:“哥哥,我爱你。”
加茂伊吹该感到恐慌的。
同父异母的弟弟毫无保留地将炽热的情感传递过来,无疑验证了他曾经想将对方送往意大利以保持距离的正确性。
在顾及加茂伊吹心情的前提下,绝对没谁会不合时宜地表白心意,正常逻辑中的沉默配合五条悟等人反常的步步退缩,加茂伊吹难免有些不安。
但、只有加茂宪纪才能借兄弟身份释放出的肯定信号,恰好填充了他心中的空白。
加茂伊吹觉得胸口有块巨石终于稳稳落地,让他总算松了口气。
比感谢更早淌出身体的回应是滚烫的泪意,加茂伊吹将脸颊埋入加茂宪纪的颈窝,在他肩头留下一片很小的湿痕。
——他实在太累了,任何一点波折都可能将他的心理防线完全摧毁。
加茂宪纪也有些想哭,但他下定决心至少要在兄长面前保持坚强,便紧紧地咬着下唇,硬是将眼底的酸涩憋了回去。
看着兄弟俩的动作,成年人们面面相觑,很快又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不留下视线交汇时暴露想法的可能。
身份的局限性使他们不可能在加茂伊吹正敏感时坦然说出爱与喜欢,虽说加茂宪纪的举动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抢占先机,加茂伊吹表现出的悲伤也还是刺痛了他们。
“你刚才的说法太生硬了。”五条悟忍不住在出门后向禅院直哉抱怨。
禅院直哉则毫不示弱地反击:“如果你能早点找到两全的方案,也不需要我开口了。”
“我没指责你,”五条悟轻啧一声,“你连事实都听不进去吗?”
夏油杰双手插兜走在两人身后,因一时陷入沉思而没加入争执,由于他的位置稍靠后些,他也像连接了走在更远处的加茂宪纪的桥梁,勉强令四人仍像是一支队伍。
他在思考加茂宪纪的表现,越想便越觉得心中郁结。
他疑心自己发现了某些只能由他独自保守的秘密。
在他们离开后,加茂伊吹其实没能享受所谓的独处时光。
在强烈的焦虑感中,他甚至拔掉了监测仪器的电源,让房间完全归于寂静才勉强觉得足够安静。
日车宽见敲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加茂伊吹刚扯下插头的一幕。
“还好这是为你服务的机器,”律师先生挑眉,“否则我要开始考虑该如何为故意杀人的指控进行辩护了。”
他的到来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加茂伊吹的负面情绪。
一台打印机被搬进病房中,很快在日车宽见的操作下接连吐出许多带着热气的纸张,供加茂伊吹便利地了解咒术界与政府合作的最新进度,也使他无暇考虑无用的事情。
“虽然政府企图把涩谷遭受的损失全部赖到咒术师的大规模行动上,但你的提前部署为我争取到了不小的优势,我在谈判过程中一直占据上风。”
日车宽见将最新的会议记录递给还没看完上一份文件的加茂伊吹。
“首先有关国家间的交锋。我表示,如果政府一意孤行,十殿会即刻抹除意大利黑/手/党曾进入日本的记录,八百名美国大兵死亡的责任就只能由日本官方承担。”
“其次,民众对涩谷事变提出了声量不小的质疑,但在十殿清点了财产损失后,全部转换成了赞美的声音。你要对我接下来说明的内容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日车宽见叹息道:
“于涩谷事变中被摧毁的不动产,有九成都是你的个人财产。”
第507章
加茂伊吹的物欲很低。
被家族抛弃的经历没催生出对财富和食物的执念,发达后不断进帐的大额收入反而将金钱量化为单纯的数字。
自从十殿步入正轨开始,他很少关注账户余额——只要他需要钱,就能随时拿出足够的量,唾手可得之物当然不是他日常监控的对象,何况他的衣食住行基本全由管家和部下包揽。
但为了迎接决战,加茂伊吹几乎将整个十殿的重心都迁移至涩谷内部与周边地区,毫无疑问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虽说以破财免灾的视角看待舆论,他的未雨绸缪有效避免平民的资产受害,无疑为他争取到了相当不错的口碑——
无法否认,窘迫感时隔已久再次涌上心头。
他现在还是没有检查余额的打算,倒并非完全是因为贫穷,而是一想到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推动涩谷重新焕发生机要耗费多少精力,便觉得头疼到当即想要倒下。
“如果不能让店铺尽快开始盈利,事情会很难办的。”加茂伊吹轻轻揉着额角,明明吐出的每个字音都相当平常,却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愁苦。
他给日车宽见细数接下来的支出:“重新将十殿成员分散到全国各处需要资金支持,距离发新年奖金的日子也很近了,御三家的社交少不了礼品支出,我还得考虑到孩子们迎接节日的心情。”
“最重要的是,”他话音微微一顿,“要想周全地照料死者的后事,就必须有稳定高效的收入。我会承担他们家人的一切合理需求,不在金钱方面有所短缺是最基本的部分。”
日车宽见在手掌大的笔记本上记下加茂伊吹的需求,偶尔抬眸看一眼上司的表情,笔迹便因走神而出现空缺。
加茂伊吹沉默时,他终于有了思考的空闲。
笔尖在页面的空白处轻轻滑动,画出圆润流畅的线条,从右下角一直延伸到前一页的背面,其上写着二之宫朝明打给他时简述的内容。
——解离症。
日车宽见对医学少有研究,当前的认知还局限于乘车过来时临时搜索出的内容,但真正看见加茂伊吹时,他意识到,他其实并不需要更了解了。
他只需要知道,加茂伊吹正每时每刻都感到悲伤,就足以理解这份沉重了。
接过日车宽见递来的纸巾,加茂伊吹转头朝向窗外,很快按掉了眼角的湿痕。
比起悲伤,他更多感到烦躁。某些话题成了控制泪水的开关,叫他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时被迫表现出不应有的软弱,已经影响到他的正常活动。
“我拿到了十殿成员的伤亡数字。”日车宽见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加茂伊吹则答道:“我亲手杀了他们。”
日车宽见不说话了,却不是无言以对,反倒有了些感同身受的同情。
“你和他们有过交流吧。”短暂的沉默后,日车宽见主动打破了愈发沉重的气氛,“既然他们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说明你杀死的不是、至少不全是改造人。”
“那么,直接拔刀相向的概率不大,你应该和谁说过话才对。”
看着加茂伊吹紧绷的脊背,日车宽见道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真人在场的话,他不会允许你忽略他和别人单独对话,所以,肯定是部下单方面和你说了什么——”
“仔细想想,那应该不是辱骂吧。”
加茂伊吹回过头来,与日车宽见对视时,眼里淌出难得一见的迷茫。
“作为吃力不讨好的公派律师,我有很多败绩,被判处死刑的当事人数不胜数,其中不乏量刑过重或证据不足的无辜者。虽然同事们都表示想胜过检察官本就是天方夜谭,但每次失败都使我无比痛苦。”
日车宽见心平气和地陈述着遇到加茂伊吹前的往事:“我和很多死刑犯做过最后的告别,由于心情实在太过沉重,听到他们哭泣时,总是默默垂着头,根本不敢对视。”
“或许是我能力不足吧,如果能挤出更多用于寻找线索的时间、如果能抓住证人发言中一闪而过的漏洞、如果能提出更一针见血的辩护意见,结果就一定会有所不同——这种想法折磨着我,直到我发觉了‘那个’。”
“在我起身时,大家的眼神虽然都很悲伤,但说出口的内容一般是‘谢谢你,日车先生’,而不是饱含怨恨的诅咒呢。”日车宽见微微挑起嘴角,又抽出一张纸巾。
他这次没再递给加茂伊吹,而是直接轻轻覆上对方满是泪痕的面颊,像擦拭植物的叶片般轻轻地吸干了水分:“我觉得,他、或者说他们,是不会责怪你的。”
加茂伊吹又想起站台上的场景。
载满改造人的地铁彻底停在他面前时,真人已经玩够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残忍地提起了最后一位幸存者的衣领,用无为转变为其宣告了死刑。
部下被改造人撕扯至血肉模糊的脸是整车悲剧的缩影,每时每刻都折磨着加茂伊吹的精神。尤其他还与真人达成了和解,更像是种背叛。
但,加茂伊吹的确记得对方在必死的局面中,还在拼命发出声音。
“首领——”
在吸引了加茂伊吹的关注后,男人扇动着脸上开裂的□□,呢喃道:
“——快走。”
日车宽见手中的纸巾被迅速打湿,烫到惊人的泪水便直接抵达他的掌心,让他下意识想蜷缩指尖闪躲,却因不愿留加茂伊吹独自一人而克制住了移开的欲望。
更何况,他知道自己心中存有难以宣之于口的感情。
在有权与加茂伊吹贴身行动的两人中,日车宽见一直认为织田作之助的地位比他更高。不过考虑到人数实在很少,如此形容或许有些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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