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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如豆,帘子外,白姨娘和白玉莹正在焦急等待。白兼心大,早就睡了。
好半会,陈郁真换完药后他们才进来,一进来,白姨娘也好按着他一顿说。陈郁真再三保证过自己以后不冲动后她才一步步、抹着眼泪走了。
烛光昏暗,然后熄灭。
小屋内隐隐可见家具轮廓。
陈郁真洗浴完毕,躺在榻上。他睁着眼睛计算,差不多这两天,东厂就能查明赈灾案所有事情,将奏折呈上去了。
也差不多这两天,陈尧就要东窗事发了。
同一个夜晚,端仪殿的烛火久久不曾熄灭。
蟒袍太监小心递上一碗浓茶,尽力不发出一点声响。烛火噼啪燃烧,跳动不已,映着皇帝冷峻的面目晦暗不明。
皇帝一身五色五龙团纹织金龙袍,坐在紫檀木雕云纹刻大理石太师椅上,面前是东厂刚刚送来的扎子。
龙章凤姿,雍容华贵。
男人缓缓掀开纸张,只一瞬间,眼眸迸发出冰冷,盛满水的茶盏被狠狠掷到地上。
碎裂的瓷片到处飞溅,滚烫的茶水撒了一地,洇湿了一大片织金大红猩猩地毯。
殿内悄无声息地跪了一地。
内侍们瑟瑟发抖跪在角落,发不出一点声音。
皇帝手指青筋爆出,一字一顿道:“真是好大的胆子。”
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写的是自前年就开始的辛甲大案,彼时黄河水灾泛滥,冲毁河堤,并冲散沿岸万亩良田,损失惨重,中枢下令赈灾,工部前往地方修筑堤坝,修整河道。户部出钱赈灾,并计算减免相关税银秋粮。
可去岁年末,东厂忽然查出二十万两的巨大亏空!抽丝剥茧,一件件查下去,牵连到无数人,更查出前年的赈灾金银被人一层层冒领,一百万两银子真正实发下去不足三成。
国之蠹虫!
折子上密密麻麻地写了无数人名,全都有名有姓,甚至还有一个二品大员。其纠缠密布,互相掩盖,组成了一只巨大的蜘蛛网。
两三年里,这只蜘蛛就这么盘踞在朝廷里,吸着朝廷的血!
皇帝恨极!
男人面目已经完全沉了下来,眸光更是凶恶无比。烛火跳动,皇帝手指攥紧,嗓音低沉:
“刘喜,将内阁首辅、次辅、中极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等并六部尚书召来。”他扔下一个折子,冷声道,“这上面,写的所有人名,不论官职大小,不论亲疏远近,全都给朕抓起来!”
说到最后,已是语气森寒,话语中露出骇人的杀意。
刘喜抓过折子,肃声接旨。
他接过折子,极快地浏览一遍,骇然地发现,在一众大员中,最后一位骇然是‘陈尧’二字!
陈尧用了红笔圈起,东厂在后面标注:“陈尧,户部五品主事。由户部郎中推荐。月余收受贿赂万两,其中五千两被送到翰林院编修陈郁真府上,皆被退回。”
大约刘喜面上脸色变化太快,皇帝冷冷地看向他:“还不快去!”
刘喜颤抖地将折子递上来,皇帝接过。
高大男人喉咙中闷声笑,他兀自笑了半晌。刘喜伏趴在地上,便听到皇帝凶恶含恨的嗓音:
“胆子真大啊。”
他扔下折子,冷声道:“一同抓起来!”
刘喜颤抖问:“那被牵涉至里的探花郎……?”
皇帝面孔肃然,他摆了摆手,语气冰冷:“只抓陈尧。”
第60章 珍珠灰
天黑黝黝的,陈府早已熄灭了灯,一片昏暗。此时已近子时,正是沉沉入睡的时辰。守夜的婆子们依偎在昏黄烛火旁,打起盹来。脚边的火炉燃地正旺,红彤彤地。屋外寒风凛冽,屋内温暖和煦。
一片安宁祥和。
可就在此时,不知哪里来的狗叫声,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大声。在黑夜中分外刺耳。顿时打破了安静祥和的氛围。
一列身穿黑甲,手着长枪的兵士列队而来。个个骑着高头大马,急速奔来,街面上顿时尘土飞扬。他们直直冲着陈府而来,望着令人胆寒!
正打盹儿的婆子们被扣门声音吵醒,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谁啊,大晚上的这么吵。”
“快醒醒,有人敲门。”瘦婆子竖起耳朵,推了推她。
两人面面相觑,大晚上的,是谁来敲门。
这只是守在垂花门那里的婆子。
倒座房,小厮们骂骂咧咧地穿好衣裳,打着哈欠从门中走出来。
“谁啊?”
刚打开门,还未反应过来,他被来人搡到冰凉地面上,雪亮寒光一闪而过,一顶长枪抵在他喉咙上。
小厮眼瞳颤动,从长枪上悠悠晃动的红穗,转到面前大片大片的黑甲骑士。月亮浮出乌云,皎白月光洒满大地。照亮了眼前森寒场景。
他所有睡意都被吓没了。
为首的黑甲兵士冷冷地收回长枪,手一摆:
“搜——”
陈府四处都点亮了灯。
陈老爷、陈夫人慌忙地穿好衣裳。他们面色仓皇,急匆匆地走上去。陈夫人头发都没有梳好,就这么出去了。
等到了堂内,陈尧、孙氏、陈三小姐俱已到齐,都是一副惊恐样子。陈尧惊恐之下,还带着一点心虚。
黑甲兵士到处翻,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简直和土匪一样。陈三小姐气急:“娘,就让他们这样到处翻么?女儿的闺名还要不要!”
陈老爷瞪她一眼。
未几,黑甲兵士拖着两只金漆箱笼上来了。这金漆箱笼刚上来,陈尧手脚一抖,慌忙低下头去。
为首官兵森然一笑:“终于找到了, 抓起来!”
兵士蜂拥而上,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将陈家大公子绑了起来,四周一片寂静。众人只敢瞪大眼睛看着。
陈夫人爱子心切,惊恐地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儿子。
“娘!救我!爹!爹!娘!”
陈夫人受不住了,询问:“求大人给个明示,我儿到底做错了何事?圣上下旨,臣妇不敢违背,只是好歹让我们做个明白鬼啊!”
官兵嘲讽道:“你们做父母的不知道儿子做了何事?”他冷冷嘲笑,“怕不是骗人吧。”
陈夫人看向陈尧,陈尧嗫喏着低下了头。
“尧哥儿!你说啊!你不说娘怎么救你。”
陈尧嗫喏,到底不敢说出来。
官兵:“呵,敢做不敢说的孬种!告诉你们也无妨。东厂查出来一些事情,朝廷中有人贪污受贿,亏空二十万两!东厂查出来好些人,圣上大怒,今夜全都要捉过去!就等过两日大朝会定罪!”
陈夫人手脚一软,差点跌一下,幸好有身畔丫鬟扶着。
“尧哥儿,原以为你出息了。谁知,你竟给你自己招惹了这么大的灾祸,也给咱们家招惹了这么大的祸端。如今能否全身而退还未可知,你让爹娘如何啊!”陈夫人泪流满面。
陈老爷满面仓皇,既是生气,又是伤心。
黑甲兵士不耐烦看他们官司,冷脸道:“带走!”
说着,陈尧就被绑到了马后,他满脸灰色,被拖着走。那两只金漆箱笼就宝贵多了,被珍而重之地保护着。
“爹,娘,救我!救我!”
“啊!你们去抓陈郁真啊!陈郁真也有份!我的赃物都在他那儿!”
兵士一甩鞭子,斥责:“快走!”
陈尧被抽了一鞭,他捂着脸,讷讷地闭上嘴。
陈夫人追着马小跑两步,茫然地停下来。
天色已经蒙蒙亮,遥远天边一轮火红太阳。
陈家奴仆喏喏缩在屋前。陈夫人一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跪在陈老爷面前。
陈老爷一惊:“夫人这是为何?”
陈夫人:“老爷,救救尧哥儿吧。自他被重用,才过了一月有余,他能做出什么事,都是被那个金大人给引过去的。”
陈老爷叹道:“夫人,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尧哥儿,我们就当没生这个孩子吧。我已经对他失望之至。若是他这关能过去,我也不准备认他了。”
陈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们还有真哥儿呢,他素来乖巧,以后,他也会孝敬你的。”
陈夫人冷笑:“真哥儿。呵,他可是恨毒了老爷你,怎么可能会侍奉你。老爷,你唯一的儿子,只有尧哥啊。”
她见陈老爷不动如山,恳求道:
“求老爷顾念顾念我们夫妻二十年的情分罢,无论如何……只要他能活着,就好了。”
陈老爷见老妻这样,到底难以狠下心肠。又想索性先去求见圣上,若是圣上不见,他也无可奈何。也算对得起尧哥了。
端仪殿
卯初时分,殿前人头攒动,红紫袍大员垂首等待。
昨夜东厂突动,逮捕了许多朱门绣户。牵连广众,得有一二十家。金家、王家全家皆被投到诏狱里,像他们陈家这种只逮捕了一位子弟地已经算是牵连甚少的。
听说京城到如今人心惶惶,不知该如何判处。
这些红紫袍大员就是闻讯而来,请求和圣上见面的。
在这群一二品官员中,陈老爷的蓝色官服就显得异常显眼。他叹了一口气,心知大概无法得见圣上了。
寒风瑟瑟,他们在偏殿等候。
刘喜着人给他们上茶,笑道:“诸位大人请稍作等待,圣上正在和辅臣大人们议事,还要一会功夫。”
陈老爷捧着热茶,心却凉的很。
过了好大一会,那群朝中大员才联袂而去。刘喜在众人中扫视一圈,陈老爷低着头,自知自己应该是见不了皇帝,还在盘算回去如何将自家和陈尧那不孝子切割开,想如何安慰老妻。
可忽然,众人的目光齐齐集聚在他身上。
陈老爷茫然地抬起头来。
刘喜一甩拂尘,笑道:“陈大人,圣上宣召,请吧。”
陈老爷头重脚轻地站起,他有些发晕,实在不知道,圣上为何在一堆大员中,独独宣召了名不见经传的他?
第61章 沉香色
一进正殿,陈老爷未敢多看,直接跪下了。
殿内淡淡的龙涎香散开来,伴着浓烈的梅香。如今正是晚冬,梅花渐渐不开放了,也就圣上这里,还有开的如此好的腊梅。
他俯趴在大红织金猩猩地毯上,柔软的地毯下,是冰冷坚硬的青石砖。陈老爷心跳擂鼓:
“臣无能,陈尧犯下如此大罪,臣无可辩驳。只求圣上能看在我们陈家自太祖朝就开始辅佐,几朝几代兢兢业业、伏惟侍候的份上……留他一条命吧。”
话说完,端仪殿一片寂静。
陈老爷心跳越发快,后背洇出了一身冷汗。他跪在下方,脑袋也低下去,看不到上首人的反应。只感觉到一片长长的影子垂下来,映在旁边金漆木架上。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五官轮廓本就深刻,这么睨着看人,那天生的贵气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令人不敢直视。
“你不够格替他求情。”皇帝懒懒散散地拨弄香灰,轻灰晕染了他整个冷峻面孔,显得男人有些轻佻:
“想要陈尧活命,得让你家二公子来。”
陈老爷惊讶的抬起头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滚下去。”
陈老爷一喜,忙告退。
-
陈家。
陈老爷第一次来,被这简陋环境震骇半响。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白姨娘欣喜极了,她忙将陈老爷奉至正堂,又亲手给他捧过热茶来:“老爷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去将真哥儿、兼哥儿带过来。”
白兼眼睛亮晶晶的,他知道眼前这位国字脸的中年人曾是国公爷,忙给他下跪叩头。陈老爷不耐烦见他,随手扔给他一件玉佩做见面礼,便忙不迭将他打发出去。踮着脚等待陈郁真。
白兼心中不乐意,迫不得已下了去。捧着玉佩宝贵的不得了。
“怎么真哥儿还不来?”陈老爷等了好大一会儿,等不及问。
白姨娘笑:“今天休沐日,昨日真哥睡得晚了些。老爷再等一会儿吧,不知老爷为何过来?”
这已是白姨娘问的第二遍了,陈老爷不欲与妇人说这些。全当做没听到。
白姨娘垂下眼,又笑了起来:“妾身去催一催他。老爷等一会。”
白姨娘刚出了屋门,就看见陈郁真裹着一身青袍,冷着一张脸,老大不乐意的过来。
“真哥儿,你爹来了,快去吧。嗳,他是你爹,别臭着一张脸。”
闻言,陈郁真脸色更臭了。
陈老爷左顾右盼,心神不安。捧着杯茶也喝不下去,琢磨着大儿子恐怕是没救了,但是二儿子肉眼所见的盛宠在握。
若是可以,最好二儿子能救下大儿子的命来,二人化干戈为玉帛。以后和和美美的。他们便当成没分家,以后陈家的大半家业都交给二儿子保管。
一股寒气突然涌进来,灰蓝色帘子被人掀开。一个青袍青年探身而入,他擒住帘子那双手极细极白,润白似玉。陈郁真抬起了眼,一双清冷的眸子定在眼前人身上。
陈老爷见他双手极快松开,然后捂在腹部,不由问:“可是肚子疼痛?怕是早起吃坏肚子了?”
陈郁真自顾自地坐在另一边,不管白姨娘的哀求,淡淡道:
“是昨夜被陈尧打的,肚子疼。”
陈老爷一下子被哽住了。
他讪讪喝了口茶水,见二儿子半天都没有和自己搭话的意思。老脸一红,半晌才道:“昨夜……东厂的人将你哥哥抓去了。”
“哦。我知道了。”
陈郁真拿来一条薄毯披盖在膝上。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蒸腾而上,氤氲了他的轮廓。
他偏过眼睛,看向窗外。这样的角度,将他眼尾拉长,眼梢翘起来,显得眼睛美而媚。
与那股子清冷混合在一起,像是高山上绚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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