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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真:“陈大人,若您是特意来告知给我此事的,您可以走了。”
陈大人这个称呼深深刺痛了陈老爷,他狠狠将茶杯一放,等再对上次子冰凉的眼眸,脑子顿时清醒过来。
他忙笑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陈尧不懂事,等你哥哥出来,我必压着他给你道歉。只是……真哥儿啊,这次只有你才能将他救出来。”
“不救。”
“真哥儿!”
“不救。”
陈老爷真是无计可施。从小这个二儿子就主意很正。他拿定了主意,谁也劝不动。
如今这个样子,陈老爷只好看向白姨娘:“白……你来劝劝他,真哥儿最听你的话。”
白姨娘讷讷:“老爷。他们两兄弟不和,哪有总是让小的去迁就大哥。更何况现在可是杀头的大事,妾身可舍不得自己的亲儿子。”
陈老爷:“……”
他放缓语气:“刚刚我去面圣,圣上已经明说了,只要真哥儿去求情,圣上必定饶他一条命。”
“圣上真这么说的?”陈郁真反问。
陈老爷眼前一亮,连忙道:“是!”
陈郁真施施然站起来,拍拍袖子:“那我这就进宫,去请圣上将陈尧当即诛杀。一刻也不会晚了。”
陈老爷连忙直起来,他面色不好。忙请陈郁真坐下
见陈郁真如此坚持,他实在无法。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去复命。
等到了端仪殿,依旧是在侧殿等待。周围官员已经换上了一批,陈老爷打眼一看,好多都是与犯官有亲眷,这是拐着弯的来打探来了。个个愁眉苦脸。
陈老爷在侧殿等了许久,不知道此次复命该如何说。
心里琢磨着好多腹稿,根据皇帝不同的反应做不同解释。陈老爷好生想了半天,自觉做好了准备。等再次被宣召到端仪殿时,他不再瑟缩着脑袋近了,比原先自信了不少。
可他甫一跪下,还未来的及说话,一句低沉的嗓音铺天盖地的砸过来,砸的他头晕目眩,傻愣在当地。
“果然,陈郁真没跟你过来。”
这句话出乎陈老爷的预料。这次事件归根结底不是因为陈尧么?为何圣上连续两次,上来就是问询的二儿子。
陈老爷讪笑,没敢说二儿子想过来请皇帝赐死陈尧。
他正想就陈尧事上再说两句好话时,就见皇帝倦怠极了似得。他扬起了手,手背向外。
陈老爷还未反应过来这是何意思,大太监刘喜就上前来,极恭敬地说:“请吧。陈大人。”
陈老爷就这么一句话没说,稀里糊涂地被请了出去。他满腹草稿自然什么都没用上。
殿内,满室辉煌。
皇帝一身金黄刻丝织金龙袍,腰上白玉龙纹玉佩垂下。他手上一串翡翠手串,翡翠珠子圆润明亮,颜色好似碧绿的湖底映出来。
他垂眸打量着珠串,看那碧绿珠串一寸寸滑下,映着雪白天光,在粉白墙壁透出一串串影子。
刘喜悄无声息地在下方听候。
皇帝懒散道:
“这次你去把陈郁真叫过来。”
“他总要向朕解释,为何他前脚刚寻了户部郎中,后脚郎中就将陈尧委以重任。”
“陈尧勾结朝中大臣、收受贿赂,真的就和他一点关系都无么?”
第62章 栀子黄
陈老爷刚走,白姨娘面露怅惘,担忧地问:“真哥儿,大公子的事,会牵连到你身上么?”
“应该不会。”
见白姨娘好似受到了惊吓,他道:“陈尧的事,只能说有八成不和我相关,但也有两成,是和我相关的。”
白姨娘瞪大眼睛:“什么相关。”
“陈尧被重用,是我举荐的。”陈郁真轻描淡写道。
“……孩子,你掺和这事为何啊!你如今何等矜贵,又好不容易和他们分家。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招惹谁。他们欺负不了你,你也不用沾一身灰。可你看看……现在,哎。”
“姨娘放心。”陈郁真淡淡道:“事情是陈尧做下的,收受贿赂的不是我,暗通款曲的也不是我。若是这都能攀扯上,那吏部的官员都别做了。”
话虽如此,白姨娘还是紧张的不得了。
——连愤愤离去的陈老爷都顾不得了。
在白姨娘心里,丈夫重要,但儿子更重要。
早间时间宝贵。今日休沐,陈郁真大早上地被叫醒,本就烦闷,索性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等他再醒来,早已日上三竿。
太阳暖融融地,打在人上分外舒服。陈郁真尤其喜欢晒太阳。他将长榻搬到廊下,身上盖着厚厚被子。眼睛一闭,将自己融入到暖烘烘的阳光下。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去了几分。
不知不觉,他又睡着了。
时光仿佛变得悠长渺远,轻轻落在廊下少年清冷瘦削的身旁上。
刘喜进来时,便看到如此恬静悠长的一幕。他不禁放轻脚步。
白姨娘笑道:“让刘公公见笑了。”
刘喜忙道:“不敢,不敢。只是圣上宣召,要赶紧把小陈大人叫醒。”
白姨娘温柔称是。
她小心翼翼上前,推着正熟睡的少年郎。
刘喜收回目光,他面上笑着,心中其实惴惴不安。只是这股不安不能对任何人说出来。
他仿佛独自走在悬崖边上,而圣上握住了那根救命的线。一旦圣上有任何想法,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
就在这时,他望到另一边廊下,躲着个女孩。她头上戴着帷帘,正好奇地看过来,帷帘白色几近透明,隐隐可见其花容月貌。
刘喜一惊,霎时反应过来。
这!这应该就是探花郎的未婚妻,他提到过好多次的表妹了!
“刘公公。”陈郁真坐起来。
刘喜看到那女子又躲了起来,忙收回目光:“小陈大人,圣上宣召,您赶紧收拾收拾去吧。”
陈郁真一怔:“知道了。”
他去换了身官袍出来,手里抱着那件圣上赏赐的孔雀裘。刘喜忍不住提点道:“圣上要问您为何向郎中推荐陈尧……小陈大人可要小心回话。”
“是。”陈郁真温声道,“多谢刘公公提点。”
他语气和缓温柔,刘喜更想叹气了:“你……你早点成婚吧。”
或许等你成婚了,圣上就能放下了。大家也都有好日子过了。
省的整日这么不上不下吊着,说要放手,还处处找机会把人提到自己面前。
端仪殿。
有人掀帘而入。
皇帝转过身,淡声道:“你来了。”
陈郁真一身青色官袍,柔软青丝垂在脸颊两侧,长睫浓密宛若鸦翅般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投下淡淡阴影。
单薄天光自窗格射入,映到他白皙清冷的面庞,越发显得矜贵俊雅。
陈郁真手里捧着个打开的朱色锦盒,锦盒里,装着一件孔雀绿的大氅。
皇帝目光凝住,他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前几日,他亲手披到陈郁真身上的,那件大毛衣裳。
皇帝冰冷的目光从锦盒移到他面上,语气不辨喜怒:“……这是为何?”
陈郁真恭敬地将锦盒搁在旁边的雕花小几上。因要弯腰,牵扯到昨日陈尧肘击到的腹部,他眉目蹙紧,忍耐猝然而来的疼痛。
皇帝目光盯紧他。
“这件衣裳太过贵重。臣无德无能,思来想去,实在不敢承受。今日……便带了过来。求圣上收回吧。”
“朕赏人……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臣断不敢收。”
殿内气氛一下子凝滞下来。过了许久,皇帝才一字一句问道:
“陈郁真,你一定要和朕分的这么清楚么?”
陈郁真低下眼眸,平静道:“臣不敢。”
皇帝下颚绷紧,眼眸中早已惊涛骇浪,此刻是生生压抑住。若是旁人,早就忙不迭跪下去,求圣上宽恕了,可偏偏这个陈郁真,偏偏只有这个陈郁真,平静无比,仿佛在做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陈郁真低声道:“求圣上……收回吧。”
皇帝眼眸幽深,他上前几步,狭长眼睛从面前冷淡的年轻人身上移开,移到下方锦盒上。男人高大的身影也随着笼在锦盒之上。
锦盒里,碧绿色的衣裳反射出五彩光芒。正安安稳稳地被放置在小几上,可就在下一刻,锦盒被人暴力地掷于地上,叠地端正的孔雀裘掉了一地。
散乱地堆在大红织金地毯上。
一只黑色锈金鞋履重重踩了上去,反复摩擦。
孔雀裘用的是织花缎,这种面料最不易保存。没半晌,绣线崩开,黯淡不已。
陈郁真睫毛轻颤。皇帝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轻声道:
“这种东西,朕从来都不稀罕。”
第63章 玉白色
皇帝转身坐在紫檀镶理石靠背椅上,懒懒散散,也不去看下方那人。男人眉骨高突,侧脸冷硬,冷峻深刻的轮廓完全落在阳光下,留下极其深刻的阴影。
他摩挲着手中翠绿扳指,嘴唇抿成冷硬的直线。
男人冷漠道:“朕找你来是要问你,陈尧如今的活计,是你推荐得?”
陈郁真沉默片刻,回答:
“是。”
“陈尧性高傲,喜华服,喜美婢。你知道否?”
“……知道。”
“金寒金四处收买,内外勾连。他就缺一个户部打杂的和他里外沟通,行不法之事。你知道否?”
“……知道。”
皇帝忽而笑出了声。他扭过头来,冷峻的脸逼视站在台下的青年,一字一句问:
“那你也知道,一旦你引荐陈尧办事,他就一定会被金寒盯上,也一定会被收买,更一定会被东厂查出来,被抄家,被流放,甚至被杀头!”
“也就是说,是你一手操控陈尧落到如此境地。若不是你引诱,陈尧根本没有做坏事的机会,说不准也不会做。你与他相处二十年,他什么性格你最为清楚。甚至……”
皇帝停顿一下,语气更加森然:“陈尧不顾国法国孝,在太妃薨逝未满一年就偷纳二房,是否也是出自你引诱?”
陈郁真这次沉默了更长时间。皇帝望着他,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谁知探花郎眼睫轻颤,坚定地抬起了眼,说:
“是。”
皇帝直起身来,他上前去,盯着他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陈郁真,那你也应该知道,你的这种行为,你的这种心思,说明你并不无辜。”
“至少你不是纯然清纯,纯然任人宰割。他日,陈尧若是被判成流放。你,陈郁真。”
皇帝逼视陈郁真清冷秀美的面颊,轻声道:
“你也得陪他一起去。”
镏金鹤擎博山炉香味袅袅,青灰色的烟雾飘散到殿内各处,模糊了二人的轮廓。
灿烈天光透过青灰烟雾,照耀在陈郁真完美不似真人的面孔上,他纤长浓密睫毛轻轻颤抖,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陈尧该死,他罪有应得。他做的丑事,臣反击而已。”
他抬起眼来,天光照耀在他冰冷的瞳孔上,露出刚烈的底色。
“臣从来不信什么地狱阴司报应。若有什么报应惩罚,尽管来就是。臣什么都不怕。”
陈郁真站的笔直,青翠如松柏。他还是那身青白官袍,身上一层又一层的补丁,清贫无比。他脚边上还堆着珍贵无比地、被踩烂的孔雀裘。
他直视皇帝的眼睛,无惧无畏。
皇帝咬着牙,面颊绷紧。
御极十多载,皇帝眼里见到的都是顺从、柔顺。就算是他年纪尚小的时候,那些阁老也从来没有小觑他,扯着嗓子和他喊,非要和他对着干。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过!皇帝积威日重,第一次有人踩到他面皮上。
陈郁真真是好极了。
连续两次给他没脸。
皇帝冷笑:“你不怕地狱阴司报应,你姨娘怕么?你那个未婚妻怕吗?陈郁真,你是不是真以为朕奈何不了你。朕现在愿意收敛自己的脾气,只是朕愿意收敛而已。”
“把朕惹急了,别管是你,还是你的家人,都下地狱去吧。”
陈郁真身子依旧笔直如松柏,然而细看,能看出他轻微的颤抖。他犹自坚强挺立着,目光不服输地没有移开,坚定道:
“如果真有那日,臣别无二话。”
皇帝冷笑。
他看出面前人的色厉内荏了。男人捉起他的下巴,亲昵地放在手中把玩。他正准备再说几句狠话,磨磨眼前人的性子。可皇帝动作忽然停止住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陈郁真眼睛里的那一点湿意。
——就这一点泪水,皇帝怔愣在当地。
他仓皇地收回手,转过身去。
皇帝背着手,自然看不到探花郎眼睫颤抖,泪珠扑簌簌落下来。
陈郁真猛地将腮边泪珠擦落。他面上仍然是冷漠的,强撑着。唯有飘红的眼尾,显示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陈尧咒我妹妹早死,骂我们全家都是贱种。他这种人品低微,一朝得势就罔顾国法家规的人早该被处以极刑。臣没觉得自己做的不对,反而当为自己浮一大白!”
“圣上若是要臣为陈尧赔命,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圣上皇恩浩荡,臣唯有接受而已。只是求圣上怜惜姨娘寡居,怜惜臣未婚妻年纪轻轻,放他们一条生路。”
陈郁真说地酣畅淋漓,他痛痛快快说了出来。仿佛满腹委屈,被折辱的不快都随着话语的说出而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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