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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广王抱着陈郁真大腿,闻言,重重哼了声。
陈郁真有些疑惑,小广王年纪尚小,嬷嬷们不可能单独带他出来,必定有一个身份贵重的长辈跟着,而且,就在旁边。
陈郁真朝四处搜寻,还未环绕过来一圈,恰好和皇帝望来的目光对上。
皇帝身形高大,雍容华贵,在人群中异常显眼。更何况他是被十多个护卫簇拥着。
皇帝目光幽暗阴鸷,灯光闪耀,他眼瞳中跳跃着烛火。
陈郁真一怔,他怔愣片刻,率先垂下眼眸,躲避皇帝的视线。
皇帝大步踏过来,没一会儿男人就停在陈郁真旁边,高大的身影将他们笼盖住,沉沉的威压感随之而来。
腿上一松,皇帝不顾小广王的吱哇乱叫,将他从陈郁真身上拎起来。
身畔表妹躲在他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望向这个忽然出现的男人。
皇帝眸光冰凉,冷冷地看向她。
皇帝这么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是非常吓人的,尤其他本人一看就身居高位。这种身份带来的压迫感极其强劲。
白玉莹脸色苍白,惶然地低下头去。陈郁真若有所觉,他身子偏了偏,挡住了皇帝的冰冷眸光。
“圣上……您……”陈郁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表妹一听这个人竟然是皇帝,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紧张地手指抓紧巾帕。
皇帝见她如此胆小,更是轻蔑。
“朕……我今日出宫游玩。与民同乐。平常久居宫中,今日出来觉得倒是颇有几分趣味。”
陈郁真:“嗯……臣今日也是。平常家中女眷轻易不得出,臣便带她们出来玩耍。圣上可去北门看过了和尚做的鳌山灯?臣去看了,倒是比往年要壮观许多,只是人都挤在那。还有觉义寺的和尚在五智门建了个台子比武,南边的小戏子们也过来了,在千华胡同那唱戏。”
“圣上若是有兴致的话,尽可以去逛逛。”
皇帝眼眸从他身上扫过,表情不辨喜怒。
“你和……这位,都逛过了?”
陈郁真失笑:“臣哪有这么大脚力,不过在北门这里转了一圈,解了几个灯谜而已。”
皇帝便不说话了。
小广王站在两人中间,眼神明亮。他忽然大叫:“师父父,你今天和我皇伯父穿的都是一样颜色衣服!”
陈郁真一怔。
的确都是一样的衣袍。
陈郁真是鸦青色的袍子,十分厚实。这件袍子没多少绣纹,陈郁真是清冷矜贵的长相,人又瘦削。这件衣裳被他穿来整个人显得十分冷淡漂亮,书卷气很浓。
而皇帝身上那件鸦青色大袖衫颜色就更重一点,浑身用金线绣制,繁复奢侈。皇帝身量高,肩宽腿长,整个人又都是沉着的,眉宇间不苟言笑、冷峻深刻。
同样颜色的袍子,倒是穿出来不同的风采。
小广王笑个不停:“师父父,怎么你穿起来,就没有伯父那么威猛呢?”
“我如何能和圣上相比。”
他说这话时,眉目舒展,嘴边自然而然带着笑意。眼瞳明亮,轻轻一眨,便泛开波光潋滟般的涟漪。
皇帝幽暗目光停顿在他面上。
“师父。你一个人逛也没有意思,不如就加入我们吧。我想和你一起玩。”小广王直接将表妹忽略了,表妹面上闪过难堪。
他看陈郁真没说话,不由上前撒娇:“师父父,陪陪我嘛!我好想你,我想和你一起玩。你都好久没有和我一起玩了。你也不让我钓鱼,就陪我看看花灯嘛。我们一会再去看戏怎么样?”
皇帝无声地望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回答。
陈郁真仍然是笑着得,只不过笑里多了些歉意。
不知道是对小广王,还是对被忽视了的表妹的。
他很认真,也很郑重地半蹲下来,平视小广王。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有魔力一般,任谁看见都能平静下来。
小广王停止闹腾,听他讲话。
他说:“殿下,臣不是一个人,臣是和臣未婚妻一起来的。”
“她第一次到京城,臣总要陪陪她。”
“下次,等冰雪消融,湖面上干干净净,臣再陪你钓鱼好么?”
他嗓音很干净,像是清泉一般,光听着就很舒服。他是很认真的在和小广王商量,话语中也带着些不可违背之意。
陈郁真这个人,柔和又刚正。
小广王无可奈何,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陈郁真摸了把他头上的虎皮帽,满意地站起来。
他随即对皇帝道:“时辰不早了,臣就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皇帝反应,牵过表妹的袖子,两人联袂而去。
灯火掩映之中,他们二人都是一等一的容貌,看着真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表妹原先还有些委屈,现在一点委屈都没了,害羞地牵着陈郁真的手,紧张中,带着欢喜。
皇帝盯着他们的背影,就看着他们牵着手走远,那股强烈的嫉妒喷涌而出。男人眸间一片幽暗。
小广王同样愤愤不平地看着他俩:“师父又不要我了。”
皇帝冷淡道:“你不是早该知道了么。”他率先转过头去,“走吧。”
第71章 铜绿色
晨光熹微
初升的日头洒在陈府铁翅木的牌匾上,昨夜刮了场大风,牌匾上黑漆剥落,显得有些破败。
今日是‘金寒案’的囚犯们被流放的日子。陈夫人等一大早就赶到直门外。
直门外风声呜咽,哭声轻不可闻。
陈尧败落了很多,他穿着不合制的衣裳,手腕、脖颈处被厚厚枷锁锁着,冷风一吹,手被冻得和红萝卜似得。
陈尧一直都是个骄傲明亮的青年,虽眼眸中总有些阴沉之气,但一看便是世家子弟、富贵窝里养出来的惨绿少年。可他骤然这样落魄,陈夫人实在接受不了,洇湿了好几方锦帕。
孙氏讷讷站在旁边。
不远处,是一架装饰繁丽的马车,马车后面跟着五六架驴车,每辆车都装的满满的,用青布遮盖住。
这些,是孙氏上路时要带的。
之后,每半旬通一次信。陈夫人会按时将钱粮补给送到沿途。
陈夫人:“好孩子,以后你相公就靠你了。等到了云南,安顿下来。你再使金银,给他,给你自己谋划一个好去处。”
孙氏佝偻着肩膀,讷讷应了。
陈夫人又和陈尧好一顿叮嘱,过了好半晌,孙氏才问:“那、那日二弟说要我们在路上小心着,他、他是不是安排了人。”
陈夫人眉毛一竖,冷下脸来:“你听他胡诌!”
孙氏被吓的低下头去,陈夫人转而春风拂面,她道:“你胆子大些,不要怕。你出自孙家,这世上有几个人家世比你还好?”
孙氏羞愧极了。
陈夫人懒得和她多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性子要真这么容易改变。她的尧哥儿也不会被流放了。
想到这里,她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似得,倦怠道:“我给你带上了几个聪慧力气大的嬷嬷,都是积年的老人。你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只管问他们。孙氏,尧哥儿,娘就托付给你了。”
孙氏慢慢嗯了一声。
陈夫人跟着囚犯走到了京郊外,她明白总有终须一别的时候,含着泪,冷下心肠回去。
等到了陈府,直接软倒在床榻上。
周围一片惊呼声。
“夫人!”“夫人!”
陈夫人病了,病的极重。大抵平常康健的人一病起来就来势汹汹,她缠绵病榻多日,人的心气也没了。
请医延药。
正堂终日是苦味。
等正月过去,二月初,冰雪消融的时候,她才渐渐好了起来。
这段时日,‘金寒案’的影响逐渐消退,该杀的人都杀了,该流放的人也都流放了,该抄的金银,也原原本本的回到了国库。
可原先钟鸣鼎食的陈家,就这么渐渐衰败起来。
长子被流放,长媳妇跟随。他们又带了七八房下人去。次子分家,长女入宫,而二女,早早就夭亡了。
偌大的一个陈家,荒凉灰败。
没有一点人气儿。
唯有地缝窗边上那一点绿色的影子,显示出,春天,已经来了。
二月二
龙抬头。
一大早,陈老爷就收拾齐备,换上了新裁制的衣袍,胡子被新修剪过,准备好了许多礼物。
站在床榻前,他问:“夫人,真的不要和我一同去么?”
陈夫人病已渐渐好了,但她还是懒懒地躺在床上,头发都没梳,依稀可见几根白发。
陈尧走了,陈玄素入宫了,她的指望是彻底没了。
“老爷,我就不去了。只是……若可以,就拜托他……多看顾看顾玄素吧。她一个孤女在诡谲波荡的宫中,我,实在放心不下。”
陈老爷轻捻胡须:“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拜托郁真,看顾我们的大姐儿。”
集福巷里,白姨娘一大早就在指挥下人收拾院落,准备饭菜茶水等。
前几日,陈郁真去人牙子那里挑了一男一女。女的大概三四十岁,做饭的手艺着实好,听说她本是大家奴仆,是管厨房的。可家中老爷因在‘金寒案’中犯了错,被抄家了,他们这些奴仆又被卖了一通。
现如今多了两个人,住的更拥挤了。他们还在思量要不要将隔壁那座同样二进的院子赁下来,等以后小两口成亲了后居住。
白姨娘一会就看看时辰,期盼道:“老爷不知道何时来,真是叫我好等。”
夏婶便是这位厨娘。她笑道:“太太不若先坐在墙角下等一会,奴才给您端个小杌子过来。”
白姨娘脸一红,摆了摆手。
“别叫我太太,我是个妾室,上面还有个正头太太呢。”
夏婶奉承道:“哎呦,还只是妾室。您现在独门独户的住着,亲儿子是探花,在朝中为官,又孝顺您。未来的儿媳妇是自己的亲侄女儿。哎呦,哪家的正头太太有您过的这么舒坦啊。”
“等再过两年,您有了孙子孙女,这日子,怕不是更舒坦了。”
白姨娘连忙道:“哎,孙子孙女这话可要少说。不要给他们压力。”
夏婶笑着称是。
又过了两三刻钟,吉祥在二门外叫喊:“老爷来啦!老爷来啦!”
白姨娘一喜,整整衣袍,连忙迎上去。
这日休沐,陈郁真睡了个昏天黑地。
他整日总觉得睡不够,等醒来后,还有起床气,冷着一张脸穿衣裳。
又冷着脸出门,一出门恰好碰见正笑盈盈搀着陈老爷的白姨娘,两人都是同样的欢喜,陈郁真砰地关上了门,脸色更臭了。
白姨娘道:“这孩子,碰见爹也不打这一声招呼。”
陈老爷捻着胡须,笑道:“无妨,无妨。”
陈郁真直到用饭时脸都是臭着得,他眉眼垂着,用筷子硬邦邦地戳着米饭。
咚咚咚咚地,饭桌上所有人都望过去。
陈老爷欲言又止。
陈郁真恍若未见,又开始咚咚咚咚地戳米饭。
第72章 素青色
陈老爷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他当然知道次子厌恶极了自己。
但再怎么着,老子还是老子,儿子还是儿子,血缘亲情总是割不断的。
关系差了,好好经营一番,到时候再把陈府百年的基业给他,他就不相信次子还会这么梗着脖子和他对着干。
于是陈老爷笑眯眯地关怀说:“你和你表妹的亲事,定在何时啊?”
果然,次子邦邦邦戳米饭的声音小了很多,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但还是乖乖答了:
“定在下月初八。”
陈老爷一算:“岂不是只有一个月了?婚礼事宜都备好了么?宾客请帖都发好了么?还有婚礼一切用物、器具等?哎呀,不是爹说你,婚姻大事,哪有这么急的。”
陈郁真道:“我和表妹商议过了,以尽快成婚为要。”
“那聘雁呢?现在正是早春时候,南下的大雁还未飞回来。”
“这个还请放心。同僚告诉我,京郊庄子上有一户乡绅,他们家专门蓄养大雁。京城许多人家成婚都去他那里买。等过几日,我便和表妹一同去这位乡绅那。”
陈老爷捻着胡子,这才放了心。
“等三月初八那日,你这怕是操劳不过来,不若就到府上去办上,客人来了也都体面。到时候让你母亲操持一番,她办事,你放心。”
陈郁真平平稳稳地答:“这就不必了。儿子还是想在小院里办。有姨娘帮忙看管着,就够了。”
陈老爷对陈郁真的回答早有所预料,因此并不失望。倒是白姨娘满目憧憬,想象儿子大婚,自己在高堂之上,看佳儿佳妇向自己下拜的模样。
真希望快点到那天啊!
陈郁真慢吞吞地戳了点米饭放自己嘴里,他见桌上人皆喜气洋洋,慢吞吞道:
“过几日,我想上折子请求外放。”
仿佛一瓢水落进油锅里,在座几人都被震得摇摇晃晃,瞪大眼睛。陈老爷更是直接站起来,大喊道:“什么?”
直到次子冷淡的目光传来,他才讪讪的坐下。
白姨娘道:“怎么这么突然?为何忽然要外放?在京城待着不好吗?”她看了一眼隔壁正神思不宁的陈老爷,“我们要是走了,只把你父亲留在这儿么?”
在白姨娘心里,之前外放,是为了躲陈夫人和陈尧。可现在他们已然分家了,陈尧被流放,陈夫人一病不起。他们二人已然不成气候,既然如此,还为何要外放。
外放哪有在京中的日子好过啊,天子脚下,说出去都是一身豪气。
陈老爷焦急道:“郁真。外放是大事,你可要想好。京官最为矜贵,你看谁不是卯了劲得想疏通关系到京里做官。那些被调任出京城的,大多不得圣上和上官看重,都是失意之人。而且调出去再调回来就难了,你想要在外面蹉跎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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