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女们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恋恋不舍的走了。
老官员含情脉脉:“小翠,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弃我的。”
小翠默默翻了个白眼:“死鬼。”
热闹了两个时辰后,宴席终于落下帷幕。官员们喝的头重脚轻,脑子晕乎乎的。就连一向不爱喝酒的邓有志,都被灌了两盅。
在场之中,唯有陈郁真清清爽爽,冷冷淡淡。
拢着鸦青色的袖子,面目疏淡,衣摆如云,好像随时都是飘到上界的样子。
缀在最末尾的官员默默道:“恐怖如斯!”
“什么!”
“恐怖如斯,你知道么,他竟然不吃肉不喝酒不玩女人!一场宴席,光在那吃胡萝卜了!”
“……恐怖如斯!”
顾葛礼送邓有志等去休息,临走时还笑吟吟地问:“探花郎孤枕难眠,本官送你两个丫鬟如何。”
陈郁真一怔,邓有志便摆了摆手:“他还年轻,圣上叮嘱我要看好他。可不能这样。”
“……圣上还管这个?”
“圣上管的可多了!”邓有志打了个哈欠,拍了拍顾葛礼的肩膀,笑道:“赶明儿我等就要开始查账了,到时候我们会拼尽全力,也请顾大人,不要辜负圣上的信任才好啊。”
“……哈哈哈,那是自然。”
第二日,修整齐备的佥都御史、户部官员、陈郁真等齐齐聚在账房中。
顾葛礼并没有来,来的是他麾下的经历司官员,张大人。
张经历笑吟吟地将屏风拉开,顿时,这整片架子全都出现在众人眼中。一层层的书架,放着满满当当的账本。
这些,是顾葛礼十年内,各项修缮河堤河坝、扩建书院、修整河道、官员俸禄、秋收夏税等等所有的账务往来。
“你们尽管看。只是要保管好,账本不能拿出去。这些,可都是没有副本的。”
佥都御史邓有志问:“都在这里了么?有没有遗漏的?”
张经历瞥他一眼,笑道:“这是什么话。谁不知道咱们山西布政使顾大人是算学出身。这种账本的小事,尤其收拾的齐齐整整。”
张经历略嘲讽的看他们一眼,往外走:
“这里,就留给你们了。随你们查!”
等他走后,佥都御史认命般的坐下来:“来,大家都过来翻翻吧。这里没有外人,我就实话和大家说了,我和圣上,都认为顾葛礼有贪污之嫌,只不过一直没能找出证据来。”
“先帝朝时,尚书弹劾他,尚被斩首。这次,若是我们空着手回去,也一定会被顾葛礼记恨,被圣上视为无能,升迁无望。”
“可若是我们找到了他贪赃枉法的证据,我们就是大功臣!回去是要被圣上嘉奖,升官发财的!”
说到此处,众人已经面色涨红。邓有志一笑:“大家开始查吧。”
户部的两个小吏率先抽出账本开始验算。邓有志也皱着眉头查验。他们都忙开了,陈郁真却还不慌不忙地从书架上看过去,指尖略过去上面的文字。
按照年头,越老的账本,纸张越枯黄。越近的账本,纸张越洁白。
账本是按照年数分布的,陈郁真从纸上拂过,仿佛看到时间的痕迹均匀地在上面洒过。
要么,顾大人这里有高超的做旧技艺,能得知他们来之后瞬间将假账本做好。要么,这些账本,都是真的。
“郁真,你在看什么?”邓有志抬头。
陈郁真道:“顾葛礼当年算学一骑绝尘,就连我也有所耳闻,不知道,几十年后,他的算学又到了哪一步。”
邓有志摇摇头:“反正我这里,丝毫看不出什么破绽。”
户部的两个小吏面上也有些为难:“大人,我们这里,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寻常的官员贪污,会故意将账目写的混乱。我们一看哪里混乱,就知道哪里出了毛病,着重去查,总能查到。可这次的账本……”
另一个小吏接上:“这次的账本太清晰了。条理清晰,明细分明。我只翻了一本,完全看不到任何问题。”
说到此,众人面面相觑。
邓有志叹气:“大家继续吧,这里这么多账本呢。一页一页给他翻过去!”
陈郁真皱眉,也盘腿坐了下来,随便从架子上拿出一本来。上面的内容是:
“景和十一年七月 贺元夕太妃华诞 臣顾葛礼敬献红宝石朝帽顶一个、金凤五只、金佛一尊、金镶珊瑚顶圈一围、金镶青金方胜垂挂一件、金手镯四对……于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写下。”
小字密密麻麻,往后翻,光是贺元夕太妃的寿礼,就写了四五页。陈郁真仔细看过去,这上面所有的宝物都在后面记载了所花费银两、所采买渠道。就如某某金佛,与花枝巷张生于景和十年六月打造完成。
林林总总,无一缺漏。
太过周密,堪称天衣无缝。
陈郁真捧着账本,想着,皇帝恐怕是疑心发作了,误会了良臣。
第135章 肉红色
布政使府内
顾葛礼正在射箭,嗖的一声,箭羽重重插入圆心。周围响起一片喝彩。
恰是初秋,天气凉爽了些。顾葛礼未穿上衣,露出硬邦邦的肌肉,下身褐色长裤,七八十岁的老人了,看着还十分健壮。
张经历上前,小声道:“刚那位探花郎和我要了通行令,说要去诏狱里问话。您说……他会不会问出来什么?”
又是一箭正中靶心。顾葛礼重新瞄准,淡淡道:
“诏狱里的那个人不识相,肯定要胡咧咧。但他经手的都是些边缘事情,他什么也不知道。而那个陈郁真,毛头小子一个,根本不用理会,我们只需要注意邓有志就行,那才是个硬骨头!”
张经历嘿嘿笑:“要下官说,他们根本都查不出什么来。没看这四五天,都是愁眉苦脸的进去,愁眉苦脸的出来。大人您家里可是做大生意的,论这做账的手艺,谁能比过您啊!”
顾葛礼哼笑:“我们家的小生意,和户部大人们经手的怎么能比。哼,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那么爱重我。就算是尚书,也说杀就杀了。可当今,不过一个弹劾而已,就大费周章的过来审查。”
“是啊……”张经历心有戚戚焉。
顾葛礼道:“只怪我早先太过猖狂,被许多人嫉恨。幸好最近都给补上了。只盼望他们别查出来什么,当今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
这是陈郁真第二次来到诏狱。
晋阳这边的地牢都挖的很深,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蜡烛星星点点,散发光亮。
沿着长长地道行走,小吏殷勤给他带路:“大人,您小心些。这里脏乱的很,别弄脏了您的鞋面。您要见得人就在前面,只不过他好口出狂言,他的话,您随便听听就好。”
陈郁真:“多谢。”
到了一间开阔的牢房前,小吏将蜡烛递给陈郁真,便退下了。
陈郁真上前,面前一个人影半倚在栏杆旁,他身上衣衫麻绳露出,青红痕交错,头发像枯黄的杂草,正对着天窗,不知在喃喃些什么。
“是承宣布政使司下属库,大使孙大人么?”陈郁真温声询问。
孙大使怔了一下,慢慢扭过头来。这时,陈郁真才看到他面颊消瘦的几乎能凹进去,看着像一个四五十岁的人。
陈郁真道:“我是奉圣上御令,前来调查布政使贪污受贿一案。你有什么知道的,尽可以说出来。”
孙大使眼睛渐渐明亮:“你是圣上派过来的!啊!那顾葛礼有没有被抓起来!他的证据都找到了吗?”
“没有。”
“……没有?”
陈郁真道:“只是有人弹劾,我们过来查看,实际上什么证据都没有找到。”
孙大使蜷缩起来,眸光黯淡,他重新背过身去,闷闷道:“你走吧……不要调查了。不要像我一样,调查不成,还被他诬陷。”
陈郁真沉默。
孙大使指指自己的头发,苦笑道:“你看我大概像四五十岁,但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你同龄。”
孙大使闭上眼睛,嘲讽道:“年轻人,初出茅庐,抱着一腔热血。帮高官做了事,以为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没成想全是搜刮民脂民膏。脑子一上头就去告了。然后,我就被关在这牢里整整一年。”
“走吧,快走吧。你从哪来的就回到哪去。晋阳这里的水太深了,不是你能控制的了的。”
陈郁真刚想开口,孙大使声音凄厉的变了调:“还不快走!走啊!”
青袍少年怔愣片刻,叹了一口气。他左右巡视,四周并没有人,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
“你看,这是什么。”
孙大使瞪大眼睛,接过陈郁真手里的金牌。牌子沉甸甸的,赤金打造,背面是一只站在石头上的猛虎,威风凛凛,毛发纤毫毕现。而在正面,只有一个字:
“齐。”
世人皆知,当今的名讳为‘朱秉齐’!
孙大使摩挲金牌,手指颤抖,激动的都说不出话。
陈郁真将金牌仔细收好,沉声道:“这是离去前圣上给我的信物,有金牌在手,可以调动附近五百军士。见金牌如见皇帝本人。无论如何,顾葛礼都不敢对我们下手。这下,你可以尽情说了吧。”
许久,孙大使才平复好了心情。他仔细地说:“我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他们不信任我,只让我做一些小事。比如,去岁给太妃进献寿礼,就是由我来办的。”
陈郁真想到了自己前几日看的那封文书,惊讶问:“那是你写的?”
“是。”
之后,孙大使细细和陈郁真说了所有经办的事情,疑点更是全盘而出。
“顾葛礼的那把袖箭,是名家打造。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别人家的传家宝。这样的好东西,最起码要一千两银子。可是,光这样的箭,他家里就有几百把。”
“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在云南当官,一个在贵州当官。个个都置办了丰厚的家业。说是因为家里有人做生意才财大气粗,可谁家做生意能一下子买下几千亩上好的水田!”
“更别说宫里贵人们的礼。太后、圣上、长公主、丰王、太妃……光是去年太妃的寿礼,筹集宝物就花了两万两银子!大人,您说,他这么多钱,到底哪儿来的。”
陈郁真忽然道:“你写一个字给我看看。”
-
账房内,陈郁真拿着孙大使的字,和账本上的进行比对。
孙大使本人的字很有特点,他因为偏着肩膀写,字都会统一地往左边斜。而根据他本人的说法,账本就是他本人写的。
烛光下,陈郁真皱眉打量。
账本上小字密密麻麻:“景和十年七月 贺元夕太妃华诞 臣顾葛礼敬献红宝石朝帽……于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写下。”
无一例外,都是往左斜。
陈郁真仔细对比过,确认,这就是孙大使的笔迹。
可若是如此,就真的奇怪了,难不成,这真的是真账本?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
旁边户部小吏猛地栽倒在地:“什么问题都没有啊!完美无缺!我们这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么?”
“是啊!我们都耗在这五六天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对顾大人钦佩之至,如此清晰的文书,怎么我的户部同僚们写的都是一团狗屎!”
邓有志叹气。
他眼下一团青黑,他数御史,本次也是他责任最重。可忙活到现在,竟然什么都查不出来。顶多有些小亏空,但这都是小问题。
夜色沉沉,凛冽风刮过,吹拂桌上的纸张,瑟瑟作响。
“好了,夜深了,大家都散了吧。等明日再查!”
“若是,明日再查不出来,咱们……咱们就回京吧。”
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众人唉声叹气,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陈郁真将被吹到地上的文书捡起来,他皱眉看向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景和十年七月 贺元夕太妃华诞 臣顾葛礼敬献红宝石朝帽……于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写下。”
“……于景和十年七月初三写下。”
霎那间,陈郁真手指颤了一下。
“……太妃的谥号,是何时定下的?”
邓有志将书阖上,漫不经心回想道:“好像是去年十一月末。大概是十一月二十左右。”
陈郁真眼睛猝然明亮起来,映着跳动的烛火,鬼影幢幢。
“十一月才定下的谥号,他是怎么未卜先知,七月就知道的?”
第136章 蜜蜡色
声如惊雷,将众人炸了个天翻地覆。
邓有志愣愣道:“……郁真,你在说什么?”
陈郁真眼睛明亮:“邓大人,我找到这是假账的证据了。”
户部小吏、邓有志也不回去了,急忙扑过来。他们看了陈郁真指的地方,先是皱眉思考,再是恍然大悟。
“对啊!七月份的时候太妃刚崩逝,朝廷还在关于谥号吵架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百密一疏!他们竟然忘了此处!郁真!还是你心细!”
陈郁真:“邓大人!抽丝剥茧,我们应该趁着顾葛礼那边还未反应过来,直捣黄巢!”
邓有志哈哈大笑:“郁真!我也是如此想的!你我想到一处去了!”
夜色深沉,山西布政使府一片安静。
片刻后,嘈杂的人声响起,大门被迫打开,列队兵士闯进去,邓有志骑着高头大马,雄赳赳气昂昂进入。
数十根火把燃起,照亮了顾葛礼仓皇的面孔。他刚从小妾的锦被中被捞起来,强装镇定的立在此处。
64/136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