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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英明!”来不及思量了,首辅喜气洋洋的接下旨。
“嗯,朕的事说完了,首辅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首辅讪讪一笑:“臣原本想说的也是这个。”
皇帝‘哦’了一声,他扫过下方坐着的十来位重臣,不咸不淡道:“原来如此,突然这么多人在这,朕还以为你们要逼宫呢。”
首辅抹了抹头顶的虚汗:“……圣上说笑了。”
皇帝懒得和他们计较:“既然事情都说完了,你们都走吧。陈爱卿,你留下。”
陈郁真眼珠子动了动,慢慢说了声是。
皇帝最终擢升的是邓有志的消息风一般卷过,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邓有志原本还在病榻上缠绵,得知消息后,飞快的好了起来,让许多太医都啧啧称叹。
在这件事里,有人夸赞圣上的圣明、知错就改。有人称耀首辅的正义、不愧为百官之首,有人感叹邓有志的时来运转、大起大落。在这里面,唯有一个不光彩的人,陈郁真。
在皇帝亲口承认错误,并说是陈大人觐见后他才改变主意后,这个不光彩的人又干净了些。众人对他的态度,也与从前一样。
可陈郁真,还是病倒了。
他本就多病,一场秋风,一场秋雨刚过,他就再次发起了高热,昏昏沉沉,缠绵病榻,本就瘦削的人,更为单薄。
他病的时候,太医院的人常常往来于陈家,自然瞒不过有心之人。
就这样,在一个阳光热烈的午后,成婚已有两三月的卫颂施施然上门探病了。
花窗透着薄光,树枝妖娆舒展着。白姨娘给躺在床榻之上的苍白青年换锦帕,时光悠悠,她忽而叹了口气。
“玉莹还好么?”
卫颂恭敬道:“托您的福,她过的很好。今日中午,用了两碗饭,还在后面小花园扎了个秋千。”
白姨娘怔然:“知道她过的好,我就放心了。卫、卫公子,玉莹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要好好对待她啊。”
卫颂:“姨娘称呼我名字就好。请您放心,玉莹是我名门正娶过来的妻子,我一定会对他好的。对了,表哥身体怎么样了?”
说到陈郁真,白姨娘眼眶红了些,她喃喃道:“他无事,只是,他需要多睡会儿。你不知道,他现在累的很,整日整日睡不着,只有病的时候,才能放肆痛快的睡一天。”
卫颂不着痕迹地扫过这间屋子,东洋国进奉的罗绫、西海国的珍珠、太医院院正留下来的药方、紫檀木的凳子、金丝楠木的桌案。
一个贫穷庶子,只靠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多珍贵之物。
想着皇帝那张阴沉的面孔,卫颂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卫颂陪了白姨娘一会,便要告退了。在坐上自家的马车,从集福巷离开时,微风吹拂,车帘被掀开,面前另一家规制更高、装饰更为华贵的马车缓缓而来。
赶车之人,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
卫颂眼睛猝然睁大,就在两驾马车并行的瞬间,或许是福至心灵般,马车里面的人掀开了帘子,刘喜探头往外看,嘴上含着笑,直直与他眼神对上。
刘喜面色不变,继续道:“您这次,是真的打算将探花郎长久接在宫里住么?”
马车正中央,男人眉目高挺深邃,身形高大颀长。他一身玄色常服,随意‘嗯’了一声。
卫颂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瞳孔震颤。
第141章 荔枝红
刚回到卫府,白玉莹就急匆匆赶过来:“如何?”
卫颂叹了口气,将事情一五一十和她说了。
“我去的时候,表哥还未清醒,白姨娘在陪侍。她还问你的好,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白玉莹一听,面上心痛闪过,眼泪扑簌簌就流了下来,沾湿了长长地睫毛。
白玉莹现在被皇帝紧紧盯着,她是肯定去不了陈府的。两人便商量着由卫颂探视,再将消息传给白玉莹。
“表哥本来身体就弱,一年要病上好多次。他这样,可怎么好呢。还有白姨娘,姨娘年纪也大了,这样蜡烛两头烧,我真是心里忧愁的很。”
女孩子眼泪哗啦啦的落,卫颂迟疑了瞬,将她面上泪痕擦干,继续道:“其实,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皇帝的车驾。”
白玉莹动作僵住了。她惊疑不定地抬起脸来,眼眸中带着彻骨的恨意。
“刘喜在问,是不是要彻底将探花郎接进宫里住。”
“……”白玉莹猝然爆发了,她腾一下站起来,鬓边的金步摇甩到脸上:“怎么又是他,怎么哪里都有他!”
“他害表哥害到如今模样还不罢手吗?还要把表哥带到宫里去,他疯了么?”
“对,呵呵呵,他就是疯了。要不然怎么非要逼我和表哥和离!他见不得我和表哥要好,见不得我和表哥神仙眷侣恩恩爱爱,他就是嫉妒我!”
卫颂表情难堪了一瞬。
想到自己和卫颂目前新婚夫妻的身份,白玉莹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惊疑不定道:“……你都知道了?”
卫颂:“……你指的是陈郁真和圣上的事么,我猜到了。”
白玉莹仓皇地坐下去,她面上一片空白,许久才哭了几声。
她也不知道是在哭自己,还是在哭陈郁真。
“他一定很难受,很痛苦。”白玉莹喃喃道,她坐在窗前,灿烈日光透过金黄树影射入,闪耀地她都睁不开眼。
“表哥是一个很敏感、很柔和的人。我只是一个离得最近的人,都感觉要被逼疯了,更何况是被怪物含在嘴里的他。”
卫颂低头:“是啊,很可怜。”
“我想救他出去。”白玉莹忽然道,她振作了起来,“我可以想办法救他出去。天下之大,圣上的鹰眼不可能存在每一个地方,总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与其这么悲惨绝望的活下去,不如就远远离开,到时候自有另一番天地!”
白玉莹眼睛明亮,可猝然黯淡下去:“可我只有一个人,没有银两,没有人脉,没有能力,我要如何才能帮他逃出去。我甚至……都联系不上他。”
一只粗壮大手覆盖在她身上,卫颂沉声道:“我来帮你。”
白玉莹惊讶抬头。
卫颂笑道:“我们是新婚夫妻嘛,你的表哥就是我的表哥。”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圣上不会准允有人忤逆他的。你是卫颂,你是卫家的儿郎,你没必要和我淌这一趟浑水。”白玉莹颤了颤。
卫颂摇了摇头:“我是卫家的儿郎,但我更是白玉莹的丈夫。如果我在你危难的时候都不站在你身边,我又如何能赢过表哥呢?”
“……你。”
卫颂向她咧开了嘴,笑容无比灿烂:“不必担心我。我们卫家满门荣耀,就算事情败露,圣上也不会牵连其他人的。只要我们两个合计好,小心一点,再小心一点,就完全不会有事。”
白玉莹惊喜:“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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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窗半开不开,翠绿的枝叶伸了进来,满目灿烈日光,洋洋洒洒倾倒进来,落下一片斑驳。
端仪殿冰鉴都撤了下去,如今正是温度最适宜的时候。
皇帝早早就忙完了朝政,等回了内殿,却到处找不到陈郁真人。皇帝四处找寻,才在窗前贵妃榻上,看到了在阳光底下睡得安然的俊秀少年。
养病的这段时间,他深居简出。
长久不见日光,陈郁真肤色苍白了不少,现如今他像一只大猫一般懒洋洋晒太阳,皇帝心中空荡荡的地方又重新充盈起来。
他打断宫人的行礼,让他们小点声。
皇帝脱掉长靴,攥紧了贵妃榻,紧紧的搂抱住熟睡的他,闭上眼。
贵妃榻并不大,顶多容纳一个人,现在皇帝也挤上来,他人又生的高大,其实并不舒服,但皇帝还是没有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时间就这么慢悠悠轻晃而过,皇帝心中真是得意极了。
若不是他用雷霆手段,将人扯到自己羽翼下,恐怕他现在正和白玉莹那贱妇双宿双飞呢。
甚至皇帝还觉得,自己反应的太慢了,若是从察觉到对陈郁真的感情开始,就立马将陈郁真婚约取消,在用强制手段,将他送到宫里。皇帝保证,他能制造出比现在更好的局面。
手臂牢牢握住他的纤细腰身,皇帝将他往自己胸膛上埋。陈郁真不安地蹙眉,皇帝手掌沿着他脊背下滑,轻轻拍打安慰。像哄一个小孩一样。
陈郁真其实很早就醒了,从皇帝出现在他身边的那一刹那。
但他不想应对皇帝,索性闭着眼睛装睡。他这几日都十分倦怠,人也懒懒散散,有气无力。
一场大病,好像耗干了他的精气神。
“醒了?”低哑的嗓音。
或许是陈郁真身子太过僵硬,皇帝终于发现了。陈郁真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嗯。”他疲惫道。
皇帝试探他额角温度:“还不舒服么?”
陈郁真往另一边靠,尽力离皇帝滚烫的身体远些:“好多了。你起来吧,有些挤。”
皇帝听得此话,不但没有起开,反而又重新将陈郁真抱到自己怀里,他亲了亲他发顶,不顾陈郁真陡然僵直的身子,亲昵道:“陪朕再睡会吧……”
陈郁真:“……知道了。”
他回的是知道了,不是好。俊秀少年又重新阖上眼睛,努力入睡。
第142章 蚌肉白
皇帝甜甜蜜蜜抱着陈郁真睡了会觉,两个长手长脚的大男人缩在小张小榻上,等申时二刻才起身。
皇帝在旁边批奏折,陈郁真一个人坐在那发呆,他眉眼低垂,又恢复到了那个冷淡落拓的样子。
“阿珍,看会儿书么?”
陈郁真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反应有些迟缓:“不想看。”
过了会儿,皇帝又问:“喝杯茶吧,渴么?”
“不想喝。”
“过来陪朕说说话吧。”
青袍少年沉默片刻,抿着唇,最终还是坐到了皇帝身边。
皇帝在批奏折。陈郁真耐心地坐在皇帝下手,纤细瘦削的手腕骨节分明,手指捏着墨锭,不规则地画圈,他一开始还能回应皇帝的问话,可渐渐地,答话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也陷入在自己的思绪中。
“陈郁真,你说过两日,我们要不要去园子里住上一段日子?去那里跑马,到时候你我同乘一骑,或者比赛一番,如何?”
“陈郁真?”
“……阿珍?”
皇帝冷峻的面孔忽然扭过来,他嗓音忽然低哑下来,“你到底有没有听朕讲话。”
陈郁真兀地回神,他低下脑袋:“臣有些走神,请圣上再说一遍吧。”
皇帝耐着性子,又重新说了一遍。到此刻,他仍然期待对方能欢呼雀跃的答应,最起码,要能高兴些。
可陈郁真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都行。”
皇帝眼眸瞬间就冷下来了。
陈郁真磨了许久的墨,手腕很疼。他轻轻将墨锭搁置在一旁,刚放下,手还没收回来,一只粗大的手掌立马将他按在这里,不让他离开。
“……圣上?”陈郁真眼睫颤动。
皇帝眸光晦涩幽暗:“你想做什么去。”
陈郁真一阵疲惫袭来。
皇帝实在是太敏感了,陈郁真只是放个墨锭,想休息一会儿,皇帝都能误解成陈郁真在对他甩脸色,不想和他呆在一块。
缺爱的人,往往于此更加敏感。
偏偏,陈郁真本人,又是他强求过来的。
“臣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坐一会。”陈郁真说的很缓慢,皇帝仔细观察他脸色,看他确实有些累了,才放开他的手腕。
“知道了。你就坐在朕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是。”
陈郁真不动声色的揉手腕,骨头处,因为皇帝的巨力,已经开始泛红,碰上去微微的疼痛。
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在端仪殿,他对皇帝保持极致的漠视。
“圣上,小广王殿下来了。”刘喜从屏风后钻出来,忽然道。
刘喜话音刚落下,殿外就传来小孩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小广王清澈的声音传过来:“皇伯父!师父父是在你这里吗?”
陈郁真猝然直起身来,往外看去。
他因为站起来的太过急迫,圆椅被身体的动作带倒,发出响亮的‘咚’声,分外清晰。
陈郁真何曾有过情绪起伏这么大的时候,皇帝慢悠悠看了他一眼,才不咸不淡道:“请他进来吧。”
小广王蹿了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陈郁真,当即扑到了怀里:“师父父!我好想你!”
陈郁真笑了起来:“殿下。”
皇帝在旁边漠然看着。
小广王敷衍地给皇帝行礼,便自顾自地坐到陈郁真膝上,他这半年身高蹿到极快,仍然臭不要脸的把自己脑袋埋在师父父怀里,奶声奶气道:“师父父,你病好了么?”
陈郁真拍打他脊背,温声道:“好了。”
小广王又问:“真的好了么。可是师父父看着还是好苍白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师父父可要多吃点东西呀,祖母说,年轻的时候要爱惜好自己的身子,要不然老了之后要受罪。”
“嗯,我知道。”
小广王:“什么时候才能给我讲课呢?你都好久没有给我讲课了。我不喜欢那几个师傅,我只喜欢你。”
陈郁真满含歉意,他小声道:“抱歉。最近有些忙。”
真挚温柔,充满无限耐心。在这样温柔中,好像什么都能被包容。他对皇帝,从来没有这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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