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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陈郁真,是冷漠的,是沉默的,是竖起浑身尖刺的。与现在的这个陈郁真,堪称天壤之别。
皇帝冷冷一笑。
“怎么总是忙呢?为什么这么忙呢?是不想见我所以推说自己很忙吗?我是一个很讨人厌的小鬼吗?”小广王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他语气很轻松,或者,在轻松的语气下,是故作淡然,是一个小孩子,敏感惶恐的内心。
陈郁真轻柔地揉了揉他脑袋,明明是一个年岁不大的青年,但此刻展现出了年长者的关怀。
“你不讨厌。”他说。
“你是我见过最最最最可爱的小孩了。”
小广王灰暗的眼眸瞬间明亮起来,他猛地嗷呜一声,再度扑到陈郁真怀里。
“师父父,我也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喜欢你了!全天底下,我最最最最最喜欢的就是你!”
说这话时,陈郁真其实有点心虚,因为他觉得陈婵才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孩。小广王排名第二。但见小广王这么开心,他唇角也扬起来。
皇帝眉眼已经彻底冷下去。他们二人亲密无间,皇帝好像是个彻底的局外人。明明这两个人最该亲近的就是他。
好像回到年幼的时候,他是太子,被养母牵着,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母和弟弟喁喁细语,慈爱宽容。
他好像是一个局外人。
明明他才是陈郁真名正言顺的丈夫,陈郁真眼里心里都应该仅有、只有他一人。
“瑞哥儿,以后想念你师父了,尽可以来端仪殿找他。”皇帝忽然含笑说了这么一句话。
陈郁真身子僵硬一瞬,脸上笑也不自然了。小广王当即困惑道:“对啊,好奇怪啊,为什么这几次都是在端仪殿见到的师傅呢?”
“当然是因为……”
“圣上!”若是仔细看,陈郁真的眼睫毛都在抖,他看向皇帝的目光,堪称是祈求了。
皇帝非常享受这样的专注目光,他刻意延缓动作,好让陈郁真看向他的时间更长一点,然后便在陈郁真死寂的眼神中,慢悠悠说了下半句:“当然是因为,你师父最近要经常在这里轮值了。”
“哦。”小广王恍然大悟。
陈郁真大口呼吸。他手指都是颤地,眼瞳闪烁不止,就在这时,他下巴被人抬起来,陈郁真抬起眼,对上皇帝笑吟吟的目光:
“陈郁真,对,就是这样专注的目光。以后要一直这么看朕,否则,朕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情来。”
“……是。”陈郁真慢慢道。
小广王先是看了看不知为何、神色大变的师父父,再看看一旁故作高深、笑盈盈的皇伯父,摇了摇脑袋。
这两人叽里咕噜打什么哑谜呢!听不懂!
第143章 枫叶红
“找我有什么事。”祥和殿附近一座僻静的小亭子下,一身宫装的陈玄素漫不经心的问。
坐在她对面的,赫然是白玉莹。
白玉莹借着卫家的关系,跟着婆母混进了宫。婆母卫国公夫人去拜见太后,她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和陈玄素说话。
白玉莹首先把一个锦盒往她面前推了推,女孩声音有些急切:“玄素……三妹妹。我这样叫你没错吧,你是郁真的妹妹,按年龄,我也应当称呼你一句三妹妹。”
陈玄素挑眉:“随便你怎么叫我,都行。”
她目光随之往下,好奇问:“这是什么东西?”
白玉莹讨好地笑了笑,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匣子被装的满满当当的珍珠。珍珠硕大莹润,个个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这还是当时皇帝羞辱白玉莹时赐下地,现在白玉莹把它带到陈玄素面前。
“三妹妹,听表哥说,你平日最喜欢的就是珍珠。我这里恰好有一些,你在宫里生活不容易,一定要笑纳才是……”
陈玄素将珍珠放在手心里,眸光晦暗不明。
白玉莹继续道:“其实,表哥经常和我提起你。说他有个好妹妹,是京城一等的人物,貌美,还有才学。人人都盼望着与之相交。”
其实陈郁真哪和白玉莹提过她,白玉莹硬着脑皮瞎编。
陈玄素露出一点微笑:“哦,是么?”
“是……”白玉莹立马道:“你进宫,我和你哥哥都很记挂你。现如今我嫁到卫府里,你若是有什么需要,一定和我说,我一定会帮你的。”
陈玄素笑意更深了。
她望着对面姿容出色、娇娇弱弱的女子。白玉莹因要进宫,穿着五品诰命服,头上戴着金玉步摇,脖颈上硕大的璎珞,手腕上七八只镯子,走动间泠泠作响,富贵逼人。
而自己,说好听点是女官,是后妃预备役,说难听点,不就是个伺候人的宫女么。等到二十五岁出宫,还不知道能嫁给什么夫君。
陈家落败,亲哥哥被流放,她所有的指望,好像只剩下在皇帝面前,盛宠优渥的陈郁真了。
“白玉莹,咱们也不用在这绕弯子说话。”锦盒猛然被关上,白玉莹脸色苍白了一瞬。
陈玄素:“你我没什么交情,你也不用和我说客气话。你只要告诉我,你想利用我,做什么事就可以了。”
“……没有想利用你。”白玉莹刚说了这句,陈玄素立马掉头就走,“别,别,别。”
陈玄素这才坐下来,挑着眉:“说吧。”
沉默片刻,白玉莹才下定决心。
见她有要说的架势,陈玄素立马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想……我想让你和我们一起,帮表哥逃出宫去。”
“什么?”陈玄素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她嗤笑道:“你疯了?你是疯了吗?那是陈郁真,他是皇帝的人,你们居然敢抢皇帝的人,敢帮他逃出宫,你是疯了吧!”
“我知道我疯了。可是,可是,表哥……真的好痛苦啊。”白玉莹祈求道:“求求你了,你帮他这一次,我会给你许多金银,帮你出宫。你就当你是为了自己的亲哥哥吧。”
“我亲哥哥在云南。”陈玄素冷冷道,她懒得看她,“你自己找死,别拉上我。我可不想尝尝在虎口拔牙的滋味!”
“三妹妹!”白玉莹惊呼。陈玄素往外走的脚步停下,她转过身来。
白玉莹低声道:“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打动你,但是我在宫里唯一信任的只有你,也只有你能帮助我们里应外合。我了解表哥,我远比圣上要了解他,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他一定会死的!”
“求求你了。现在只剩下你们两兄妹了,陈尧被流放了,陈婵早就死了。血脉相连的只剩下你们了啊!”
陈玄素眼珠子转了转,许久,她才发出哂笑。
笑声有些吓人,白玉莹忐忑地看着她,生怕自己的哪一句冒犯了她,可陈玄素竟然很快调整过来,她郑重道:
“好,我帮你们。”
“真的?”
“真的。”
白玉莹欢喜的不能自已,她连忙把盛满珍珠的匣子递给陈玄素。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句打动的对方。
“表哥还不知道这件事,稍等,卫颂会和他说。三妹妹,等到那时我会把消息告诉你。我们行事周密些,就什么问题都没有。”
“好。”
待白玉莹欢欢喜喜地走后,陈玄素望着那匣子莹润、硕大、圆鼓鼓的珍珠,嘴角忽然扬起一抹诡异的微笑。
等到了卫府,白玉莹一五一十把事情和卫颂说了。
卫颂:“事情进展的顺利,我就放心了。现在,只剩下小陈大人那边了。”
白玉莹喃喃道:“……表哥。”
“你放心,小陈大人那边你不方便见面,便由我来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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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陈郁真快要下值时,便被卫颂叫过去。
他从容的将书卷收好,将东西放归原位,这才跟着卫颂走。陈郁真一袭鸦青色官袍,眉目疏淡,衣摆如云,人人望之侧目。
陈郁真太显眼,卫颂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完全没有人的地方。
两人坐下,卫颂直截了当道:“玉莹托我问你,问你最近还好么?”
熟悉的名字回荡在耳畔,陈郁真垂下眼眸,平板道:“尚好。”
卫颂怜悯地望着他。
陈郁真的状态绝不能算好,他长相依旧冷淡漂亮,但无端地总让人觉得他十分疲惫。
他给人一种累到骨子里的,想休息、想逃避、却不能够,只能被迫面对的感觉。
尤其是陈郁真低下头时,细嫩的脖颈后方,露出一个小小的红印。
这个位置很刁钻,陈郁真自己是看不到的,但可以张牙舞爪地恐吓别人,展现占有欲。一想到皇帝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将其印上去的,卫颂就感觉头皮发麻。
于是,卫颂愈发可怜他了。
“咳咳,其实这次来,我还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大概是卫颂的语气太过郑重,陈郁真疑惑地抬起眼来。
“我们可以帮你逃出宫去,你愿意吗?”
第144章 鱼肚白
“……什么叫‘逃出宫去’?”陈郁真眼睫颤了颤。
卫颂怜悯地看他:“你在圣上手下,应该很不好过吧。堂堂探花郎,居然雌伏在男人身下,还不知要忍受到几时。我和玉莹可以帮你逃出去,到那时,天高海阔,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逃、出、宫、去……
面前一幕幕闪过,陈郁真怔愣在原地。
他努力了这么多年,才从一个不入流的庶子科举为探花,成为官员。冬寒夏暑,从不懈怠。天热长痱子,天冷生冻疮。好容易熬到现在,就要抛弃所有的功名利禄,隐姓埋名的离开么?
陈郁真其实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他可以预想到,当离开了京城,他要扮作贫民,来躲避皇帝派来的一波波抓他的人。他连书院也不能进,无法对世人说出自己的真正的姓名,隐姓埋名、守拙的过完这一生,直到被皇帝抓捕归案的那一天。
他的邻居,他的朋友,不知道他叫陈郁真,他会化名成为另外一个人。
或许是陈鱼,或许是白鱼。不管是什么,都不是真正的他。
藏起自己所有锋芒,就像小时候在陈夫人面前一样,可那时候,还是有希望的,陈郁真知道,只要自己长大,所有人都奈何不了他。
可现在的守拙,就是要守到死,守到他垂垂老矣,守到天子驾崩,新皇登基。
因为皇帝本身,就是无法战胜的。
还有白姨娘……
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他一走了之,母亲又如何活下去了。
不只是白姨娘,他一旦走了,所有人都会受他牵连。
这段时间的相处早已让陈郁真认识到,皇帝是一个冷血无情的皇帝。他不会放过这些帮助过他的人的。
“不,我不走。”陈郁真急促的呼吸,他乌黑的长发都垂了下来,眼睛抬起来,眸光执拗。
“为什么?”卫颂不明白。他皱眉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你为什么不走,我们全都安排好了,只剩下你这里了,你为什么不走,难不成——”
“因为事情还没有到这个地步。”陈郁真低声道。
卫颂一怔。
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很漂亮。
肉眼可见的,皇帝很喜爱他。他穿的再也不是打了层层补丁的官服,衣裳上各种织金绣纹,佩戴了种种名贵玉佩。甚至,他脖颈上还挂着一个金黄的长命锁。
这种长命锁大多是长辈给小孩打造的,等小孩五六岁就摘下来。可自从他大病后,皇帝就给他带了个这个。
哪怕以卫颂国公之子的挑剔眼光看,陈郁真的物质生活都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而且,他一定经历了很多的房事。非常多,多的次数都数不过来。
陈郁真眼眸还是冷淡疲惫的,但偶尔抬眸时,会露出些娇丽之态。房事一层层在他身上烙下了痕迹,到如今遮掩都遮掩不过来。
“圣上人虽然霸道,但是只要好好和他讲话,多看顾他些,他不会乱发脾气的。”陈郁真慢慢的说。
卫颂抱着臂听着,他总觉得,与其说陈郁真在说服他,不如说陈郁真在用这种话语一遍遍的说服自己。
他就是这样给自己洗脑的么。
“而且我有太多难以割舍的东西。我身上软肋太多,是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的。而且卫颂,夫妻还有七年之痒呢,皇帝身边男人女人太多,他是不会把目光放在我身边太久的。”
“我只要熬过七年,或许不需要七年,我就能重新回到原来的身份。”
“原来的,骄傲的,陈郁真。”
既然当事人都这样说,卫颂也不知道该说啥了。
反正他不用冒着虎口夺食的风险帮陈郁真逃跑,对他来说简直是大好事一件。
他和陈郁真没什么交情,顶多点头之交。他唯一想负责的,只有白玉莹。
“好,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劝你了。”卫颂叹了一口气,直起身来。
外面已经黑了些,幸好他们找的这个地方比较偏僻,一直没什么人过来,要不然要是让皇帝知道,自己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想把他心爱之人拐跑,陈郁真不一定有事,他估计得脱一层皮来。
“那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卫颂转过身往外走,他踢踏着小石子,青年朝外看去。
“等下……”
身后忽然传来嗓音,有点沙哑:“卫颂,谢谢你。”
陈郁真认真道。
“不管怎样,我都承你的情。”
卫颂怔了一瞬,他心里忽然雀跃了几分,等回过头来的时候,他脸上已经咧开笑容。
“不必!”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这个帮助,一直有效。若是你哪天反悔了,可以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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