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按照小纸条上的内容,届时太后会和长公主看戏看到子时三刻。差不多子时四刻休整完毕,太后趁着夜色回宫。
而陈郁真要趁着这小半个时辰,混到太后马车中。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陈郁真面上一喜,恐怕是接应他的人到了。
他转过身去,月光穿透过乌云,一寸寸照到来人秀美的面孔上,陈玄素挑着眉,对着他笑。
陈郁真一时间有些头皮发麻。
她为什么会在这。
陈玄素近了一步,宫里女官的宫装将她姣好的身材勾勒出来,又正是十七八岁,女孩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青春洋溢。
但或许是夜色太过寒凉,陈郁真总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陈玄素对他行礼,温声道:“哥哥。”
“……”
她见陈郁真没反应,捂着嘴巴笑:“怎么?二哥?对我出现在这里很意外?”
“……”
他也不知道为何能这么巧碰上。时间紧急,陈郁真不想在这里和她耗下去,转身就走。
“二哥!”陈玄素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她挑着眉道,“哦,原来你还不知道。白玉莹没来得及和你说么,接应你的人,是我。”
陈郁真猝然抬头。
陈郁真疑惑的看着她,丝丝缕缕的不安从他心里涌出,他总觉得,有些地方解释不通。
虽然和陈玄素是兄妹,二人一同长大。
但因为不同母的关系,两个人一向不怎么说话,井水不犯河水。顶多在陈婵的事情上有几分焦急。
而且陈玄素对自己的亲生爹妈都不上心,为何突然冒着巨大的风险来帮他。
陈玄素看了看天色,催促道:“二哥,别聊了,到时间了。太后快要启程了。”
“……你。”陈郁真蹙紧了眉,他感觉还是有些不对:“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话音刚落下,戏台子那边就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声音几乎要冲破夜色,震起一树的飞鸟。
蓝黑袍的太监们争相跑过,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传来:“快!快去将东西收整好!快!太后已经看完戏,要出园子了!”
另一人道:“陈女官呢!怎么不见她!马车上还有好多东西要找!该死,怎么现在忽然找不到人!”
“快点!快点!太后要赶在子时一刻前出宫,我们要迅速!”
陈玄素面色大变,她推搡着陈郁真,将他往路旁一架马车上推:“太后要提前出园子了!快点上去,没时间和你解释那么多了!快点上去。”
陈郁真还想再问。
陈玄素神色陡然严厉:“快点上去!你在傻愣着干什么,你知道多久才等到这个机会么!”
不远处小太监的声音传来:“快走,快走。太后那边在催呢,要赶紧走了!”“太后说要立马出宫,快点!”
听到此话,陈郁真咬了咬牙,主动钻进了马车上空荡荡的箱笼里。陈玄素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亲自给他将盖子盖上了。
陈郁真见她的最后一眼,是她微笑着说:“二哥,期待我们下次见。”
这个箱笼之前大概是存放大毛衣裳的。虽然大,但是一个成年男子钻进去,只能缩紧身体,以一个非常难受的姿势坐着。
并且四周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缝隙处的一点亮光照进来。
陈郁真只呆了一小会儿,就感觉呼吸不过气来。他面目苍白,俊秀的面颊伏在箱笼壁,竭力的大口呼吸。
马车摇摇晃晃,外面传来声音:“陈女官,终于找到您了!太后那边要赶紧走!”
“知道了。”这是陈玄素。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马车,漫不经心道:“马车里的箱笼,搬到那边去。这里面放着各类瓷瓶,是圣上的赏赐,要随着太后出园子的。你们都稳当点,别弄坏了。”
“是。”
陈郁真闭着眼睛,他能感受到马车帘子被掀开,更刺眼的烛光从小小的缝隙中射进来。
箱笼被人抬起来,陈郁真屏住呼吸,心脏都在颤。
“嘶,怎么这么沉,啧,有一个成人的重量了吧。”
“别废话。没听陈女官说,里面装的都是瓷瓶了么。我们小心点,可别给弄倒了。”
“这还用你说。”
陈郁真在箱笼里摇摇晃晃,他攀着箱笼壁。面前视野黑暗,听觉就越发清晰。
小太监们玩笑的声音传来,还有各种脚步声,吩咐声,马车车轮转动的声音。
噔的一声,箱笼被塞到另一架,马车深处。
这个马车里,七八个箱笼,都是放的太后的用品。
“好了,出发吧。”
车帘被放下,陈郁真面前的缝隙重新变得昏暗。
马车行驶,一直在晃荡。终于到了一个停下了。
有一个粗壮的声音问:“这些都是太后的箱笼。”
“是。”
那个人的脚步声穿行在车队中:“好了,没问题,都走吧。”
陈郁真悄无声息的松了口气。
马声嘶鸣,车轮踩过白雪,一步步穿过夜色向外走去。
陈郁真呆的度日如年。在黑暗中,他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分寸。
然而,内心的期许却越来越高涨。
现下应该到哪了,应该出了午正门,走到了北大街。再穿过玉子坊,就到了该下车的时候了。
他在心里谋划着,不知不觉,身子忽然不晃了,马车已然停下。
“咚咚咚。”
外面响起三道声音。声音圆钝,这是敲击在木质箱笼的声音。陈郁真陡然一惊。
这是他们的暗号,三道声音,就代表已经到了位置。
陈郁真可以出来了。
探花郎眼睛一下子明亮了,他顾不得自己被勒的发痛的身体,堪称迫不及待的打开盖子。
然而,一触及到外面的场景,他就怔愣在当地。
本应熟睡的皇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只对他说了两个字:
“出来。”
第169章 群青色
陈郁真已然呆住了。
他茫茫然睁大眼睛,还未从现实中回过神来,颤抖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醉酒了么,现在应该在内室休息。
为什么……为什么……
陈郁真惊惶的往外看,夜色朦胧,廊下宫灯在风中摇晃,映照着洁白的雪。
熟悉的景致、熟悉的屋檐、熟悉的宫道。这哪在什么宫外,他还在苍碧园,还在常住的寝殿外。
甚至连苍碧园的门都没有出去过!
就在这片小空地上,乌泱泱的全是人。太监宫女们袖手站立,面色严肃。
而一身素白衣裳的白玉莹和卫颂被迫捆绑起来,被推搡在地上。洁白的雪混着污泥将他们身上的衣袍弄湿弄透,他们无比狼狈,表情中带着同样的恐惧。
白玉莹惊恐地看着她,她瑟瑟发抖,团成一团,呢喃道:“……表哥。”
陈郁真不自觉抖了一下。
下一瞬,一股巨力夹住他的胳膊,将他从箱笼中薅了出来。那人简直是毫不怜惜,陈郁真喉咙中溢出痛声。
身子被迫反转,有人抓住他的面颊,陈郁真漆黑的瞳孔颤了颤,被迫直面皇帝阴鸷的眸光。
他说:“贱人。”
如此的污言秽语,陈郁真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来了。
他整个人还是一种,遭受了巨大打击,无法回神、无法反应的模样。
“贱人。陈郁真,你真是个贱人。”皇帝一字一顿说。
黑夜里,他威压更深。身上的金黄龙袍浮光变幻,压的人睁不开眼。
皇帝一只手掐着陈郁真面前,伏低身子:“朕已经给你很多次机会了。你真是不知好歹。”
“啊,你说,你要跑到哪里去啊?外面就这么好玩么?宁愿放弃一切,放弃你的官身,放弃你最爱的姨娘和你最爱的表妹,也要逃离朕。”
皇帝大约被气疯了,连最爱的表妹这种话都能说出口。
“陈郁真,朕对你还不够纵容么?啊!竟然能让你这么糟蹋朕的真心,朕真是看错了你!”
“你知道朕现在有多么恨么!朕恨不得将你烧成灰烬,再将你的骨灰吞下去!哈!你生生世世别想逃离朕!”
皇帝盯着他俊秀而惨白的脸,阴鸷凶恶。
陈郁真眼珠子动了动,他偏过了头,嘴唇翕张,声音无力:“……圣上,是怎么发现的。”
皇帝冷笑,他目光偏转,望向了在一旁看着好戏的陈玄素。
“……是这样啊。”陈郁真表情无悲无喜,他低声道:“我早该想到的。还是太过急切了,冲昏头脑。”
陈郁真早有所意料,所以对被背叛这件事没有太过意外。可白玉莹却是恨死了。
她猛地扑上来,被保养的极好的指甲往陈玄素身上抓,疯叫道:“你为什么这么对他!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们!你明明答应好的!你答应好的!”
“……而且,那是你的亲哥哥啊。你为什么不向着你的亲哥哥,反而向着外人呢,甚至还要背叛他。哪怕你不帮忙,不告诉圣上也是可以的啊。”
陈玄素轻轻巧巧的躲过了白玉莹的攻击,白玉莹还想扑过来,立马被健壮的嬷嬷们钳制住,她头被压在地上,被迫吃了一嘴沾着泥土的雪。
陈玄素不屑极了,她抚了抚鬓边的海棠步摇,茜红色衣摆停在白玉莹面前。
“你家境贫困,没读过什么书吧,毕竟是秀才家的女儿。但没读过书,也应当听过女则女训,听过四书五经,知道三纲五常。”
“你是国公家的儿媳,更应该知道忠君为上。现在竟然做出违背圣上的丑事,还大言不惭,说我不对。我若是你,早在事发的时候就一头碰死了,哪敢苟延残喘的活着。”
白玉莹面色惨白,皇帝听的极为满意。
陈玄素又道:“况且你已经嫁了人,成了卫家的儿媳。更应该恪守妇道。这满天下这么多妇人,哪有嫁了人之后还和前夫勾勾搭搭,拉拉扯扯的。你要搞清楚,陈郁真不只是你的表哥,还是个成年男子。谁知道你心里有什么歪心思,怕不是想红杏出墙吧!”
“你!”白玉莹恨恨道。
陈玄素话音一转,转而看向皇帝怀里的那个鸦青色身影。
尽管夜色深沉,还能看见他惨白的面颊,陈玄素勾起唇角,语气和婉了些:“哥哥。二公子。陈郁真。”
“妹妹好心提醒您。您既然‘嫁给’了圣上,也应当别无二心。怎么还罔顾圣上的美意,私自奔逃呢。圣上对您这么好,您难不成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陈玄素这一番话,完美的说到了皇帝的心坎上。
皇帝道:“以往是朕小瞧了你,想不到你还有这一番见识。”
陈玄素眉开眼笑,她匆忙行礼:“不敢当圣上如此夸赞。只是臣女出身国公府,略会读书而已。不似那等小门小户人家。”
皇帝居高临下的望向白玉莹,语气里全都是不屑:“是啊,小门小户的,朕连看一眼都欠奉。”
白玉莹呆坐在那里,她忽然好想哭啊。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落到如此境地。
为什么。
眼泪无知无觉的涌出,扑朔朔落到雪面上,她哭道:“是我看错人了……是我做错了。是我害了所有人!卫颂是我对不起你,还有表哥,我对不起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好难受啊,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人生变成了这种样子。”
白玉莹哭的伤心,在一片嘈杂声中,一道清浅的嗓音却分外明显。
“……不要哭。”陈郁真慢慢的说,他抬起浓密的眼睫,隔着那么多人安慰她。“是我对不起你。”
白玉莹望着表哥,不知为何,哭的更加厉害了。
而一旁气定神闲的皇帝早已气疯了。
他们这两个狗男女!
陈郁真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和这个贱妇勾勾搭搭,若不是他在现场,怕是绿帽能给他戴到天上去!
皇帝掐着陈郁真肩膀,质问:“你告诉朕。白玉莹那妇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你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这女人要才没才,要貌无貌,一股勾栏做派样,整天穿的妖妖娆娆的,就是为了勾引男人!你陈郁真就这么上钩了!真是又傻又蠢!”
“若是朕没有拦住你,你是不是还想抛弃一切和她双宿双飞啊!”
“说话!”
第170章 靛蓝色
陈郁真抗拒的扭过脸去。整个人已经木然到不像话。
皇帝目光阴鸷,他冷冷的从陈郁真身上扫过去,锋利的都能从他身上刮过一层皮。
“白氏。”皇帝一字一顿道。
“其实,对你。朕也已经给你很多次机会了。”
“让你嫁给卫颂。就是让你和陈郁真彻底断开联系。可没想到,你这个贱妇竟然恶心到了如此地步。”
“非要一次次的挑衅朕,在朕面前蹦跶,恶心朕。这次,竟然还谋划出这么大一个事情。”
“朕平生,最恨的就是有人欺瞒。而你,是生生的踩在朕的面皮上。”
皇帝话语铿锵森然,众人心里齐齐打了个咯噔。
“还有你。”皇帝幽暗的目光定到了蜷缩在最边上,一直未说话的卫颂身上。
卫颂低下了头,不敢直视皇帝的眸光。
“我大明开朝百年,当年跟着先祖打天下的人家在这百年间都渐渐迷失了,有的抢夺田地,有的仗势欺人,有的祸乱朝政。到百年后的今天,只剩下不到三家。而你卫家,卫国公府,就位居其间!”
80/136 首页 上一页 78 79 80 81 82 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