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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面无表情听着。
而在另一边,白玉莹已经被人死死捆死,嘴里也被塞了一个白布。
皇帝对她的恨意昭然若揭。在场的所有人,她只是一个挑头者,卫颂是施行者,陈郁真是最大罪犯。所有人都该死,所有人都罪孽深重。可皇帝却偏偏认准了白玉莹,无论怎样,都要将她逼到绝路。
就算陈郁真亲口承认,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妻子,他只拿她当亲人。皇帝心里仍然过不了这个坎。
白玉莹早些时候对皇帝的刻意挑衅,在今日回旋镖一样,将她自己推上了死地。
“圣上,已经准备好了!”刘喜小声道。
“好!”皇帝冷声道:“五十杖,一根都不能少。朕在这里盯着你们,该打多重,你们心里都有数。”
“是!”
陈郁真单薄的身子在发颤,雪地上的寒气源源不断地传到他膝盖,大腿以下毫无知觉。他觉得好冷好冷。
他甚至有些后悔,若是他没有这么执拗,顺着皇帝,大家就都有好日子过。
他折腾个什么劲呢?
粗壮的木棍高高扬起,健壮太监稳重的举着它,天上下起了雪花,扬到了白玉莹苍白的面孔上,扬到了泥地上,同样也扬到了枣红色木棍上——
“打——”
女子的惨叫声扬起,陈郁真眼泪哗一下涌出。他伏在皇帝膝上,绝望而悲跄的哭。
为什么这么冷。
为什么?
他的人生,他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会过成这个样子?
他就像一个附庸,一个粗壮树木上的藤萝,只能庸庸碌碌地用枝叶攀住其间。他这个人,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想法都是不重要的。
他只能依附皇帝生存。
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皇帝的事,他只是想偷偷离开,他只是不想天天被按在床榻上槽,为什么,这都不行?
陈郁真眼泪大颗大颗涌出。他手指死死扣在泥地里,指甲里的血液丝丝缕缕的渗出。耳边还伴随着表妹的痛喊声。
她……才是最无辜的一个啊。
陈郁真咬牙:“圣上!求求您放过她!臣这一辈子别无所求,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不要……不要让臣背负上人命!圣上!那是我的亲外甥,那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他是无辜的!”
陈郁真边哭边说,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人在危急时刻,只会口不择言。
而皇帝自始至终,都很冷漠的看着他。
陈郁真踉跄的坐在地上,一时之间,他居然不知道,到底是他更绝望一点,还是皇帝更绝望。
凌厉棍风飞过,一阵闷哼声响起。白玉莹冷汗涔涔,叫声一声小过一声。
按照这个打法,都不用五十棍,三十棍直接就能将她和她腹中孩儿送上西天。
“……圣上。”陈郁真忽然声音很轻,他没有刚刚的歇斯底里,反而平静到木然。他呆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鸦青色袍角上尽是黑泥和血红色。
皇帝立刻敏感地看过去。
陈郁真喃喃道:“我好恨你啊。”
“……”,皇帝抿紧了唇。
“你毁了我的家庭,你毁了我的官声,你毁了我的官职。我所有拥有的一切,全都被你毁了。只能这样被你养在这里,像一只金丝雀一样。”
陈郁真竟然有几分想笑。
谁会知道呢,自幼立下豪言壮志,想要为民请命的人,居然被硬生生剥离官职,被自己发誓要结草衔环报答的圣明君主当成情人、养在宫里。
这实在太好笑了。
而表妹,只因为和她有一纸婚约,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就被他打压至今。到现在,已经怀孕了,还不肯放过她,要将她生生逼死在这里。
肩膀处传来巨力,皇帝的手指都陷到了肉里。陈郁真怔怔的,皇帝低声道:
“陈郁真,这又是你求情的招数么?你从前不是最爱重朕的么?又用这句话刺激朕,来给她求情?朕告诉你,她屡次挑衅朕,朕一直都看在你的面子上饶恕她,可你看看,她现在蹬鼻子上脸,连……这种事都能做出来。”
“朕告诉你,不要枉费心机。这次,你自身都难保,还是想想一会朕对付你的时候,怎么求饶吧。”
陈郁真呆呆看着他,惨笑。
他慢慢地、踉踉跄跄的、在皇帝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站起来。冷风吹起他鸦青色的衣衫,将他单薄的身子吹得摇摇晃晃。
陈郁真望向皇帝,忽然道:“死了也挺好。她死了,我去阴曹地府给她赔罪。”
皇帝面色猝然变得冷厉,目光阴鸷:“什么意思?她死了你也不独活?”
陈郁真摇摇头,他踉踉跄跄往外走,在他面前,白玉莹已经被打的晕厥过去,一点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臣只是不想身上背负人命。”
“不想午夜梦回,孩子趴在床沿下和我哭。”
“而且,这日子,也没意思透了,不是么?”
第173章 奶绿色
皇帝深吸一口气。
陈郁真还在迟缓地往那边走。他乌黑的长发飘散在铅灰色天空中,东方天明亮了一些,他瘦削的身材拉成一道虚影。
四周宫人沉默站立,卫颂被扣押着,整个人失魂落魄到一定境地。
“打了多少了……”皇帝问。
刘喜默然片刻,小声道:“打了三十三杖了。”
“她怎么样了?”
太医给昏迷不醒的白玉莹把脉:“回圣上,白夫人已然晕厥过去,发起高热。而其脉搏沉涩细弱,有气血亏虚,无力固胎之象。”
又过了片刻,太医再次把脉,这次,他停顿半晌:“圣上,白夫人胎堕血下,脉见芤者,这是亡血之相。如果臣没有把错的话,白夫人,已然小产了。”
卫颂沉默的闭上眼睛。
皇帝目光依然追逐那道鸦青色身影,陈郁真身子颤了颤,便无力的垂下了手。他目光中绝望悲跄显露无疑。
“……圣上,还继续打么?”刘喜询问,刚刚只打了三十三板子,还剩下十多板子没打。
若是再打下去,现在只是没了一个孩子,一会应该大人也没了。
陈郁真依然望着白玉莹,明明这边是决定白玉莹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可他却一次都没有偏转过头,一次都没有看皇帝,更没有祈求。
他这种平静到死寂的的态度,深深刺痛了皇帝的心。
“……不打了。”皇帝慢慢的说。
他盯着陈郁真,说:“卫颂,这次,是朕最后一次饶恕你们。只希望你们两个,能多看顾看顾自己的孩儿吧。”
卫颂悲喜交加,重重的磕头。
“……谢圣上。”他头上又涌出了血液,“罪臣,以后必定恭谨侍上,再不敢串联他人……这个教训,臣一定死死铭记在心里。”
皇帝看着他,肃然道:“来人,传旨!游击将军卫颂违抗帝命,假相勾结,指使内宫混乱,宝库失窃。现剥去所有职位,贬为庶人!”
“草民,遵旨!”卫颂悍然下拜。
最后的最后,卫颂抱着人事不省、下身鲜血淋漓的白玉莹离开。他们两夫妻相互依偎,消失在苍碧园中。
晨光熹微,冬日的太阳暖暖的洒在庭院中。
苍碧园处处白雪,屋檐下宫灯摇晃,还带着昨夜刀光剑影。
皇帝望着陈郁真的背影,面色晦暗不明。
所有的无关人等都被清理了出去,只剩下了一个重头戏。
如何惩罚陈郁真。
陈郁真闭上眼睛,他竭力不想去以后,只留恋的看向天边的太阳。
他现在浑身脏的要命,明明在计划里,是全新的、拥有希望的一天。可在现实里,他一脚踏进了更深的深渊。
皇帝不会放过他的。
而他,又会迎来如何悲跄的结尾。
陈郁真睫毛翕张,他睫毛很长很浓密,抬起头来时,眼前总会出现一片黑影,现在黑影的地方被太阳暖融融地映照着。
无所谓了。
无论如何,都无所谓了。
温暖的阳光下,陈郁真心中冰凉一片。
“走么?”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完完全全的大权在握,以上位者的姿态看过来。在他背后,是陈郁真的梦魇,始终挥之不去的内殿。
或许,也是他此生的终点。
陈郁真抿唇。
“走吧。”皇帝含笑向他伸出了手,望着面前的大掌,陈郁真身子不住在发颤。
最终,他还是顺从的将手放了进去。皇帝一下子攥紧,将他的手腕死死的攥着,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去到了内殿里。
门在背后被阖上,宫人们都被刘喜驱逐出去。
陈郁真孤零零的站在殿里,他浑身脏的要命,衣裳都看不出原先的痕迹。粘在他衣裳上的冰雪融化,被殿内的热气一蒸,滴滴答答的将衣服洇湿。
“你好脏啊。”皇帝说。
陈郁真睫毛颤了颤。
下一瞬,皇帝端着一桶凉水,从上至下将陈郁真浇了个透彻。
一桶还不够,皇帝接连浇了三四遍。陈郁真浑身湿哒哒的,乌黑的头发缠在苍白的面颊,他眼瞳木然而呆滞。
好冷,好冷,好冷。
冰冷的水重重的压在他身上,他身上的暖气一下子就没了。只能尽力地裹紧自己。
而皇帝还含笑看着他,目光冰冷。
“衣裳,自己脱。”
-
头昏昏沉沉,陈郁真睫毛颤抖,睁开眼睛。
面前却是一片漆黑。
……这是哪里。
四周一片寂静,好像能听到心跳的声音。陈郁真扶着墙壁站起,慢慢的摸索。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走上几步就到了头。
任何家具都没有,空荡荡一片。
伸手不见五指,门窗全部被封死。唯有门栓那里七八个厚重大锁悬挂,伸手一碰,当啷作响。
“……有人么?”陈郁真问。
嗓音在这间幽暗屋子回荡,宛若鬼魂在上空飘荡。
陈郁真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回复他。他只能望着面前漆黑一片发呆。
这是,什么意思呢。
陈郁真蜷缩在墙角,地面冰冷,他就尽量让自己缩成一团维持温暖。
其实这样睡并不舒服,可屋子里并没有床具,直接贴在地板上会很冷。
过了很久,很久。他从困倦中醒来,已经没有半点睡意,却还没有人打开门。
皇帝大抵是要惩罚他的,只是不知道,这个惩罚有多深切。
陈郁真肚子空荡荡,从昨夜起,大概是昨夜吧,他就一直没进食过。陈郁真手掌贴上柔软的腹部,面庞浮现出一瞬间的扭曲。
黑夜中,时间的消逝变得毫无意义。
没有阳光作为时间的尺度,陈郁真只能茫然地、缩成一团,坐在墙角边缘发呆。
又过去几个时辰了?现在是子时?还是卯时?还是戌时?
外面下雨了么?有没有刮风?
陈郁真一概不知。
墙壁叩叩的声音响起,在空荡荡屋子回荡,分外明显。陈郁真惊了一下,他颤抖的抬起眼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一阵窗棂推拉的声音响起,有点像铁棍从地面摩擦而过。在对面墙壁高度大概快到天花板的位置,开了一个小缝。
灿烈的阳光照了进来,劈开黑暗,直直射入眼底。
原来,已经白天了。
第174章 银箔色
高高的窗台上,被人悄无声息地放上了一张瓷盘。瓷盘上,是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喷香无比。
这份瓷盘就像权杖上的宝石,诱人无比,等待行人劫取。
与常人来说都算美味,更何况是陈郁真这样久久未曾进食的人。
但是,窗台的位置实在是太高太高了。就算陈郁真身量高挑,也需要踮起脚来、扶着墙壁、使劲往上伸手臂才能够到。
而这个动作,实在太不雅观。
士大夫们应该是骄矜矜贵的,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陈郁真长这么大,虽然总是受欺负,但从来没在吃饭这种事上操劳。
甚至陈郁真就算伸长胳膊也够不到,可能会洒一身。
想要用饭么,想要用饭,就要抛弃所有的自尊,抛弃以往的所有体面,来求着皇帝。
这一刻,皇帝的心思暴露无疑。
他就是要用如此打压的方式,彻底击溃陈郁真的心理防线。
胃里空荡荡,陈郁真腹中作响。算下来,他可能有整整一天没有进食过了。
饥饿的滋味不是谁都能受的了的,他却在扫了一眼高高的窗台后,很快的垂下眼帘。
窗台后大概有人,那人等了半晌,见陈郁真没动作,又将那条缝给阖上了。顿时,本变得幽暗的内室,又漆黑无比。
唯有饭菜的香味飘荡,彰显着不同寻常。
陈郁真在发呆,迷迷糊糊中,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还有些恍惚。
现在又是几时了?
他腹中已经开始疼痛,这是久未进食后身体的提醒。而窗台上的饭菜早已经消失了,恐怕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取走的。
陈郁真没什么实感,他真的很饿,很饿,很饿。
陈郁真开始默背,从道德经,背到礼经,再背到大学、中庸。好像借此,来转移注意力。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饥饿感只会越来越重。
人能够战胜生理本能么?这是皇帝给陈郁真的考题。
窗台处又响起铁棍摩擦的声音,默背一下子停住,陈郁真眼帘掀开,默默的朝高台上看去。
细小的阳光又穿透进来,一个金漆托盘被摆在高高的台子上。浓烈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极快的涌入到陈郁真的鼻腔中。
空荡荡的胃又开始叫唤起来,陈郁真惨白着脸,望着被放在高台上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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