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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着眼睛对陈郁真笑:“这是姨娘新给我裁的裙子,上面有鹅黄色的月亮花纹。哥哥知道吗,婵娟,就是月亮的意思。婵儿,也代表着月亮呢。”
“哥哥看到了么,裙子上不只有月亮,还有小鱼呢!月亮是妹妹,小鱼是哥哥!”
下一瞬间,她闪现在陈郁真面前,她面上忽然变得丑陋肿大,眼睛在流泪,嘴巴在吐出水。那身漂亮的小裙子被洇湿,水淋淋的,地上积攒起一片水洼。
“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婵儿呼吸不过来了,婵儿好难受!哥哥哥哥哥救我!”
陈郁真的手掌情不自禁靠过去,陈婵像是被安抚了似的,浑身的煞气都消失不见,闭上眼睛,靠在陈郁真的手掌上。
她快快乐乐、高高兴兴的说:“哥哥,我死的时候,有鱼在我头顶上游哦。”
“是一条金黄色的鱼,摇着梦幻的尾巴,吐着珍珠一般的泡泡。很漂亮呢,和哥哥一样漂亮。”
陈郁真怔怔的看着她,眼中忽然涌出泪水。
又过了不知多久,皇帝再进来时,陈郁真缄默的像个死人。
他靠在门边上,灿烂的阳光照耀在俊秀的五官上。纤长的睫毛颤抖,目光穿透皇帝高大的背影,看向远处高远的天空。
苍蓝天空上,飞鸟鸣叫,穿过白云,留下一道长长的虚影。
“我错了。”他忽然说。
陈郁真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像是死了的鱼,整个人从心里散发着一种厌世感,或者是崩溃到极致,木然麻木。
皇帝静静看着他。
陈郁真又重复了一遍:
“圣上,臣知错了。”
陈郁真板板正正的跪好,只是他目光还有些发虚,他应该钉在皇帝身上,却总是往身畔望去。好像在那个方位,有一个小孩在对他咧着嘴笑。
“你真知错了么?”
皇帝的大掌虚虚落在他面颊上,陈郁真睫毛颤了颤。
“陈郁真。朕已经不相信你了,你总是用好听的话来骗朕,把朕骗的心软,在朕最甜蜜的时候,再狠狠往朕心里插一刀。”
“……”
“你知道当日陈玄素告密那天,朕多么愤怒么?”
“……”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眼睛赤红一片,他垂在两侧的手腕青筋绽出,那力气甚至能把陈郁真生生掐死在这。
“朕给过你机会的,给过的!你自己数数,朕到底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你这样把朕的脸面踩在脚底下,你叫朕怎能容忍!”
陈郁真呆呆的听着,没有半点反应。
他们两个,从来都是说不到一起去。
皇帝深深看着他,话语忽然变得柔软,大掌在陈郁真乌黑的发顶盘旋。
“……阿珍,再等等。”
“现在还不够,你只是尝到了教训,一旦给你机会,你还会跑,朕无法容忍。”
一直没有反应的陈郁真现在才抬起头,沉默地望着皇帝。
那眼神太过复杂,有平静,有悲伤,还有一片死寂后的木然。
“别这样看朕,朕并不想这么对你。”皇帝挡住了陈郁真的眼睛,陈郁真顺从的阖上眼帘。
“朕要等到你完全驯服,从身到心都属于朕。永永远远陪在朕身边,永生永世不会分离。”
皇帝缓缓地松开手,他最后看了陈郁真一眼,转而毫不留情的往外走。
陈郁真意识到什么,猛然间蹿了起来,他跟着皇帝往外走,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推搡回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门再一次被阖上,陈郁真又重新回到了黑暗中。
一身红裙子的陈婵悬在空中吐泡泡,她短短的小腿晃晃悠悠,唱着儿时的歌谣。
陈郁真抱着双臂,整个人靠在屋门口,木门冰凉的触感传来,陈郁真喃喃道:“放我……出去。”
第177章 脆绿色
从这日后,皇帝每日都会过来。
每次,只要他进来,就又有温暖的阳光倾洒进来,就又有人陪他说话。那种蚀骨的孤独痛苦就能大大减弱。
陈郁真开始期盼皇帝的到来。
门又被推开,高大男人出现在屋内,他眉眼含着笑意,朝陈郁真伸出了手:“阿珍,过来。”
陈郁真躲在墙角,他瑟缩的抬起了头,眼睛一亮,慢慢朝皇帝爬过去。
他的动作很缓慢,却目标很坚定。皇帝眼眸如毒蛇一般,紧紧盯着他,在他爬到自己面前时,猛地将陈郁真搂抱在自己怀里。
陈郁真没有挣扎,他极为顺从,甚至在皇帝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被皇帝搂抱着,眼珠子动了动,迎着大亮天光,怔然往外面看。
皇帝有一下没一下安抚他的肩背:“昨晚吃了什么?”
皇帝只是随便找一个话题搭话,实际上,陈郁真吃了什么,吃了几口,他都清清楚楚。
“……吃了,馄饨。”
皇帝又问:“昨夜几时睡得?”
陈郁真沉默。
他现在过的浑浑噩噩,每日不是睡觉就是发呆,连现在几年几月,被关了多久都不清楚,何来知道‘几时睡得’。
“……不知道。”
皇帝‘哦’了一声。
他这声哦,带着点冷意。陈郁真缩了一下,像是为了表忠心,搂抱他更紧。
以往皇帝生气的时候,他会冷不丁的离开,陈郁真就又被一个人关着。几番之后,陈郁真就会不慎熟练的关心皇帝。
但本质上来说,他并不是真的关心皇帝是否生气,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个令他恐惧的黑屋。
皇帝将陈郁真微微往外拉,陈郁真反而搂抱的更紧,皇帝用了下力,两人彻底分开。
陈郁真眼瞳中带着湿意,像是被抛弃的小动物一般,在皇帝手底下发着颤。
皇帝轻笑:“怕么?”
陈郁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缓缓的抬起眼,浓密的眼睫毛带着细碎的泪珠,眼睛红红的:“……你,你不要走。”
皇帝蓦然唇角勾了勾。
“哦,为什么?”
陈郁真目光漂移,在皇帝的背后,一身红衣的小姑娘在荡秋千,阳光模糊了她的轮廓,显得分外美好。
她看到了陈郁真,眼睛一亮,那张肿胀的脸下一步闪现到陈郁真面前,甜甜蜜蜜叫:“哥哥!”
陈郁真痛苦的闭上眼睛。
真正的陈婵早就死了,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世间。
他沉默地太久太久,皇帝却没有不高兴。
男人粗长的手指梳笼着陈郁真的长发,他冷峻的眉眼含着笑意,极温柔的问:“那阿珍要不要出去?”
惊喜来的太突然,陈郁真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里还是太小了,没有家什,只能合衣而睡。阿珍这段时间应该过的很不舒服吧。”
当然不舒服。
这里的环境完全就是为了关罪大恶极的囚犯而建造的。没有阳光,没有活人,没有尊严。
陈郁真期望的看向皇帝。
皇帝却微微后退了一步。
原本两个人是亲密无间的,紧紧搂抱在一起,可皇帝一往后退,中间就出现半身长的空隙。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陈郁真,那身金黄龙袍在光下浮出耀眼光芒。他紧紧盯着陈郁真反应。
陈郁真呆了片刻,他几乎就以为皇帝要生气,要离开了,眼睛一眨,一滴滚烫的热泪就滚了下来。
下一瞬,他扑进了皇帝怀里,在皇帝怀里哭着说:“……不要走!”
不要抛弃我,不要留我一个人。
皇帝眼眸深深,终于又搂上他,他喟然叹了一口气:“好,你通过第一步考验了。”
在陈郁真猝然张大的眼瞳中,皇帝微笑:“朕带你出去。”
出去的时候,陈郁真眼上被蒙了层黑布。
皇帝屈膝搂抱着他,他双臂紧紧揽着皇帝的脖颈。
细碎温暖的阳光包围着他,他一下子从黑暗狭小的空间来到外面辽远天地,鸟儿鸣唱,风声瑟瑟,枝叶拂动。
这片天地如此真实,越发衬得往前日子如梦魇一般。
陈郁真紧紧靠着皇帝,闭上了眼睛。
走了大概有半刻钟,他被安置在柔软的被衾上,眼上的黑带被解了下来,面前出现了皇帝俊美侵略的脸。
——他又回到了,熟悉的寝殿。
烛火悠悠,明明外面是白日,帐帷却垂下,殿内十分幽暗。借着一点烛光,能看清寝殿样子。
“为什么,要拉下帘子。”
陈郁真说话的时候,语速有些慢,他惊惶的抱着自己身子,喃喃道:“好暗啊,我看不清楚。”
皇帝道:“朕不喜过于明亮。”
陈郁真低下了头,他却又无法自拔的追逐着烛光。
能用在皇帝寝宫里的蜡烛,大多是蜂蜡或虫蜡。这里羊角宫灯上用的就是虫蜡。
虫蜡又名白蜡,取自寄居在白蜡树上白蜡虫分泌的蜡质,精炼后呈现出白色。这种蜡烛,质地坚硬,火焰稳定,烟雾较少,且会散发出淡淡地清香。
陈郁真盯着蜡烛的时间太长,皇帝跟着他的眸光望过去。
“……”
皇帝面色不变,他大步起来,将台子上的蜡烛取过来,陈郁真目光跟着蜡烛过来,紧紧盯着上面的小火苗。
皇帝手中的蜡烛往左偏,陈郁真目光就往左。
皇帝手中的蜡烛往右偏,陈郁真目光就往右。
几番移动,皇帝忽的笑出了声。
他抓住陈郁真的手臂,将油汪汪的蜡油往下倾倒,滚烫的蜡油触碰到陈郁真细白的手臂,他蹭得缩了一下,喉咙中溢出痛呼。
皇帝置之不理,强硬地将他手臂拉过来,继续往下倒。
“疼……疼!”
但即使这样,他目光还是不断追逐着烛火,一点眼神都没分给皇帝。
皇帝绷着脸,神色骇的吓人。
“疼!放开我,放开我……”陈郁真缩着身子,躲避着皇帝。
挣扎间,他狠狠踹了一脚皇帝。那一脚真是丝毫没有省力,将皇帝踹得身形晃了晃,喉咙闷哼。
陈郁真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他身形僵了僵,将皇帝手里的蜡烛夺了过来。
陈郁真躲在榻中最里的位置,他手中还珍惜的抱着蜡烛,苍白的小脸紧紧依偎着,眼神警惕,像是看敌人一样,看着皇帝。
甚至他手臂上全是刚冷却的蜡油。
“……哈。”
皇帝站在床边上,眼神彻底冷下来。
第178章 碧绿色
帐帷被拉开,陈郁真在被人亲的一瞬间,就惊醒了。
他第一反应是往被子中缩了缩,像是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才敢慢慢睁大眼睛。
皇帝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拿。
自然,也没有拿蜡烛。
得到这个结论的陈郁真松了口气,他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慢慢迎合着皇帝的亲吻。
有蜡烛的皇帝会很可怕,没有蜡烛的皇帝会很温情。
这是经过不知道多少次调教,皇帝身体力行告诉他的。
有一次,他在发呆,或许是没有听皇帝说话,或许是在皇帝靠上来时身体一瞬间的僵硬,总而言之,皇帝发怒了。
发怒的皇帝很可怕,他会狠狠的惩罚他。
滚烫的蜡油滴到肌肤上,很痛很痛很痛。
他很害怕,大叫着,说什么‘我恨你’‘我讨厌你’‘你怎么不早点去死’之类的。皇帝听了后,就又将他关到那个漆黑的屋子。
他开始哭。
陈郁真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那么脆弱过。但是他的生活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哭一哭也没什么吧。
他一哭,陈婵也陪着哭。
她说:“哥哥,我好想你啊,你下来陪婵儿好不好,地下好冷,婵儿好害怕。”
她瑟瑟发抖,大红色的小裙子皱成一团,好像飘散在水雾中间,弥漫的绮丽的血红的花。
陈郁真盯着墙壁发呆。
那一瞬间,他真的有冲过去的欲望。
可就在下一刻,光亮又重新充盈了这间暗室。皇帝轻柔的将他搂抱起,他轻轻拍打他的肩背。
他说:“陈郁真,你要朕怎么对待你。”
皇帝什么都没带,并且他一出现,陈婵就消失了。所以陈郁真收回了想要撞墙的欲望,他重新倚靠在皇帝身上。
可能是陈郁真被关了太久,精神错乱,他并不知道,他并不是所谓的,因为漠视皇帝而被关。
而是他中间失控,逃跑了一次。
冰天雪地,赤着脚,只穿着雪白的中衣往外跑。
明月高悬,天地辽阔,他被冻得瑟瑟发抖,仍然在往外跑。
他甚至跑了还没半刻钟,就被巡查的侍卫抓了回来。
陈郁真跪在地上发呆,上方是居高临下,神色森然暴怒的皇帝。
事后,他病了很久。整个人都有些呆,或许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这段对他来说太过恐怖的记忆从他脑海中去除了。
他只知道,皇帝莫名其妙的把他关到黑屋子里。
他想死,在撞墙的一瞬间,皇帝出现,又把他拉回来而已。
“在想什么?”皇帝轻柔的声音响在陈郁真耳畔。
陈郁真极为顺从的靠在皇帝胸襟上,顺从的抬起脸,接受皇帝轻轻落下的一个吻。
“我在想,现在是哪年哪月,过年了么?”
皇帝柔声道:“现在是景和十二年,三月。前两天刚过了年,我们一起守了夜,还记得吗?”
陈郁真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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