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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就累得满头是汗,忙活了半天,才堪堪刮掉一层比指甲盖还薄的碎末。秦殊看着刘阳阳的眼神,简直能听到他心里的崩溃吐槽——这玩意儿是我这辈子削过最硬的东西!
“昭昭,我可以帮忙。”秦殊试探着开口,但裴昭摇了摇头。
“保存体力,待会儿我会需要你做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按住她,”裴昭轻声开口,同时将第二根肋骨也完美卡入她胸腔之内,“龙骨有灵似主,傲慢,狂妄,不会轻易屈居人下。”
这两句简单的解释就已经足够清楚了。秦殊不需要想象何为狂妄,只要想想那条白龙就知道问题所在。
连儿子都这么狂,那它老子只会更狂。
他没再开口,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乖乖按照裴昭的话来保存体力。
换骨所需要的时间比想象中更短,由于龙骨自带的浓郁生机,他们根本不需要再给阿树婆婆补充多余的能量,反而要防范她因能量过剩,承受不住导致心脉具裂。
绝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忙活于保持好这一微妙的能量平衡,并等待刘阳阳把骨头磨成裴昭想要的模样。
这并不简单,但熟能生巧。
随着龙骨一根一根被放入胸腔,血淋淋的人骨被一根一根裹入厚重牛皮,用来装血的陶罐换了一盆又一盆……血腥气与静雅香烛的味道在秦殊感官里争斗不休,皮肉愈合的黏腻细响忽然变得极为清晰。
他盯着阿树婆婆的胸腔,看着那道持续数周也未曾合拢的巨大伤口,突然听到了一个很不对劲的声音。
愤怒的龙吟。
秦殊蓦地起身,毫不犹豫跳上床铺,压低重心坐在阿树婆婆的腿上,先将她悄然弹动的下肢压在原位:“我按她哪里?”
“肩膀两侧,没事,不会挡我的视线。”
裴昭话没说完,秦殊已经动了,他快速调整自己的姿势,用膝盖作为枷锁卡住阿树婆婆的双腿,同时半跪着伸手用力压紧她肩膀,低声道:“可以了。”
“好,现在我要开始缝合,”裴昭反手拿出一卷柔软的金丝,扯开数寸,“龙灵反抗会非常激烈,她可能会咬你。”
“不打紧,我皮厚。”
秦殊话音刚落,就不由得闷哼一声,有种被人蓦地猛击腹部的钝痛,咬紧了唇不让自己因为冲击而卸力。
这龙灵的反抗,不只是依靠阿树婆婆的身体,居然还会使用法力攻击。熟悉又陌生的龙王威压将他包裹,一击不成,又是数道金光猛冲而出,疯狂冲击着秦殊的关节。
幸好他皮厚。有过一次被打的经历,秦殊反而没再吭声,面无表情盯着阿树婆婆发出金光的双眼,就这样平静地与她,不,是与它对视。
威压愈发强盛,犹如实质般在室内迅速汇聚,几名巫医都承受不住那份压力,险些当场吐血,被同样皮厚的刘阳阳一手一个紧急扛了出去。
刘白龙没有离开,她是亲自经历过女娲降世的人,这点龙王的压强倒是不值一提,完全可以忍受。
“阿树婆婆,醒来,看看我,看看你家阿妹,”刘白龙跪坐在床的另一边,轻声细语,“我被救回来了,你也会平安无事的。婆婆,我想吃你煮的米线”
她轻声说出的话,效果似乎比十个秦殊还要管用。被龙灵占据的身躯反抗得更为激烈,正要张口咬住秦殊的下巴,却被另一股细小的抗拒力量所压制。
秦殊能看见她太阳穴绷起的青筋,她额前因为自我对抗而分泌出的豆大汗水,愈发浓郁的血腥味。
而与此同时,裴昭动作愈发的快。那团比发丝更细的金线在他指尖伸展、舞动着,一次又一次穿破皮肉与骨髓,将这具残破数周的身体从深处向外快速缝合,一点一点拉紧、合拢,直到最外层的血肉也融为一体。
秦殊听见了一声痛苦而不甘的怒吼,阿树婆婆眼里的金光在那一刻陡然盛放,如烧红的烙铁朝他紫府袭来。
两个月前的秦殊恐怕会被吓一大跳,一个月前的秦殊或许会有些手忙脚乱。
但亲眼看过虚无的秦殊,亲自把敖闰本体从深渊拉出来的秦殊,只觉得像是眉心被龙爪子挠了挠,有点刺痛。
“哟,都到这一步了还想着夺舍呢?龙种就是生命力顽强啊,”秦殊挑眉,终于露出了笑容,轻轻松松地反瞪向它,“你不是敖闰,给我滚回去。”
你不是敖闰。这话一出,愤怒的龙吟竟顿时戛然而止,秦殊甚至能从它的目光中看出一丝愕然与迷茫。
这份犹豫,给裴昭争取到了最后的缝合时间。无论龙灵有多少不甘和求生欲望,都在这短短半秒中被彻底碾压成了灰烬,从阿树婆婆眼中尽数消散。
金光黯淡下去,留给了秦殊一双苍老而深沉的眼睛。
“婆婆!”刘白龙第一时间发现她的苏醒,终于压制不住喜极而泣,“太好了婆婆,你醒了!你回来了!跟我说句话,阿树婆婆,你渴不渴,疼不疼?”
没等刘白龙嘘寒问暖结束,阿树婆婆缓慢地抬起了左手,不太熟练,像是在操纵陌生的机械,笨拙地拍了拍刘白龙的脑袋:“想吃,牛肉。”
刘白龙一呆,怔怔看着她,一时间无法反应。
秦殊翻身下床,疲惫地往椅子上一坐,拉着裴昭坐在自己腿上,圈着怀里冷冰冰的男朋友,终于得以放松下来,毫无顾忌地笑出了声:“嗯嗯,阿树婆婆吃了这么久的流食,是该馋坏了。村长,也给我来点牛肉行不?”
“……行,马上来,要喝点果汁吗?冰的,我让几个阿妹提前准备了。”
秦殊眼睛一亮:“那就再好不过了,我特别渴!”
刘白龙步伐匆匆地向外跑,同时高声通知外面的人,阿树婆婆已经醒了,能说话,也能动。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从林间小屋的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几乎引起一场小型地震。
秦殊这才意识到,不光是几名巫医和刘阳阳在场,也不光是陈水和几家阿妹守在门外,在等待阿树婆婆的换骨过程中,全寨子的人居然都来了。
他们之前一声不吭藏在树林里,就这样安安静静等着,守着……连个踩断树枝的人都没有。秦殊愣是没发现。
“真牛,”秦殊啧啧感叹,“如果战争打过来了,所有外敌都得死在凤凰寨,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的确。”
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苍老而嘶哑,略带着些疲惫的笑意。
这不是阿树婆婆原本的声音,她原本的声音更像玉虚前辈,太过年轻丝滑,有种诡异的割裂感。而现在的这份苍老,却是完美符合她一百来岁的年龄。
“好孩子,多谢你们,”阿树婆婆自己坐了起来,无需搀扶,眼里炯炯有神,“我这数周卧床,一秒也没有失去意识,你们为我付出的一切,婆婆我都看在眼里,定要重礼相报才是。”
“婆婆你这太见外了,村长他们送的山货我吃十年都吃不完呢,可不能再收礼了,”秦殊还是忍不住去扶她,看着她失血过多的苍白脸色,“您先躺回去,龙骨是养人,但也没有一秒就能把您养好的道理。听我的啊,躺好躺好。”
阿树婆婆没有抗拒,安静地躺回枕头上,若有所思片刻:“村长将凤羽寄给你了,既是如此,我的确也给不出更好的东西。红丸还要吗?其实我偷偷多藏了几坛子,都埋在地窖里。”
“要,谢谢婆婆。”
裴昭忽然开口。
“哎,好孩子,”阿树婆婆立刻露出笑容,似乎也悄然松了口气,“就该这样,千万不准客气,想要什么都跟婆婆说。待会儿你们自己去拿,想拿多少拿多少,都在那块神鸟地毯下边,挖开就看到了,还有……”
“婆婆,牛肉袭来!”
“婆婆你最爱的阿水来了!”
话到一半,全凤凰寨嗓门最大的两个人闯了进来。
刘阳阳和陈水端着烤好的牛肉和酒水回到屋里,兴高采烈地把一盆牛肉塞给秦殊,然后毫不犹豫把他挤开,你一言我一语就开始追着阿树婆婆嘘寒问暖,抢着喂饭,汇报起了最近寨子里的大小事。
阿树婆婆反而先一步不耐烦了起来,“都安静点,我自己吃!这几周我又没昏过去,你们在我厨房一共放了几个屁我都记得。”
“啊,啊哈哈……那婆婆你自己吃,慢点慢点,”刘阳阳尴尬地笑了一声,转身给他们倒果汁,“我好想你啊婆婆,哎这牛肉好香,秦哥分我一口。”
秦殊无语片刻,倒也没和他抢食,将果汁递给裴昭,同时幽幽道:“你是该多吃点,待会儿就轮到你遭罪了。”
“诶?”
“昭昭打算给你和陈水也做点小手术。龙骨还有多余的,正好,物尽其用。”
“诶?!”陈水也猛地回头,满眼惊恐。
裴昭吸了一口冰镇果汁,惬意地微微眯眼,极为舒服地窝在秦殊腿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俩战战兢兢的壮汉:“刘阳阳,你可以换一条脊椎,伤病积压严重,其他都非常完美,没必要改动。陈水要把腿骨换了,如果还有剩余,你对象也可以换。”
陈水原本还听得有些害怕,随即又立刻两眼放光:“……等会儿,你你你是说,阿斗也可以换龙骨吗?!”
裴昭颔首:“如果你愿意换,我就给阿斗换。”
“那我换!现在就换!”
陈水说着弹跳起身:“在哪儿换?我准备好了,裴哥我要一辈子当你的小弟,我不怕疼!”
“哎哎,我就在这儿坐着,轮得到你当小弟吗?”秦殊眉头一挑,“别着急,等我俩吃完再说,等一下我还得帮忙按着你呢。”
“咳……好好好,那我当你小弟,这下行了没?”
刘阳阳哼笑一声:“那也不行,我跟秦哥的关系可比你铁多了,你得排我后头。”
几人说说笑笑,狼吞虎咽,用最快速度解决了两盆分量堪称奢侈的烤牛肉。
阿树婆婆没怎么说话,食量却半点不减,不声不响把三分之二点烤肉吃完了,把所有人都吓一大跳,笑眯眯地享受着久违的天伦之乐。
换上龙骨的效果,就是如此立竿见影。
看到阿树婆婆这般精神,让稍有些不安的刘阳阳也放松了些。他知道自己脊椎有伤,而且是反反复复的重伤,长年累月的劫难和疲乏,最终都会堆积在人体最关键的部位,变成难以处理的旧疾。
断手断腿都是浅显的小问题,可若是脊椎哪天绷不住被敲碎了,一时治不好,那他就会当场丧失一切战斗和行动能力,变成一块肥美待宰的肉,瘫在地上。
为了避免这个未来的严峻问题,就算害怕,他也不能避开近在咫尺的机缘,必须硬着头皮让裴昭动手。
他们没有再打扰阿树婆婆的休息,去了村长家进行下一步手术。
刚离开林间小屋,藏在树林里的凤凰寨人就接二连三冒出头来,各自带着自家的鲜果和草药,迫不及待冲进去看望阿树婆婆,连年纪最小的阿妹都步伐如风。
“真好,大家的精神头都慢慢回来了,不像之前那样个个顶着苦瓜脸……嘶!疼疼疼!怎么就开始了!”
刘阳阳趴在村长家的大床上,才刚感叹到一半,裴昭便已经毫不留情地划开了他的后颈。
从后颈到尾椎的皮肉,被裴昭一口气尽数划开。当初被白龙狠狠砸了无数次也砸不断的钢筋铁骨,在裴昭手下,仿佛变成了一张易撕包装袋。
血流成河,但赶尸人的血可就没什么特殊用处了,不需要专门收集。刘阳阳本人也健康结实得很,无需小助理。秦殊拿着消毒过的毛巾等在一旁,专门负责帮他擦血。
取下人的脊椎,再换上的也不是寻常碎骨,而是龙王的脊椎,近乎被虚无飓风搅碎的一截尾骨。
裴昭对自己人向来不吝啬,自然会给刘阳阳用上最好的东西。但想要吃下最好的东西,同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刘阳阳神智清醒,身体强壮,自我意识也十分强烈,可神魂却远远不如阿树婆婆那般坚韧。
他主动和藏在体内的龙气龙灵进行对抗,那感觉和被猛扇了几十个耳光一样,差点当场疼死。在裴昭开始迅速缝合皮肉时,恨不得嗷嗷叫着当场和秦殊来一场卧床拳击战。
这场面把陈水吓得瑟瑟发抖,可他也逃不掉,刘阳阳刚连滚带爬地摔下床,秦殊便笑眯眯地将他给抓了过来,按在床上。
惨叫声在凤凰寨的山头回荡,响彻高空。
远在山另一头的阿树婆婆,听着孩子们有劲儿的嚎叫,欣慰地又给自己煮了一锅牛肉。
第124章 有一股吸力……
干完体力活, 留下来吃了顿晚饭,秦殊没有再逗留太久。
他们下午是偷溜出来的,如果被欧阳老师随机查寝, 发现不对, 那可就要出现想通知家长却一个电话都打不通的惨烈局面了。
白龙同样吃得肚子溜圆,阿树婆婆后来又亲自起床, 专门下厨给它加餐, 让白龙享受了一顿前所未有的蛊虫盛宴……嗯,勉强和元宝一个待遇。
它有点晕蛋白质了,回程的路都顾不上加速,慢慢悠悠驮着两人在夜空里龟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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