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渊君能看到的,秦殊都能看到。昭渊君不太关注那些术法,秦殊发现对自己有用,也能循着那漫不经心的神念而看过去,趁机赶紧背下来。
在感觉自己需要看心理医生的同时……昭渊君在纣绝阴天宫里的记忆,给秦殊带来的好处难以言喻。
他甚至有些怀疑,昭渊君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恐怕连秦司狱也隐隐约约可以察觉。但他俩都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该怎么互动就怎么互动,只是故意多看了几本“无关紧要”的书,仅此而已。
而崩塌到来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快一些。秦殊已经看习惯了,不知不觉中完全投入到这段感情发展里,他一看就知道秦司狱越来越喜欢人家,还想着自己也是时候该表白了……再不表白就不是人了。
结果秦司狱硬是没说出一句喜欢人家的话。直白的没有,明确的暗示也没有,太喜欢的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变得很暴力。
太变态了,最变态的大概就是酆都塌陷之时。那不是一天两天就形成的塌陷,而是从各处藏经阁的崩裂开始。
阵法离奇失效,灵气消耗速度开始悄然加快,斗殴口角和杀鬼事件数量突然飙升,由黄金打造的奢华宝塔,竟然离奇地坠入开裂地缝之中,被滚烫岩浆烧灼成鎏金浆液,裹着不知多少失传的古籍,落入深渊。
各宫帝君发出号令,抢修补救,打捞藏书,重建阵法,加固牢房谨防凶徒越狱,转生投胎暂时停止……酆都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仿佛这是一次可以被人力所修补的灾难。
唯独纣绝阴天宫里,秦司狱的日子过得和往常无甚区别,甚至还更嚣张几分。
有囚犯想趁乱越狱,他会先故意放任不管,然后在人家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就要离开纣绝阴之际,直接出手打死……再搜刮人家的妖丹元婴,剥了人家的兽皮用来当地毯,剩下的东西一股脑扔进炼丹炉中乱炖。
以前按规矩是不能随便弄死的,现在没有规矩,那说杀也就杀了,再顺便物尽其用。
当然事到如今,联系到之前敖广所告知的隐秘,秦殊其实能看得出秦司狱到底想做什么。
他干出这些事,不只是因为没有底线,不只是因为性格有点变态……更重要的理由是,他要把足够强大的恶劣重刑犯们全部弄死,等着酆都彻底塌陷之时,扔去地下填窟窿。
昭渊君应该也能看明白,但昭渊君必然不会想到,准备用来填窟窿的不止有其他人,还包括秦司狱自己。
“为新生的火焰多添些柴薪。”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直到塌陷当日,昭渊君才终于得以体会。
当古老建筑与地脉被深渊吞噬大半,酆都与人间的界限,已经因为各地频发的塌陷而被全部打通。
秦殊仿佛能听到凰鸟的鸣叫,从遥远的南方传来。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凤凰一族到底是怎么没落的?
为什么当初在凤凰寨里,陈力蚩要拼上自己的性命,借助那样特殊的时机,才堪堪得以复生一只幼鸟?
趁此机会,昭渊君的记忆终于给出了明确答案。人家不仅要移山填海地填补塌陷,还要被一条又一条的疯龙追在屁股后头撕咬。
这世界快塌了,血祸也全方位爆发了。朱鸟与白虎在奔走之间几乎全灭,蓬莱岛上的玄武也无声无息现出本相,化为一块巨石挡在残缺之上,从此再也未曾苏醒。
八仙过海拯救世界的事情,从几千年前就开始反复上演。
秦司狱在地府看着热闹,指了指白虎陨落之时,尚未彻底消散的法天象地。
他盯着白虎狰狞的利爪和那双耳朵,饶有兴致地说:“甚是可爱,毛绒绒的。此生我被阴森冷硬的东西环绕了大半辈子,真没意思……下辈子再去摸摸。”
秦殊循着昭渊君的目光看去,心头一跳。
那是江城的方向。
昭渊君也跟着怔然,他从秦殊口中听说过那个地方。可他尚未来得及作答,也没有机会思考,扎入血肉的锁链便震颤拉扯着带来一阵阵蚀骨剧痛。
秦司狱做事从来不会率先预告。他单手拉着这条山峦般巍峨庞大的巨龙,另一只手牢牢抓起被尸体填满的炼丹炉,从仅存的残垣高台之上一跃而下,直奔深渊而去。
阵法早已没了效用,那密密麻麻的纤细铁链,在高速坠落时便开始一条一条陆续崩坏。到了最后,唯一可以桎梏巨龙身体、拖着他往下坠落的东西……只剩下秦司狱的手。
整根小臂没入心口,卡在七寸之上。从逆鳞的缝隙处,从锁链绞缠的伤口中,毫不犹豫捅|进血肉深处。
“你的心脏太大了,我抓不住。”秦司狱低声细语着,将胳膊又往深处探了几寸,稍一发力,竟径直将巨龙的尾巴甩入虚无。
暗不透光的混沌席卷而上,用恐怖的速度将巨龙包裹,想吞噬这闯入并横档其中的异物。
而昭渊君在不可理喻的剧痛之下,几乎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力气。鎏金竖瞳化作一汪颤抖的金池,瞳孔完全失去焦距,模糊视线只能勉强停留在他的脸上。
既然说不出话,那接下来便只能是秦司狱的独角戏。
“我对你不好。”
他说,紧接着低笑一声,态度变得恶劣而促狭:“说实话,我也不想对你好。你遭罪的样子很可爱,像个闷葫芦,敲上好几次才肯哼一声给我听。”
“你前半生过得挺好吧?若不然,也养不出你这样的性子。既然如此,剩下的半辈子多遭点罪,合情合理,这叫平衡之道。”
“你该谢谢我才是。遭了这一番超出平衡的大罪,你转世之时,再去找天道老儿理论理论……人家一看你被我玩成这样,可就要以袖掩面、羞愧难当了,今后半点不敢再为难与你。”
昭渊君并不怕死,这些事向来吓不到他。而当被吞噬的痛楚,逐渐成为一种可以被适应的常态感知,他静静听着秦司狱闲聊似的低语,情绪竟也随之平静下来。
他目光缓慢下移,落在秦司狱被暗色缠绕的腰腹之间。虚无的力量弥漫而上,早已将秦司狱的血肉也一并当作食粮。
可从头到尾,秦司狱却没有丝毫反应,仿佛被蚀骨烧心的剧痛从未存在。可明明是很痛的,昭渊君知道他有多痛。
巨龙的瞳孔缓缓收缩,紧盯着他的细微表情,半晌后才低声开口:“还不走吗?你要与我一起死?”
“不然呢?我活着有什么用,站出来指挥局面,团结有生力量一起收拾剩下的烂摊子?”秦司狱笑出了声,“烦死了,我和他们都处不来,天生没这本事。”
……说得不错。这些本事都在秦殊身上,秦司狱没有拿到一星半点的人际交往技能。
但这话足以将昭渊君哄好,哄得很好。他紧绷的身躯跟着慢慢放松下来,就这样任由自己挂在秦司狱的胳膊上。
随后,昭渊君一言不发吐出龙珠,将它投向酆都残骸的高处,化作庞大的法力光圈,将意图扩散的混沌力量拉扯回来,以防这些污秽继续向外界蔓延。
险些被虚无吞没的几匹鬼马,因此得以获救,驮着吓破胆子的阴差们快速逃窜,勉强抵达了安全之处。
没有龙珠的巨龙,气息瞬间变得萎靡数倍,生机也随之快速消散,只剩下这具备受天道宠爱的龙躯本身,仍可用作不可逾越的屏障,挡在深渊与人世之间。
“真是善良,”秦司狱低声喃喃,“总把我衬得像个罪孽倾天的凶恶之徒。”
昭渊君沉默半晌,竟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在快要彻底衰败的生机下,他的声音似乎仍有余力,似龙吟于山谷回荡:“若有来生,我替你来当凶恶之徒便是。平衡之道。”
“你还真想与我有来生?”
秦司狱歪头看他,片刻后也跟着露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来,像嗜血的鲨鱼盯上了一颗脆弱的心。
“别太矫情。”
话落瞬间,那双猩红眸子里幽光大作,漆黑兽角之上随之升起了深渊般的浓稠暗色。法天象地,其实这招他也会用,兽角之天罚意象,化作一把裹满黑羽的狰狞镰刀冲天而起,不偏不倚瞄准了龙的七寸。
昭渊君没有闭上眼睛。
他在认真等待这一世的终结,感受着自己的心脏被眼前之人牢牢攥紧,直到那濒临死亡的平静之感席卷周身,视野被凛冽的黑红光芒完全填满,再也没有一丝来自虚无的刺痛。
镰刀斩下,刺穿两人。
一股巨大的推力从心口传来,茫然的龙魂蓦然出窍,浸泡在虚无混沌的污秽里仅仅片刻,便被杀红了眼睛的镰刀再次贯穿,刺骨冷意席卷而来,后颈泛起烙入魂魄的剧痛。
他被刀尖挑飞了出去,飞得又快又远。酆都废墟在视野中化作一片朦胧,人间地狱的火光也似走马观花一扫而过。
失去龙珠的初生龙魂无力抵抗,甚至没能来得及再停一停,再多看虚无一眼。
他落在白虎的残躯之上,冷冰冰的,毛绒绒的。
他被扔到了江城。
第142章 年夜饭
秦殊醒来时, 发现自己仍坐在床头。衣服没穿,被子也都乱七八糟堆在身边。
这与他被拉入鬼域时的姿势毫无差别,就好似时间的齿轮停滞于此刻, 直到他睁开眼睛, 才重新继续向前。
裴昭坐在他怀里,瞪着泛红的眼睛。见秦殊一脸茫然地看过来, 直接伸手狠狠地掐了一下他腰间软肉。
“嘶, 痛痛痛!”秦殊嗷了一声,没有躲开,只状似无辜地小声嘀咕,“干嘛……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嘛, 你说过的。”
话音刚落,窗外也传来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还有小孩拿着摔炮混入其中的兴奋笑声。
熟悉的火药气息沿着窗缝渗入室内, 正是江城孩子最爱的那股年味儿, 仿佛在与秦殊的话相互呼应。
“你好可怜。我不舒服。”而裴昭沉默片刻, 轻声开口。
秦殊一怔, 紧接着恍然大悟。
有关纣绝阴天宫里发生的那些事,他们之前就已经聊开了一次。秦殊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德性,裴昭也再清楚不过。虽然亲眼目睹这一切, 确实可能会遭受严重的心理创伤, 但他俩都是早有准备的……
可秦殊差点忽略了一件事。
裴昭能够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秦殊的记忆……怪不得裴昭情绪这么奇怪!
“昭昭, 那个, 你是不是看到我被抓进地府里的记忆了?”秦殊小心开口,“我跟你提过的,以前做噩梦时也梦到过……看来那些噩梦, 是真的?”
“嗯。”
裴昭闷闷应声,安静少许后又阴测测地低声道:“若非酆都已然陷落,如今我必将把它的一砖一瓦都亲自拆了。”
“这么凶啊,”秦殊笑了一声,把他拉进怀里用力亲了一口,唇贴在他的眼尾蹭蹭,“那我又该怎么说?若非上一世的我已经死了,这一世我必将把自己的皮肉骨头都亲自拆了?”
“以前你也对我很好。”裴昭小声抗议。
“这话说得就有点变态了啊裴昭。”
“……反正,你比我更痛,”裴昭顿了顿,没再与他讨论变态与否的话题,只小声辩解,“你是从獬豸变成……被他们一分为二的。我原以为是有旁的缘由,可他们只是觊觎你的力量而已,便敢无视天规如此设计于你。”
“他们是谁,纣绝阴那个北帝之类的大人物?”秦殊若有所思。
“嗯。我希望你永远不必回想那些事。反正他们都被我杀了,属于你的造化之力,如今也终于被归还于你。”
裴昭忽然说起了杀人事,又立刻将其一笔带过,抬手捏捏秦殊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脸,似乎在反复确认这具身体的真实性,稳定性,完整性……
“所以,我身上好的力量被拿去给他们用了,坏的力量他们不敢自己乱用……但也不舍得乱丢,我还照样得留在地府当个小冥官,没日没夜继续给他们打工,和重刑犯朝夕相处,专做高危工作,”秦殊任由他捏着,自顾自盘了盘这逆天的剥削流程,不由感叹,“我就说,纣绝阴的制度是封建余孽吧!”
“的确,你从来都不喜欢那里,”裴昭终于笑了笑,鬼里鬼气地幽幽回,“都死光了,真好。”
“咳……这次我赞同,”秦殊说完沉默一瞬,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确认裴昭情绪稳定了下来,紧接着道,“咱们不说那些难过的事了,做点别的?天还没完全黑呢。”
裴昭歪了歪头,瞥了他一眼,轻轻说:“春晚八点开始。”
“对嘛,在那之前还有点时间,”秦殊声音逐渐压低,手从凌乱被褥里探出来,沿着裴昭冰凉的脊骨一路上移,不偏不倚捏紧了他的后颈,“可怜小龙,脖子都被扎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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