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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揉揉脸,肌肉记忆使他露出公式化的笑容,走向客厅:“来了阿妈!”
“砍奥,快来这里,鬼公今天是专门来帮你的,可不要耍脾气。祭祀之后我们吃肉喝酒,阿妈给你买了汽水,今晚你就不会做梦了。”女人松了口气,温柔地拍拍他胳膊,拉着秦殊向庭院外走。
秦殊趁机偏头观察她眉眼间的神色,发现她似乎是特意在小心地哄着自己的儿子,生怕秦殊一不高兴,闹出什么事情来。
十六七岁的青少年人,应该差不多过了叛逆期吧?还需要妈妈这样哄着,有点诡异。
秦殊点点头,没说话,心里猜测起祭祀的具体内容,目光同时落在了女人的打扮之上。
她可不像村里小孩穿得那样朴素随意,是个气质很不错的女人。头发乌黑,戴着漂亮的银首饰,小麦色的皮肤上透出气血充足的红润感。衣裙上的绣花与纹路也颇为繁复鲜艳,布料的质感看起来非常不错。
想想家里的电视机,再看看庭院里突然出现的一头小牛,一头大肥猪,还有只凶神恶煞的大黑狗……在这个小渔村里,他们家的经济实力恐怕是数一数二的。
在这年头,猪和牛的价值不菲,单是买大肥猪的价格,就能取代一家三口整年的伙食费。而这些动物特有的骚臭气味,是和鱼腥味不太一样的怪异味道,却让秦殊稍微松了口气——太好了,一闻就知道,不是拿活人祭祀。
福福小妹有些不习惯,捂住鼻子,脸蛋皱成一团,“吧嗒吧嗒”跑开了,不乐意再靠近家中庭院。
阿妈也没有管她,拉着秦殊走上前去。那位被称为鬼公的男人,此时正站在庭院的墙角处,背对着他们。
鬼公他身穿黑灰长袍,头上同样缠黑色头巾,插着艳丽的公鸡雉尾作为装饰。他手中握着一柄长长尖刀,不断挥舞,将堆在身边的竹子砍断削尖,搭建出了一座简单的竹子祭坛,共有三层。
“鬼公阿叔,您这两年没来过,我们家砍奥也长大了不少,有点认不出来吧?砍奥是打鱼的一把好手,去年大浪节,他可是亲自打了一大船的肥鱼,村里孩子都分到了两条!所以您可千万要帮帮他,别让吃牛鬼带走我家砍奥……”
听到阿妈的话,鬼公闻声缓缓回头,锋利的视线瞬间落在秦殊身上。秦殊瞳孔一缩,用尽了面部肌肉所有的力气,才没让自己露出愕然之色。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缺了半张脸。暴露在外的那半边牙齿和牙龈,似乎因为不明原因而萎缩了,干巴巴地黏在脸侧,是肉粉色的,像一坨狰狞的增生骨肉瘤,让人无法直视。
随着吞咽与呼吸,他无法闭合的口腔里会偶尔淌出些许涎液,沿着萎缩的牙齿缝隙流下来,肩膀上都落着湿润痕迹。
秦殊很想一拳把他打死。
说不清理由,也可能是因为这位鬼公长得太丑了,秦殊本能地就想把这人一拳打死。
忍着。忍为上策。
“鬼公,您好,我是砍砍。”秦殊艰难维持着公式化的笑容,在阿妈偷偷捏他胳膊的催促之下,走过去轻声打了招呼。
“汪汪汪!”眼瞧着秦殊靠近鬼公,鬼公身边凶残的大黑狗立刻狂吠起来,对着秦殊狠狠龇牙,口水狂流。
秦殊没有害怕,只假装受惊地后退了一步。因为相比起鬼公那张狰狞的脸,再是烈性的恶犬也同样眉清目秀,说不定可以想办法安抚……
“咔嚓——!”
很遗憾,现在他想安抚也没这个机会了。这一次,秦殊的震惊表情不再需要伪装。
他满脸是血,连鼻腔里也猝不及防吸入些许血液,被黑狗血那腥臊温热的怪异气息浇了个透彻,怔怔地站在原地,哑然无言。
鬼公手起刀落,没等恶犬发出更多威胁与吠叫,居然就一刀切下它的脑袋。断裂的动脉像是爆发的喷泉,将鲜血洒满了整个庭院。
而秦殊的好阿妈居然早有准备,用一张黑布盖住了脑袋,让自己的头发和脸都能保持干爽,没被狗血溅到一点。
“阿妈……咳咳,这是要做什么?”秦殊弱弱地回头盯着她,却立刻被她摆手打断。
阿妈捏着黑布,看起来很是平静,正色道:“砍奥,鬼公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没说话,你就站着不要动,什么都别做,小心惊扰了鬼来害你。”
秦殊只好忍着不适感,又把头转了回去:“行吧。”
鬼公看了秦殊一眼,没有和秦殊交代什么,畸形如鬼怪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再次拿出挂在腰间的尖刀,将最细嫩的几块肉切成薄片,分别盛放于两个小瓷盘里,放在竹子祭坛的最下层,同时口中喃喃念着,嗓音嘶哑而苍老:“恶鬼来吃肉,黑狗是珍馐。吃饱喝足后,开门迎我留。”
很简单的打油诗,这次秦殊也能听懂。他正思索着“开门”是什么意思,就见竹子祭坛的中间那层,蓦地燃起一团金红色的火焰。
正午时分,这团无端出现的火焰比太阳更为耀眼,摇曳的火舌流金溢彩,看着看着,却让秦殊太阳穴莫名泛起一阵刺痛。他被狗血浇到的皮肤滚烫至极,仿佛连脸皮都要被烧掉一层。
或许被烧掉一层是好事。秦殊并不抗拒这种温热的刺痛,硬生生忍着继续站在哪儿,没有抬手揉脸。
但他还在淡定的同时,鬼公竟是突然有些慌了,捏紧尖刀大步一迈就想跑路,畸形的脸颤抖着,吼道:“这不对!不是这道门!”
可阿妈走过去拦住了他,眼神真诚:“鬼公阿叔,您是我娘家三叔,我们血缘厚的。当年灾荒时,您家小弟还是我二哥冒死救上来的,记得吗?求您帮我,我们家向来无病无灾不求人,这是第一回。”
“……”
“阿叔。”
“好了,我懂。”鬼公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折身返回,将那头哼哼直叫的大肥猪牵出来,当场开始杀猪。
他们俩倒是懂了,秦殊没懂。他只能看出鬼公的心情非常不好,手腕在细细地抖动。
那把磨得极其锋利的长尖刀,狠狠扎进了肥猪的后颈,一次又一次,力气越来越狠厉疯狂,直到肥猪彻底没了声息,血流如注。
鬼公喘了口气,一言不发片下几块漂亮的梅头肉和里脊肉,装在瓷盘里,深呼吸几次才硬着头皮靠近祭坛,一边安放祭品,一边再次念起通俗易懂的打油诗。
“肥猪滋味妙,鬼也要叫好。大鬼吃了睡,小鬼吃了倒……倒啊!还不够吗?快倒!”
念着念着怎么还情绪激动起来了?秦殊越发好奇,心中的慌乱反而稍稍减弱。
因为他发现,鬼公是人。就算面相如恶鬼般扭曲猎奇,鬼怪也依然是人,甚至还是他阿妈的远房亲戚。当一个人流露情绪、感到害怕,就会瞬间失去最初那种神秘诡异的恐怖色彩。
而让鬼公崩溃的事情,似乎在于——第二层祭坛毫无反应。那团火焰已经将肥猪肉给烤熟了,焦香四溢,滋滋冒着油。
这气味实在太香太诱人,连先前跑开的福福小妹也忍不住跑回庭院门口,又被沉默的阿爸追上来拎起衣服,赶紧带走。
“唉……我这一生,没做过丧良心的事情,给吃牛鬼供奉时,我也没昧下碗里的肉。”
鬼公拿出尖刀,在自己的手指上狠狠割了一道,鲜血随之滴落在灼热焰光之中。他眼睛充血,盯着火光的变化,嘴里继续念念有词:“我天生被恶鬼吃了半张脸,自此不怨天不怨地,只求祖宗安心睡去,亲朋好友无病无灾……你看得到,我没有做错!开门,开门啊!”
“轰隆——!”
当他奉上的鲜血被火焰吞没,本就摇摇欲坠的竹子祭坛,终于在他的念诵与呼唤声中倒塌下去。被烧焦的竹子里不时发出几声燎烧的炸响,肥猪肉与黑狗肉尽数被埋在灰白烟尘之下。
鬼公精神一振,马不停蹄朝小水牛那边走去。那是一头未成年的小牛犊,似乎早已感知到自己的命运。它又大又亮的眼中充盈着泪水,眼瞧鬼公解开它的绳子,小牛犊双膝一软就想下跪。
“去!去!”鬼公却不许它下跪,当即把它拉回去固定在原地,伸手摸了一把小牛犊湿润的眼睛,紧接着抬手“啪”地拍在秦殊脸上。
秦殊:“……”
冰凉的牛眼泪渗入双眸,秦殊浑身难受。听说牛眼泪能让人看见鬼,可现在他不仅没看见鬼,还觉得眼睛里有强烈的异物感。
首先是酸涩,随后是一阵刺痛,像眼眶里被某种异常植物所寄生、扎根,根系汲取着他的血液不断生长,向其他地方蔓延……更准确来说,这种诡异的痛觉正在向上生长,最终定格于秦殊的眉心之上几寸,又酸又疼,仿佛那块薄薄的皮肉随时就能裂开。
鬼公似乎没发现他的不适,折身回去一刀砍下了牛头,快速切割出小牛身上最是细嫩美味的血肉。紧接着,他还将那两只小小的牛角也切下来,递给秦殊。
见秦殊接过牛角,鬼公嘶哑地解释道:“你自己与吃牛鬼说一说道理,让他切勿半夜扰你清梦,不许再把你的魂儿叫走。如若不然,我们会请娘母来带着全村人一起烧山挖洞焚了它,让它再也没了后代供奉!”
“……好的。”话是这么说,但秦殊其实依然没怎么听懂。
他握紧牛角,而鬼公立即举起了装着生牛肉的瓷盘,放在竹子祭坛的最上层。
当然,由于方才的小型爆炸事件,竹子祭坛坍塌大半,此时也只剩下了唯一的那层,歪歪斜斜立于庭院中。这似乎有一种……将高高在上的先祖给拉下神坛的用意。
唯有拉下神坛,才能找办法对付它,才能近距离交流,怪不得鬼公之前如此着急。
但那团漂亮的金红火焰又是个什么东西?看鬼公那惊慌恐惧的反应,它好像不该出现在这场祭祀流程之中,是个不好惹的东西。
秦殊额头之上的刺痛愈发强烈,心里忍不住掂量起到底是否应该跑路……但他最终决定不跑。事已至此,他跑又能跑到哪儿去?
万一被人家当成被鬼附身了追着杀,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于是乎,秦殊继续伪装着懵懂不安的少年人,按照鬼公的指示,将牛角轻轻插在自己包裹紧实的头巾里,粗略伪装成“年轻牛犊”的模样。
随后,他在竹子祭坛的坍塌余烬前单膝跪下,轻声念诵最后那首乱七八糟的打油诗。
“阿祖饿得慌,还阳家里逛。病儿夜里睡不香,阿祖吃牛……吃牛吃猪吃老羊,吃饱为儿驱鬼忙。”
“轰隆——!”
话音刚落,白日惊雷。一道雪亮的闪电随着巨响声划破天际,为活水村正午时分的天幕招来大片阴沉乌云,也照亮了鬼公那张陡然惨白的扭曲面庞。
祭坛被闪电击中,陡然间熊熊燃烧起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半步,那可怖的热意几乎能将骨头当场溶解。
“这不对!不对!雾里,你骗我!”鬼公快要崩溃了,抽刀指向仍旧淡定的女人,嘴唇颤抖,“你说实话,砍奥是不是禁鬼?!你为什么不找娘母来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再次提起,秦殊心里一跳,站起身上前几步挡住阿妈。他皱眉看着鬼公:“你几个意思?发生了什么赶紧说清楚,这是在我家里,你想拿刀砍我家的人?”
不等鬼公有所反应,他那把锋利的长刀竟然突兀地断开了,随着秦殊的质问而“咔嚓”一声,银白铁刃尽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没错了,我猜得没错!这绝不是你们家的祖宗!你到底召来了什么邪魔外道……你就是禁……呃!”
鬼公宣判的话尚未说完,便浑身僵直在原地,喉咙痉挛着发出痛苦至极的“嗬嗬”哀嚎。
秦殊也轻“嘶”了一声,本能地抬手捂住额头,却仍感觉到有股温热滑腻的液体从指缝渗出。
他的额头流血了,而与此同时,有一只眼睛,从鬼公的脖子中间诡谲地向外生长,破开他的筋骨皮肉,睁开眼时发出轻轻的“扑哧”声。
没错,就是一只眼睛。它通体泛着了无生机的灰白色,眼白却渐渐被鬼公的血肉浸染,一点一点变成充血般的深红色泽。
秦殊心头蓦地升起一阵恶寒,松开自己紧捂着额头的手:“阿妈,别发呆!你现在就帮我看看,我的额头上……是不是也长了什么怪东西?”
“你,你的头上长了一只角,漆黑的,像牛,也像羊,”女人语气微微颤抖着,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拼尽全力保持着镇静,“砍奥,不怕,有阿妈在……啊!”
她的镇静没能维持太久,因为鬼公死了。死得很狰狞、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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