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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疼疼疼,额头好疼。昭昭你没事吧?”秦殊也顾不上那条飘走的浴巾了,连忙抓着裴昭左看右看。
裴昭被他严严实实箍在怀里,跟个抱枕似的动弹不得,浑身染上了淡淡的薄荷香与水雾,连衣服都被秦殊身上的水滴打湿了些。但裴昭也习惯了,只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秦殊又意识到了些许不对:“等会儿,昭昭,谁给你开的门?”
裴昭抬起右手,晃了晃手腕间乖巧的小蜈蚣:“它开的门。”
漂亮的深红蜈蚣缠绕在白皙皮肤上,如同精心雕琢的纹身图腾,被衬得分外秾丽。带着一丝沉重的、古老的危险气息。玄关外有阳光洒落,穿过色调幽暗的血色外壳,使这只异虫通体透出氤氲的淡金质感。
秦殊本能地嗅到些许诡异的契合感。他看得有些入迷,无意识呆滞了片刻,才不由得结结巴巴开口:“……啊?不是,不对……你没中毒吗?”
说实话,秦殊也说不清自己是在担忧、恐惧还是纯粹的震惊。他盯着裴昭那双更为澄净的金珀眼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要不要赶紧把裴昭的上衣脱了,检查他有没有中毒?这样对吗?这不太好吧?
“我不会中毒,元宝很乖的,不会伤人。”
就在这时,裴昭仿佛会读心一般开口。他摊开掌心,小蜈蚣配合地摇摇摆摆爬了上去,立起半个身子,头顶那双触角对准秦殊晃动着,意图表达出自己的愉悦之情。
“原来它叫元宝?”秦殊伸手捏起小蜈蚣,拎着它凑到眼前,翻来翻去地眯眼审视,“小虫子,你有名字,怎么不告诉我呢……什么叫我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秦殊,不要和动物吵架。”裴昭幽幽开口,提前打断这场闹剧。
随后他解开自己软软的羊绒围巾,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又捡起浴巾重新盖在秦殊头上,拉着人就往书房走。行云流水,熟门熟路。
秦殊自然没有反抗,他反手把小蜈蚣扔进卫衣兜帽里,任由裴昭拉着自己的卫衣袖子,笑了一声:“哎呀,裴同学好勤奋,怎么一大早上就要去书房,不要不要。”
“给你带了早餐。”裴昭无视了他的抗议,放下背包,将准备好的咖啡和三明治拿出来,紧随而至的是几张模拟超难综合卷。
两杯拿铁是路边咖啡店买的,并排放在牢固的纸板杯托里,温暖香甜的牛乳气息格外浓郁,在冬日江城的冰冷早晨,这家店向来极其受欢迎。
秦殊的那杯加有厚乳抹茶,裴昭不喜欢,只买了最朴素的基础款。
而三明治装在保温便当盒里,热气腾腾的,包裹得颇为紧实。秦殊一看就知道这是裴昭早上自己做的,因为用料过于奢华,有大块大块煎好的牛排,浓厚拉丝的芝士表面有焦糖纹路,刀工更是好得惊人。
“好幸福,这才是真正的幸福,”秦殊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主动把模拟卷摊开在桌上,双手合十,“我愿意。”
裴昭愣了愣,面无表情拿起自己的咖啡:“……把你的头发擦干,先吃早餐。吃完了做最上面的那张卷子,我给你计时,没有休息时间,就当是今年的最后一次模拟考。”
在新鲜诱人的手作美食面前,秦殊根本不可能拒绝裴昭的任何要求。
说实话,他噩梦醒来后痛苦不堪的大脑,能在此时被如此美好的日常所迅速占据,秦殊甚至觉得更感动了。
他咬了一大口热乎乎的三明治,再次闭眼:“昭昭,你对我真好,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好。我的味蕾升华了,没有你我怎么办!”
“你对我不好吗?”
“唔?”
“你对我挺好的,”裴昭轻声说完,紧接着却又毫不留情伸出手,“对了,元宝交出来,不准让它看到题目,也不能让它帮你做题。”
“……嗯嗯。”
真是好严格的监考老师!秦殊略微心虚地暗忖,捧着咖啡摩挲几下,没忍住还是多试探了一句:“昭昭啊,你是怎么认识元宝的?”
“我一直认识元宝,”裴昭平静地看着他,“剩下的事情,不告诉你。”
秦殊微微挑眉,把小蜈蚣交给裴昭,同时反手扣住他冰凉的手腕,自带万向轮的椅子随之挪动。裴昭一时间没有设防,就这样被拉得凑近过来。
两人面对面靠在书桌旁,膝盖相抵。秦殊毫无距离感地捏了捏他的手,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刘阳阳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裴昭轻轻歪头,眸光微暗,“这么关心他?”
秦殊被他看得一呆,莫名又感到了些许心虚,轻咳道:“咱们的元宝把他害了,不对,这本来还是他的元宝呢。那他很明显遇到了危险,我怎么可能视若无睹,肯定要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对吧?昨夜我也没睡好,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我怀疑就是因为心里不舒服,念头不通达。”
“哦。”
“昭昭,安慰我一下嘛……我都做噩梦了。”
裴昭沉默片刻,似乎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安慰,于是很生涩地摸摸他的脸,又摸了摸手。
有时候他真像是小动物似的,在感情交流这方面笨笨的。秦殊没敢把这想法说出来,心情却已经好了不少。
那就把烦心事先暂时搁置,认真对待有好朋友在的跨年活动。秦殊气势汹汹地吃完三明治,气势汹汹地开始做数学卷子,气势汹汹地遇到了最不擅长的几何大题……然后发现自己完全会做。
在第一眼看完题干时他还毫无头绪,压根不会做。硬着头皮多想一想,居然直接想通了。
以往在他眼里无比抽象的复杂图示,陡然间变得简单直白,真的很好理解。此时此刻,秦殊甚至无法共情上周那个抓耳挠腮的自己。
于是在交卷时,秦殊一脸凝重地看着裴昭:“昭昭,重大新闻,我好像变聪明了。”
裴昭:“……”
十分钟后,快速对完答案,裴昭也一脸凝重地表达肯定:“你变聪明了。146分。”
两人沉默着对视半晌,秦殊气势汹汹地把他拦腰捞起来,扛在肩上,单手抓着两杯咖啡抬腿就走:“上楼,恐怖电影马拉松走起!”
这一次,裴昭可没有理由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
与此同时,海城附近,一处无名小渔村里。
刘阳阳□□地躺在礁石岸边,浑身遍布斑驳的新鲜伤口,血迹却早已被冰冷海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冬日无人捕鱼,无法停靠渔船的那片礁石海岸更是寂寥,只有他独自静静躺在那里,直到后背针扎似的穿刺疼痛,让他硬是给疼醒了。
“嘶,哈……我是谁?我在哪?”
刘阳阳疼得表情扭曲,拼尽全力挣扎起身,赤脚踩在犹如冰块的凹凸礁石上,浸着海水,一歪一斜地艰难上岸,一口气走到五十米开外,终于找到了还算干燥的沙滩。
脚下沙滩吸收了晨间日照的暖意,勉强能给冷得直哆嗦的刘阳阳提供温度,但空荡的海岸依然让他心神不宁。
放眼望去,这片区域里的植被很是稀疏,只剩乱七八糟的树木枯枝。海平线对面没有任何高层建筑,他的身后同样没有。
附近有两间无人居住的破烂木屋,木头被腐蚀得烂兮兮的,透出一股发霉的湿臭味,多碰几下都有可能导致肺部真菌感染。
刘阳阳不敢靠近,更不敢随意去看小木屋的那几扇黝黑窗口。他沿着开阔的地势走向内陆区域,而且只走大路,确保周身没有严重的视野遮挡,这也是老赶尸人的经验了。
“哈喽——有人吗——!”
“你好——我需要帮助——!”
刘阳阳扯开嗓子喊了几声,隐约看见大路那头出现了人影,以及疑似炊烟的痕迹在半空盘旋。于是他加快脚步,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一座平平无奇的小渔村映入眼帘。
村口左侧,竖着一个年代久远的进士石碑,大约两米多高,花岗岩上盖着由红布扎成的大球花,布料有些潮了,尾巴生霉发黑。看样式和雕刻文字记载,这村里四百多年前,居然出了个了不得的甲等进士。
而村口右侧对称的石头上,则雕刻着村子的名称——“活水村”。
“活水村,嗯,没听说过。”刘阳阳将村子的名字复述了一遍,莫名觉得后背毛毛的,心头涌动着微妙的不安感。
放在往常,他早已拔腿就跑,相信自己的直觉。但现在的刘阳阳无处可去,连衣服都没穿,浑身伤口疼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几处伤得最深的地方还没愈合,多走几步就开始重新流血,皮肉外翻着,险些能看见黄白脂肪。
他需要立刻得到遮体衣物,以及有效的简单包扎。
活水村中的建筑也平平无奇,大多是村民自建的平房。好一点的是青砖灰瓦,差一点的是红砖混搭着稻草拌泥土,屋顶贴一大片黏土阴阳瓦,再不济便是用秸秆编织加盖上去……非常普通。
刘阳阳边观察边向内走,能确认活水村的经济状况非常一般,周边似乎没有开发景区和旅游点的意向,像是少数民族聚居地,所以通常不会有游客出没。大冬天的,连专程来蹲渔船买海鲜的食客也不会出现。
这才是让他最害怕的地方。没有外人的闭塞小村庄,危险超级加倍!
至于之前远远瞧见的人影,刘阳阳已经做好了一万个心理准备,就算撞了鬼也有办法弄死。但当他尴尬地捂着下|体走近之后,两人对视片刻,他还是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因为眼前的人不是普通村民,而是村民打扮的秦殊!这比撞鬼还要诡异!
秦殊没有看他的脸,目光下移又迅速弹开,欲言又止:“这位小哥,你这是……”
“你,你不认识我了?”刘阳阳心脏嘭嘭直跳,“秦哥,你别吓我啊……我只是没穿衣服,不至于吧?”
“秦哥……是在称呼我吗?”秦殊摸摸脑袋,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叫砍砍。”
第32章 活水村
你叫个屁的砍砍!
话到嘴边, 看着秦殊一脸茫然而友好的样子,刘阳阳硬是忍住了,有点不敢说。但刘阳阳心里依然是崩溃的。
他已经被折腾了一整夜。先是在交接“货物”时被委托人带刀偷袭, 人家提前设置了针对他的埋伏, 再想反击时却已经来不及了,很快在缠斗中陷入下风。
于是刘阳阳决定假死脱身, 恰好在黑暗的港口里很好躲藏, 不如保存体力,先跑为上。
他硬着头皮让对方狠狠踹了自己一脚……结果就是这一脚给他踹出事儿了,莫名其妙中毒休克,心跳骤停, 口吐白沫,因为无法忍受的、极其恐怖的神经性疼痛而备受折磨,沉在海底不知天地为何物。
刘阳阳死了一会儿。他真的死了一会儿。而他走向阴曹地府的路上, 满是炼狱荆棘, 完全没有体验到其他濒死者提起的“飘飘然”之感, 反而被童年噩梦死死缠着无法超生。
这还不算什么, 噩梦而已嘛。要么痛苦不堪地淹死就算了,要么拼尽全力地苏醒就好了。
但紧接着,刘阳阳被雷劈了。
不是普通的电闪雷鸣, 是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一道比一道凶狠,一次比一次雷人。
正常人会被天雷攻击吗?会被劈成一大块焦香烤肉吗?这合理吗?
刘阳阳也不知道。
他这辈子唯一见过的天雷, 还是当葫芦小瓶里那位宝贝降世的时候。他们后山的千年老树都起火了, 被牵连后成了一颗光秃秃的枯树。
千年老树没能活下来,刘阳阳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被吓得半死、劈得外焦里嫩之后,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就躺在了海岸边。
而此时此刻,根本认不出他是谁的秦殊,再次把刘阳阳吓得半死。
当然,秦殊也不是故意的。
秦殊不仅认不出刘阳阳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潜意识里的常识尚未丢失,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形电视机,立刻意识到这村里的年代好像有问题。
也正因如此,秦殊隐约是清楚的,自己的名字绝对不叫砍砍,他也绝对不属于这个地方。
可当他从小渔村一户人家的床上醒来时,他那淳朴温和的“家里人”,却都是如此称呼他的。
阿爸阿妈叫他“砍印”,这个后缀似乎代表他是男生。他们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她叫福福,也可以称她为褔奥,意思是“名叫福福的小女孩”。
在结婚之前,活水村的小孩不会拥有正式的名字,只有母亲随口取的乳名。
村里的其他小孩也都按这个规律互相称呼,成群结队的,在村里大呼小叫,穿着破破烂烂的小棉袄子到处跑。
在苏醒过后的短短半小时内,秦殊用最快速度收集了许多信息,多数都是从这些孩子口中套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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