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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宝,你在其他地方见过的聻,应该没有人脸吧?”秦殊大着胆子靠近一步,盯着那张长得和同学一模一样的脸,陷入沉思。
——没有。
“那二中里的聻为什么都长这样?偷偷复制别人的脸……不对,是死者的脸!”
秦殊停顿片刻,心底冒起丝丝寒意:“我现在能看见的每一张脸,不会都是死人的脸吧?它们这是要做什么?”
“咕叽咕叽……”
话音刚落,一阵令人发毛的黏腻响动从鼓鼓囊囊的小鬼堆里传出。
紧接着只听“啪”的一声,一颗软壳的白色鹰蛋从小鬼翅膀下掉了出来。
湿润柔软,裹着一层黏糊糊的半透明外膜,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地透出了鹰蛋的内部轮廓。
蛋里有一只蜷缩的、无头的雏鸟,濡湿绒毛包裹着瘦小干瘪的躯体,在近乎窒息的紧密包裹中颤抖着,挣扎不停。
秦殊绷紧心神,没有吭声,默默观察着这一诡异又神奇的繁殖过程。
而其余本在骚动盘旋的小鬼们也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和秦殊动作几乎完全相同,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它们今夜唯一诞下的羸弱鹰蛋。
蛋壳里的挣扎逐渐变得虚弱,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在正常的诞生过程里,它本该用自己稚嫩的鸟喙作为武器,搭配着爪子一起将蛋壳啄开。
但这只小小的幼鸟,连头都没有,根本就没有最关键的鸟喙可以帮它开壳!
秦殊看得浑身难受,可这群好不容易产下后代的小鬼们却对此无动于衷,依然像一群二愣子似的静静站在原地,收拢着翅膀,死死盯着那颗软蛋,好像这样就能把幼崽给盯出来。
秦殊受不了了,他在脑子里偷偷戳了下元宝。
——元宝,它好像快窒息死了,我能去帮忙吗?
——?
元宝的疑惑溢于言表,甚至极为拟人地站在他肩膀上竖起半条身子,歪头看了他一眼,完全无法理解秦殊的心态。
在元宝心中,把天台上所有脏东西全部弄死,然后吃饱饱回家睡觉,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秦殊倒也不是不认同它,但是当一个懵懂无辜的新生命诞于人世,它还没有做过恶事,或许代表着无限的可能性。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在于,秦殊主观地认为,小鹰就是比小苍蝇要可爱多了。
哪怕没有脑袋也比苍蝇可爱,毛绒绒的,多讨人喜欢。
于是他忽视了元宝微弱的不满,清了清嗓子:“大家都能听得懂人话吗?我现在要帮这个幼崽破壳,谁阻止我,我就打死谁。”
话说完了,无鬼在意。小鬼们的目光连动都不动,依然像魔怔了似的盯着鹰蛋。
“那好,我开始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几只堵在最外围的小鬼,硬着头皮挤了进去。
小鬼堆里气温很低,众鬼身上阴森森的寒气汇聚在一起,将他团团包裹。
秦殊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打寒颤,用最快速度伸手一把抓走软绵绵的软壳白蛋,当着所有鬼的面,像撕纸般直接撕开了濡湿的外膜。
幼雏落入掌心,湿漉漉的,浑身冰冷,羸弱得陷入昏厥的边缘。秦殊连忙替它捋开打结的绒毛,捂在掌心稍微加温,沾上了一手怪怪的粘液。
这粘液的触感让秦殊有些难受,他把手搭在旁边一只呆滞的小鬼身上,借用它干燥的乌黑羽毛擦了擦手。效果还不错。
元宝:……
元宝谨慎地缩回了秦殊的外套里,生怕被抓去擦手。
但秦殊这种近似于挑衅的行为,却只激起了元宝一只虫的反应,而那群挤在一堆的小鬼,却没有任何不满。
别说抢回雏鸟了,它们此时仍直勾勾盯着鹰蛋原本的位置,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某种宕机状态。就像程序运行到一半中途崩溃,直接陷入初始化的死循环。
“这小鸟你们还要吗?不要的话我真拿走了?”
秦殊试探着捧起雏鸟,在它们面前走来走去……无事发生。
那他可就真带走了。
当然,这群小鬼也不能留。
十分钟后,江城二中里漫天飘羽。
舍管大叔疑惑地探头出来左顾右盼,对着鸦黑的羽毛雨拍了张照,照片上却什么也没有,只捕捉到了那一轮从云雾里探出头的幽白月亮。
他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删掉照片,躲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里。二中内部流传过的校园怪谈数不胜数,半夜铺天盖地的落羽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懂行的装作不知道,不懂的也从没信过。
突然遇到一个真的,还怪渗人呢……
而与此同时,秦殊揉着自己用力过猛后酸痛的胳膊,悄然无声离开二中。
他一边给林老板发消息预订早餐,一边慢悠悠地走夜路回家,稍稍拉开的校服外套里,蜷着一只瘦小的无头雏鸟。
正好林老板还没睡,秦殊顺便打探了一下,问他是否见过像鹰身小鬼这样会复制人脸的怪物。
林时雨回了他一个瑟瑟发抖的“快逃”表情。
【林老板:在多数情况下,幻化的人脸通常都是一种诱饵,借此去吸引和亡者有关的人,尤其是爱人和亲属,引导他们放松警惕、步入死亡……秦同学,小心为上。】
【秦殊:没事,我把我看见的都打死了。可聻这种东西,不是只吃鬼,不吃人的吗?】
【林老板:人死了,就会变成鬼,即可食用。若无冤情、怨气,初生的亡灵通常都很弱小,会陷入短暂的迷茫状态,无法快速构成巨大威胁。在阴差抵达之前,它们可以立刻开饭。】
……好有道理。
秦殊恍然大悟。如果没有现成的食物可以吃了,那就只能亲自制造食物!
这年头,连吃鬼的怪物都要换着花样给自己找食物。
虽说二中里到处都是鬼,但还真不一定都是好惹的。如果它们谁也打不过,那自然只能另辟蹊径,从活生生的人类身上下手,吃新鲜的……这种事情,说不准已经演化为了一种在族群内固定的、恒久不变的现象。
想到这里,秦殊心头一跳,低头拉开外套,看向了窝在自己怀里的小鸟。
它还很小,只有秦殊的拳头那么大,两只小细腿就像袖珍玩具似的缩在肚子底下,但它的成长速度,却比秦殊想象中快很多。
它已经长出了脑袋,尺寸约有核桃那般大小,面部轮廓更是如同一幅精细的微缩画,一张小小的人脸。
秦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看见了裴昭的脸。
他看见了裴昭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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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聻(Nìng)
第56章 我刚才以为你死了
秦殊的第一反应是, 他要把这只鸟给掐死。
巨大的恐慌感,前所未有的强烈惊惧,烧心的针刺般的焦虑, 在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席卷而上, 像紧箍咒似的将他钉在原处。
腿软,身上阵阵发冷, 脑袋也很痛。
尤其太阳穴一胀一胀的, 仿佛是他的心脏鼓动着长出了腿,要立刻撕开肺叶贯穿喉咙,从他脑袋里鲜血淋漓地钻出来。
直到他口袋里的眼球弹动了一下,毫不犹豫飞身而出, 柔软冰冷的眼球“啪”地贴在秦殊脑门上,刺骨的寒意扎进眉心里,像一针能把人给当场疼死的肾上腺素。
秦殊硬是被粗暴地扎回了理智, 亲眼看着眼球后面那根犹如触手的“小尾巴”, 从他的皮肉里硬生生拔出来, 牵扯出一连串滚烫的血珠。
一不小心把秦殊扎出血了, 眼球见势不妙,瞬间又摆出一幅呆呆的无辜样儿,躲回口袋里继续装死。
“嘶……好痛!下手真狠啊许芊!”秦殊绷不住了, 他没太看懂眼球做了什么, 但疼是真的疼。
像是被扎到灵魂一样疼得他脑袋火烧火燎,眼里也漫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非常酸涩。
秦殊扶着路灯杆子缓缓坐下, 喘了口气回过神来,发现他现在反而冷静多了,至少不会一时脑热就开始擅自胡思乱想, 把自己给吓得要死。
“谢了芊阿妹,不对,芊姐,你就是我亲姐。裴昭肯定没出事,我就是在自己吓自己……让我看看……”
秦殊刻意不去看外套里的小幼崽,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寻找他给裴昭留下的印记。
片刻后,那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猫图案,在秦殊脑海中清晰呈现出来,泛着十分显眼的红光。
——江城二中,男生宿舍楼。和他之间的距离只有八百米。
“没事了没事了,人家在乖乖睡觉呢……真是,吓死我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这时才有种浑身冒冷汗的虚脱感。
眉心的伤口开始愈合,将来不及淌出的血被裹回了皮肉里,而那种难以忍受的刺痛已然消失,变成了绵延不断的、无法忽视的钝痛,一胀一胀的,不断提醒他方才经历了什么。
他扶着路灯站起来,低头看向怀里的瘦小幼崽。这小鸟似乎被他的反应吓到了,畏畏缩缩的蜷成一团,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脑袋也消失了,又变回一团小毛球似的可怜样儿。
秦殊叹了口气,把它往外套深处塞了塞,慢悠悠地继续往家里走。
江城的冬天好冷。
秦殊在路边摊前驻足,吃了一碗滚烫的牛肉汤粉。平日里他早就吃舒服了,今夜倒是吃得索然无味。
“小秦,在学校里不开心啊?”
粉摊老板是一名干干瘦瘦的中年女人,成天戴着鸭舌帽和透明口罩,秦殊早已和她混熟了。
虽然她是推着小车出来摆路边摊的,但手脚很麻利,总能把周围环境收拾得干净利索,炒粉功夫更是一绝。
秦殊每次吃夜宵都会顺便找老板闲聊,如今连人家女儿在读硕士、老公十年前在工地摔断腿的事情,都被他稀里糊涂聊了出来。
而今晚,轮到他给老板提供聊天素材了。秦殊加点了一碗牛杂,浇上最辣的酱汁,埋头风卷残云吃了好几串,表情被藏在热气腾腾的水雾里。
“我以为我朋友死了,其实没死,一点事都没有。刚刚吓得我差点走不动路了……唔,现在又冷又累的,明明想吃东西,可吃上了却觉得没胃口。”
“是很好的朋友吧?哎哟,那你还不打个电话过去,听听他的声音才安心。”
“二中那边快熄灯了,不想打扰他休息。”
“你这孩子,就是想得太多。想多了掉头发哦,我年轻时喜欢也这样想东想西的,结果呢?斑秃了,治了好久才恢复。”
老板压低声音:“阿姨偷偷跟你说,现在我头上还有几块没长好的头发,像苔藓一样,丢死人了!头上坑坑洼洼的,脸上也坑坑洼洼的,阿姨是结婚了才无所谓,小秦,你不怕斑秃啊?”
“……啊,这个,这个确实怕。”秦殊哭笑不得地听着,兀自思考片刻,莫名其妙就被老板给说动了。
有道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不能长期内耗,否则真会变丑的。看人家裴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连老师都害怕他,所以他才长得这么好看!
“阿姨你皮肤好得很呢,看起来和三四十岁没差别,谁敢信你孩子都那么大了,第一次听到我都吓一跳,可别再这样说自己了。”
秦殊先把粉摊老板给夸高兴了,笑着付钱与她道别,在短暂的回家路上沉吟片刻,还是拿出了手机给裴昭发消息。
【秦殊:昭昭,睡了吗?没睡的话……能不能发点语音给我听】
【裴昭:?】
裴昭直接拨通了视频电话。
他坐在宿舍天台边缘,而秦殊站在昏暗的小路上,两边都黑沉沉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唯独被屏幕照亮的面容近在咫尺,夜风拂过碎发,裴昭平日清晰的五官在手机里放大,却泛起一丝罕见的朦胧质感。
秦殊呼吸稍滞,心里那股惴惴不安的后怕终于彻底消散,变成了安稳落地的巨石。他加快脚步往家里赶:“昭昭,你在哪?”
“天台上,”裴昭金珀般的眼眸里透出审视,轻声反问,“你在哪?”
“……半路吃夜宵去了,马上到家。昭昭,为什么你会在天台上?”
“喜欢看月亮。”
“原来如此,”秦殊顿了顿,忽然又觉得不对,“天台不是被锁起来了吗?怎么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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