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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柳意听到这话,神色微变:“梁小姐,你是说……她疯了?”
“她要是没疯,怎么会把自己亲儿子的遗物补偿给我?失去孩子的母亲,疯了也正常。我不知道龙子是怎么死的,可我很清楚,当一个疯狂的母亲手握权势和力量,我是说,碾压性的恐怖力量,那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梁明月说着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滩烂肉,勾唇冷笑:“很遗憾,我是个没本事的普通人,此生也无法与神灵对抗,能拿到一片没用的龙鳞都算我运气好了。如果我有机会变得比她更强,我只会对她做出比这残忍百倍、千倍的事情。”
“龙子的逆鳞很重要,相当于你们人类的半个心脏,是天下人求也求不来的至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片逆鳞里蕴藏着龙种的血,可以改换妖族血脉,也是强大的生机与福运……梁小姐,你今日意外受伤,多处骨折却能快速恢复如初,或许正是多亏了逆鳞的存在。”
秦殊听到这里,也是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直播的时候你们走在一起,却只有勇哥被拉进了鬼打墙里,而你一点事也没有!应该也有趋吉避凶的好处。”
“趋吉避凶?”梁明月微微垂眼,“确实是趋吉避凶,可我一旦躲过了什么祸事,到了第二天,就会遭遇千百倍的倒霉事件。昨晚我躲过了鬼打墙,所以今天我请假在家,没有上班,想着尽量避开意外……”
“啊?然后你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翻身,天旋地转,直接掉在你们的车前盖上。受了伤却死不掉,倒霉到了一种有违常理的地步……这就是昨晚我避开祸事的后果。”梁明月的情绪依然很稳定,看起来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而常柳意轻蹙着眉:“我明白了。你原先只是一个与道途无缘的人类,拥有自己平淡普通的生活,如今你所经历过的一切,都本该与你完全无关。是‘那位’强行出手扰乱了你命数,夺了你的子女缘,给出的补偿又太过贵重!”
这下秦殊听懂了。
梁明月的命数并不特殊,所以根本承受不起龙宫至宝的分量。她今日享受了不属于她的好运,明日就要在其他地方遭受耗损和劫难,才能维持平衡。
这是一个让秦殊感到极其熟悉的现象。
刘阳阳就是拿了不属于他的东西,所以才遇袭落海,险些被天雷给直接劈死。好不容易飘上岸了,又被卷入一个陌生的鬼域里,遭遇重重危机……如此倒霉,还是在秦殊给他烧了香的前提之下。
区别在于,刘阳阳手上的东西是小蜈蚣,活生生的半神之躯,真正能改变战局的大杀器,无论是谁拿到了手,都能短暂地利用元宝来搅动风云。
而龙种的逆鳞,尤其是鳞片里蕴含的稀罕龙血,对人类来说其实没太大用处,但是对妖族而言,那可是能使它们跨越阶级、改变道途甚至立地飞升的至高宝物。
秦殊想起了鬼市里大排长龙的“卖血”摊位,起初他尚不理解这是在做什么,后来问了城隍爷才知道——妖族的血脉,是一种很灵活多变的东西。
首先以不同物种来划分出阶级,随后在物种内部还要继续划分,血脉纯正浓厚则为尊,血脉稀薄者的地位非常低下。因为妖族血脉的区别,就是会直接影响到修行的速度和上限,效率截然不同。
而若是想要获得更浓郁纯正的血脉,提升阶级,就要吸收炼化更纯粹的妖族“精血”,以消化为自身血脉的一部分。
妖修可以在市场和拍卖会上,合法购买有保障的、优质的精血,也可以在荒郊野岭偷偷把人家杀了,吞食其内丹,再一口气炼化掉猎物的所有精血,但是计量和品质都没有保证,后果自负。
龙种是最特殊的那一类,没有生殖隔离,任何妖兽炼化了龙的血脉,都会直接跨越阶级。
正因如此,梁明月手上的逆鳞,属实是配得上“至宝”之名。像常柳意这样出身名门的妖修,有适合她自己的修行法门,尚且可以控制欲望,不至于强抢这片龙鳞,但若是换作其他法外之徒……后果真是不好预测。
当然,就算没人来抢梁明月手上的宝贝,她以后的命运究竟会如何跌宕起伏,同样不好预测。就算人类拿着用处不大,可妖族的至宝,也是至宝。
“梁小姐,我建议你尽快把龙鳞高价出手,如果换成人类的货币,足够你十辈子衣食无忧。或是请一位厉害的命理师替你看看命数,想个办法遮蔽天机,以免最终‘德不配位’以至劫难临头,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常柳意的建议很真诚,而梁明月沉默片刻,也很真诚地回答:“我不在乎劫难临头,死就死了,死也无所谓,我只想救回我的女儿。就算在她如今是个鬼孩子,也不该被困在那样的地方,早该投胎转世了。”
“怎么会是死了也无所谓呢?既然你有尚未达成的目标,那么活着才有希望。”
秦殊听着有些急了,拉着裴昭的手站了起来,正色道:“在上个月之前,我从来没看见过鬼,但现在我甚至见到了江城的城隍爷。明月姐,未来的际遇究竟如何,只有活下去才会知道。”
梁明月微微点头,却紧接着很轻地苦笑了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可是秦同学,现在的你能打赢她吗?就算是五年后,十年后,你能保证自己可以胜过神灵吗?”
“……啊,这个……”这个秦殊是真不敢保证。
“连你也没有把握,何况是蹉跎了十年,只会眼巴巴给孩子烧寿衣的我?”梁明月又笑了一声,“我有自知之明。也许等我死了之后,怨念太深变成厉鬼,才真的能拥有一战之力。”
“等等,也不能这样想,寻常厉鬼还是打不过我的,更别提本地的神仙。明月姐,万一你没变成鬼,那可就真的直接投胎去了!”
秦殊这话本身也只是安抚,但梁明月听到这里,倒是眼睛一亮,难得露出几分上扬的情绪波动:“你说你上个月才能看见鬼,现在就能打得过厉鬼了,是吗?对了,你叫秦殊……怪不得我对你没有很反感,一直觉得有点眼熟。
“市一医院出的事我听说过,电视台不许报道,但你的名字也传到我们这边来了,台里都知道。真的很感谢你愿意出手帮忙,如果当初没有你带走那个厉鬼,恐怕还要死更多的人。”
自己的名字被市一医院里的人传了出去……也正常,秦殊并不算很意外。他想了想,用词依然谨慎:“那时候我也是为了帮我朋友,现在想想太莽撞了。许多厉鬼也是冤有头债有主的,就算打不过,我应该能逃得掉。”
但这种谨慎这对梁明月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我有一个很过分的请求。秦同学,如果你以后变得更强,有机会靠近龙宫的话,能不能帮我把女儿放走?
“我不会强求你正面战胜那个疯子,但是,但是只要有一点点机会,让我女儿重获自由的机会……是死是活都无所谓,能让她从那个牢笼里彻底解放出来,那就足够了。你想要什么报酬,我都会尽量满足你,我什么都能做。”
“明月姐,你不必特意请求我的,我也不需要报酬。一旦我有办法救你女儿出来,我就会立刻去做,这是出于我自己的本愿。但是这件事我心里没底,确实需要再给我一些时间。”
秦殊同样神色郑重:“而你,也只有坚持继续活下去,再拖一拖时间,才能看到女儿被解救的那一天。我的意思是,看到真正的她,而不是海市蜃楼里的幻影。”
“同意,就这么办,”常柳意轻声说,“梁小姐,今晚来我家吃饭吧,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请朋友帮你看一下,想办法解决这片逆鳞给你带来的麻烦。”
“如果我拿着这东西算是德不配位,那我可以不要它吗?送给你了。”
“欸?”常柳意一呆,毫不犹豫就想拒绝,“不行不行,我……”
梁明月的目光微垂,扫向那张血肉模糊的人皮大衣,打断她:“常小姐,你听我说。金碧说我是跨界通缉犯,到处找我,说到底就是因为这宝贝在我身上。他的任务不是杀了我,而是取回至宝。
“今天他死了,以后还会有更多不知情况的人找上门来,前仆后继,成为那疯子的牺牲品。我解决不了。”
“但我也不该收下,梁小姐,这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是蛇妖,我的血脉同样尊贵。若要追溯到远古,风栖山中的小蛇们皆是女娲娘娘的后裔,”常柳意笑了笑,“我为自身的血脉而骄傲,不愿成龙。”
“好厉害……”秦殊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低声感叹。
“好厉害。”裴昭跟着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后继续欣赏手腕上亮晶晶的猫眼石。
“嗯,好厉害。”梁明月也轻笑了一声,没再坚持。
“好啦好啦,都把我夸害羞了。既然咱们都谈妥了,那就赶紧收拾一下案发现场,回家吃饭。”
常柳意佯装脸红地揉了揉脸,紧接着却是气势一转,垂眸肃脸,口中默念着模糊的咒文,修长右手快速掐出法决,随即蓦地抬手指向朝那滩烂肉,冷呵一声:“凶秽消散,道炁常存,去!”
一阵白光闪过,清风拂面,秦殊惊奇地看着地面上的血污一扫而空,而后,他的目光又悄悄转向车库的出口方向。
有一群身影朦胧的半透明灵体,正沉默地搬运着金碧不成形状的尸体,整整齐齐地缓步走入阳光照射之处。
它们如同轻烟云雾般消散在空气中,将残留的不详之物全都顺手带走,极为轻车熟路。
太帅了……他现在居然能看清一道咒文的原理,还有实现的全过程!
不是玄乎其玄的术法,而是以自身法力唤来天地群灵的凝聚,借此以清扫污秽、净化晦气。
很可惜,虽然秦殊看懂了,感觉自己马上就能学会了,但他缺少最基础的关键元素——法力。做不了这么帅的事情,就只能多看看别人的帅气身姿了。
常柳意确实是个性格爽利的妖修,她微拧着秀丽的眉,用小皮鞋的鞋尖踢了一下地面上干净的人皮大衣。
“有谁想要这张人皮?”
梁明月毫不犹豫:“不要。”
秦殊也用最快速度摇头,接着偏过脸小声说:“昭昭,你想要吗?”
裴昭:“……”
“咳,嫂子,我们两个都不需要。”
“那行,没人要的话,我就把它带回去无害化处理了。尘归尘土归土,这等凶物是害人害己的东西,合该尽早消散于天地间。”
常柳意顺手使出一式袖里乾坤,在秦殊惊叹的目光里将人皮收了起来。
这个秦殊也非常想学,若是他能使出袖里乾坤,上学就再也不需要背着书包了,而且肯定不会再稀里糊涂弄丢几支最好写的笔……唉。
不能再想下去,对心态不好。秦殊摇摇头,牵着裴昭坐上了越野车的后座。
常柳意坚持先送他们回家,说是两个小朋友不可以大晚上的在外面乱跑,秦殊也只能答应。
“虽说这辆越野车是金碧的,但既然他魂飞魄散了,应该不介意我今晚用来代步。”常柳意笑吟吟说着,熟练地一踩油门,离开了医院车库。
她把秦殊和裴昭放在了汤睿诚家门口,还不忘嘱咐他们,这几日风波未平,绝对不能随口谈论“那位”的名讳和称号,更不能将她疑似发疯的消息外传出去。手串也要天天戴好了再出门,万事谨慎为上。
简而言之,先苟着避避风头,免得遭遇了和金碧一样的惨烈祸事,有事随时联系。
站在院子前,看着越野车渐渐远去的背影,秦殊感叹:“好帅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那样靠谱的大人?寒假我也要去学车!”
“寒假有空吗?”裴昭按下门铃。
“……好像没空。”
秦殊叹了口气,决定暑假再去考虑学车的问题。
苏听莲不在家,负责照顾汤睿诚的保姆来开了门。两人亲车熟路走进餐厅,就看见汤睿诚一个人坐在满桌的滋补饭菜之前,戴着VR眼镜和耳机,扭来扭去单手打着游戏,像条肥美的大虫子。
别说靠谱的大人了,看起来险些不像个人。
秦殊默默拿出手机对着汤睿诚录像半分钟,随后把梁明月的签名掏出来放在他手边,将装在书包里的灵茶分出一点给保姆阿姨,剩下那些放进了苏听莲的小茶叶柜里。
当然,秦殊没忘记给自己也泡上一壶,随后去厨房拿了两双新的碗筷,对裴昭道:“吃吧,别管他。”
“嗯。”
连秦殊都不管,那裴昭更不会在意了。他依然挑食,几乎只吃了些甜品,拿起茶杯慢慢喝上几口,眼底淌出些许微小的嫌弃,但也不是不能喝。
而秦殊已经用最快速度把自己喂饱了,风卷残云过后,瞥一眼完全没发现他们的汤睿诚,实在没忍住笑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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