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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道理说,几乎没有。而这只初生凤凰身上萦绕着灼人魂魄的烈火,却根本无法轻松将缠在羽翼上的丝线烧毁,反倒要用力挣动翅膀,才能堪堪挣脱半边桎梏。
这东西不是虫子。亦或者说,很明显不仅仅是虫子那么简单。
秦殊突然发现自己之前陷入了小小的思考误区。当然,这东西或许长得像虫子,摸起来像虫子,捏爆的感觉也像虫子……但它的名字,据陈力蚩所言,分明是叫“因缘线”。
用火烧,不一定是最有效果的。他还可以切断,剪断,扯断,余下没有尝试的方法,分明还剩那么多。
“村长,我们需要处理你的皮肤病,”秦殊微微俯身,低头凑在刘白龙耳边,一字一句缓缓说,“它快要活过来了,你真的没发现吗?”
与此同时距离拉进,刘白龙嘴唇喃喃的话音,终于传入秦殊耳朵里。
“弄死它,弄死它,弄死它……”
她浑身都在用力,嘴唇近乎抽搐,拼命地想要再说大声些,让秦殊听清楚,不断发出微弱的气音:“秦殊,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会配合。快点,快……快弄死我脸上的虫子!”
秦殊没有着急仓促动手,盯着她抽搐的右脸细细观察,作出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刘村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脸上的白斑其实根本不是皮肤病,其实在最开始,它就是一个活物?”
更大胆地说,它实在太像是一条真正的龙了。
虽然不像那正儿八经的超级大神龙,也没有影视作品里的威严气质,但每当刘白龙的五官在动……她脸上那些用于勾勒白斑的刺青墨迹,就会悄然显得没那么明显,神奇地少去一丝生硬感,像某种效果绝佳的视觉诡计。
而那大片大片的白色斑块,也会因此逐渐融合得浑然一体,尤其在不同的光影中,犹如一条鲜活灵动的游龙,舒展长尾,漂浮于她的面皮之上。
刘白龙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中深意了,喃喃着:“割掉,那就,那就把它割掉……动手,快点,求你了,快一点!”
“秦殊,伸手。”
就在这时,裴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秦殊下意识扭头看去,条件反射地立刻伸手去接,随后只听“啪”的一声,略有些沉重的长刀落在他手中,已然出鞘。
手中传来的刺痛让秦殊心里一跳。是鬼公用过的那把长刀,由于曾在鬼市上短暂流通,刀身透着一股森冷的阴气。
触感好似冷铁,刀刃锋利如新,将秦殊尚未痊愈的掌心又压出几道细小血痕。
“……这,昭昭……你怎么把刀带上飞机的?刚才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秦殊一边不敢置信地大声追问,手上动作也在继续。趁着刘白龙的注意力被他故意诱导到裴昭那边,下一瞬间,秦殊手起刀落。
一层薄薄的斑驳脸皮,随着刀尖的猛然甩动而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撞进凤凰振翅的热流,又因沉甸甸的鬼气攀附而翻滚飘落,径直掉进了地缝深处。
同时有丝丝缕缕的白色细线被长刀斩断,从刘白龙被划开的皮肤深处蔓延出来。没了脸皮,失去了之前那片可供扎根、禁锢的目标,雪白断线们争先恐后涌了出来,在血肉间漫无目的地蠕动着,腥气漫天。
刘白龙的半张脸血肉模糊,她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徒手抓着丝线就开始往外撕扯,任由自己的狰狞右脸愈发皮开肉绽,血珠大颗大颗沿着指缝流淌。而她动作丝毫未停,像是根本不知道疼痛,更像是早已想要将这些“寄生虫”从自己体内除去,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机会。
她不再在意秦殊,可秦殊却紧握着长刀愣在原地,目光盯向刘白龙的脸,片刻后又默默将视线投向远方。
因为他脑子里忽然被吵得要炸锅了,有道完全陌生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正在他耳边叫叫嚷嚷地说个不停,而且秦殊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究竟是谁的声音。
——操!&*%我@#的终于出来了!空气真不错啊,哇哇我能飞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谢谢你啊小兄弟,哥哥以后罩着你了!
秦殊被吵得蹙眉:“不是,你谁?”
——嘿,这年头的鬼将鬼兵们怎么都弱成这个鸟样了?亏我还迫不及待想爬出来活动筋骨呢,没劲。小子,这些小虾米你自己收拾就够了,我先去找小凤凰玩玩!
“……不是,你谁?”
话音刚落,地脉轰然震动,只一道雪色的粗壮光束从那条地缝里直冲而起,掀起尘土、搅动阴云,猛然冲向高空之中。
幽幽鬼气与之相触时,像被投入熔岩的寒冰一般发出“滋滋”细响,转瞬就会倾塌溶解,消散无踪。
那是一条白龙,雪鳞光润、透亮如玉,背脊棘刺泛着银晖,尺木似的龙角高耸于双鬓,正午阳光破云落下,让那抹雪色闪得刺眼。
他身躯庞大如山脊,行动却是迅猛而灵巧,悬浮于半空时也如履平地,耀耀白光绕着那只初生的凤凰打了个旋儿,莫名透出些散漫的态度。
而紧接着,那条半人粗的龙尾蓦地扬起,尾巴尖儿特意瞄准刘阳阳的心腹部位,不打招呼便重重地砸了下去,将空气撕开,风裂如雷声隆隆。
令人牙酸的闷响传来,刘阳阳被砸得倾倒过来,倒吊在棺材与丝线的缠连死结之中,七窍流血,浑身颤抖着发出了痛苦的低吼,一声又一声,像只失去理智的野兽。
而与此同时,从地缝里爬出的阴兵们也像发了狂。它们长得和人类毫无区别,面容却如锅底青黑,身穿古式藤甲,老旧的头盔兵器皆破损不堪,沾着陈年老血和赤汞侵蚀的痕迹。
像恶鬼,更像即将埋骨于山野的绝望溃兵,双眼似幽幽鬼火闪着狰狞的光。
在刘阳阳痛苦的、野兽般的嘶吼中,它们一拥而上,亦或是搭着“人肉梯子”往那棺材的方向爬去,亦或是举着破烂的兵器追寻鼓点冲杀而来,如同潮水,在白龙卷起的狂风里向四面八方涌开。
自杀式攻击。
可鬼兵当然伤不了凤凰,它们踩着彼此的肩膀向上攀爬,一个接一个被烧死在神鸟羽翼的余温之下,破烂盔甲上燃起阴森青火,溃散亡魂化作淡淡的阴气散落在地脊山间。
秦殊没空去观看那番惨烈的景象,因为他不会飞……天上在打,地下也在打。
刘白龙暂时失去了组织能力,几位老迈的赶尸人也无法再保持沉默,他们口中喃喃念咒,号令着提前埋伏于山脉的尸体军队迎上鬼兵,守在隆隆作响的大鼓前方。
有人在秦殊耳边怒吼:“撑住!听鼓结阵!凤凰尚未脱困,鼓声绝不能停!”
果然,凤凰寨对此情形早有防备,但相比那天上飞舞的神兽,血肉之躯在鬼怪面前却是劣势尽显。阴气扩散得太快,如同沼泽般不断侵蚀着众人的理智与神魂。
一旦指挥者受损,受其操控的军队便会随之失去战力,对赶尸人来说是这样,对刘阳阳而言自然也是如此。如今他们尚在僵持,可总有率先溃败的一方。
——嘶,疼疼疼!这小伙子的身体怎么硬成这样?谁干的好事!简直比我家的龙珠还硬,真浪费啊,把这好皮囊练成法宝岂不更好……
偏偏与此同时,秦殊脑子里的噪音仍在继续。他现在知道这家伙究竟是谁了,就是那条不断甩着尾巴猛砸棺材的白龙。
看上去是挺厉害的,结果砸了半天,也不过是让刘阳阳变成了一个浑身猩红的狰狞血人,但秦殊眯着眼仔细一看,发现血都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刘阳阳或许骨折得很严重,可表面上,甚至没有受到皮外伤。
这场僵持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秦殊能做的也只有两件事。
首先,在脑子里疯狂吐槽白龙太弱,催它赶紧换个有用的办法,其次……立刻加入战场,杀死所有穿过防线、试图攻击赶尸人的鬼兵。
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算难。
秦殊一手持刀,一手握紧了拳,挡在两名击鼓老者的身前。鬼兵的盔甲在长刀之下薄如纸片,更防不住秦殊的指骨,几乎没有厮杀的机会,形同砍瓜切菜。
小蜈蚣也无需由他指挥,颇为雀跃地冲了出去,在犹如实质的森森阴气里快速穿行,血红身躯上笼着璀璨的金色盛光,鬼怪邪祟触之即死,恍若神威游龙。
而煤球居然难得鼓起勇气,一并跟在元宝后面扇着翅膀猛追,为了眼前饕餮盛宴般的丰厚食物而拼尽全力。
直到此时,它依然顶着那张与陈力蚩完全相同的脸。那随着重力颤抖的垂坠眼皮,稀疏白发,青白开裂的嘴唇……□□瘦如柴的细细脖颈串起来,插在那坨毛绒绒的黑色团子里,简直比鬼还可怕。
它们倒是玩得开心,可秦殊的心情并不美妙。
一刀,一拳,有人倒下,有鬼嘶吼,机械性的动作在不断反复。他眼前景象渐渐从清晰变得模糊,像一片黑、白与血红的混沌。
他觉得自己不该在屠杀鬼兵时产生快感,身体却擅自涌起异样的热血沸腾之感,肌肉与关节擅自发出欢欣的破风声,额前的漆黑兽角也早已擅自撕开皮肉,畅快沐浴在无尽的死亡里。
秦殊的大脑却觉得这一切都很莫名其妙。因为这场混战,分明缺乏了真正的反派主角。凤凰寨里的鼓楼安静屹立着,幽深洞穴里死寂无声,丝线的源头依然尚未可知……而他此刻面对的敌军,似乎全都来源于自己人之手。
他时不时扭头看一看裴昭在哪儿,确认没有任何鬼怪曾对裴昭产生半分注意,确认裴昭仍静静地站在原处,被腕间那串猫眼石所触发的金光笼罩,才会继续举起长刀,重新步入阴气重重的迷障里。
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自己的理智维持稳定,与身体里那怪异的畅快感拉开距离,保持思考。
而那条被秦殊骂了好半天的白龙,也终于没再无视秦殊,有些受不了了。
——我弱?那还不是因为你弱!谁叫你只有这零星半点的搞笑修为,害得我好不容易解开封印,却要受制于你的上限,甚至都比不上人家小凤凰厉害,我能有什么办法?!
“……受制于我?”
秦殊一怔,蓦地意识到了什么,不仅涌出些许心悸之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尚未愈合的血痕。
他抬眼看向长刀冰冷的刃尖,那里也有他伸手接刀时被划出的血痕。
他用一把染着自身鲜血的刀,划开了刘白龙的右脸。
——小子,你还想让我怎么解释?像那些骚狐狸似的对主人献媚吗,哈!我也是有自尊的好不好?!
“……啊?”
秦殊还在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而那条白龙已经把自己说得出离愤怒了,用尾巴把棺材砸得砰砰作响。
——你可别给我装蒜,哥哥我虽不知你这灵宠契约到底是什么邪法,但我再怎么说也是条真龙,西海敖闰的亲儿子!岂能受你所控!
——他*的,胆大包天之辈……要不是我看你似乎有点小特别,好像并非那池中之物,哥哥我早就找机会一尾巴拍死你了!
第76章 血祸
“既然你是龙王的儿子, 那你为什么会寄生在刘白龙的脸上?”
这是秦殊提出的第一个质疑。他反手削掉了一只鬼兵的脑袋,轻轻抬起裹满阴气的刀尖,指向被众人护在后方的刘白龙。
她还在焦虑撕扯着自己脸上的丝线, 哪怕半张脸的皮肉都被挖得稀烂崩裂, 哪怕丝线将她手指勒得满是鲜血……只要还有一点不对劲的异物感,她就无法停止这场疯狂的自我清洁。
别人想拦着她都拦不住。
秦殊视力实在太好, 一不小心瞥见了脂肪层的黄色颗粒, 更是眉头微蹙:“你看看她,现在她被你害成了什么样?”
——我是坏龙,是被天庭罚下来坐牢吃苦的,你有意见?
好一个理直气壮的回答, 秦殊喘了口气:“……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帮我们?”
——烦不烦!哎呀亲爱的小主人,我现在只能站在你这边,你如果死了我也要倒霉, 所以赶紧想办法把我弄强一点!满意了吗?
秦殊握紧刀柄, 尽量不让自己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既然如此,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变强?”
他们的交流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 而随着秦殊这问题一出,忙着暴打刘阳阳的白龙蓦地扭头盯向秦殊,在高空之中发出一道低低的长吟。
那双鎏金似的璀璨龙目里满是不耐, 长须随风上下纷飞, 血盆似的大口骤然张开,吐出一抹刺目白光, 犹如闪电般径直扎入秦殊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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