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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近乎使人身发麻的诡异清凉感从眉心里涌出来, 险些让秦殊额前的兽角也被冷到麻木发颤,但他认识这种感觉。
在前天夜里,裴昭坐在他腿上, 教他如何操控这只独角的时候,其实也用了完全相同的传授之法。大量信息被神魂之力所包裹,强行挤入另一人的紫府里。
可裴昭比它温柔多了,而这只恶劣的白龙恨不得当场让秦殊冻死。
不,不对。
秦殊眼皮微跳,侧身躲过一只鬼兵刺来的铁枪,反手攥着那柄破败的兵器向后一拽,手中长刀随之刺出,划开眼前薄薄的藤甲,小臂也追着长刀穿胸而过。被刺穿脏腑的鬼兵在惨叫中消散,那团黏在秦殊腕间的森冷阴气却没有就此化解,冷得钻心。
他发现自己的动作突然就莫名变得僵硬,却不是因为重复作战的疲惫,也不是因为他正在被逼着消化眼前的大量信息、一心两用……冷意从眉心向四肢百骸不断扩散,令他身体本能地传出阵阵战栗,忽然就无法抵御周身那浓郁而萧瑟的鬼气。
那条白龙简直就是想要让自己被当场冻死,它刚才送入秦殊眉心里的不止是信息,还有一小块从西海深处走私出来的万年寒冰。
但与此同时,它也提供了多种解决办法——利用自身阳气克制,接触足够强大的火种并且不被烧死,在五脏六腑中运作法力以产生高温,浸泡于大量含冤而死的人血中,或是服下足以杀死冰山之神的剧毒。
绝大多数办法,秦殊都做不到。可时间紧迫容不得纠结,他即刻想到了一个特殊的礼物。
“元宝!”秦殊揉揉自己被冻僵的脸,毫不犹豫大声吼道。
正在享受杀戮的小蜈蚣应声飞来,模仿着白龙的动作张开口器,吐出一枚红丸,随后用尾巴瞄准它,猛地潇洒一抽。
红丸之上裹着淡淡金光,破开阴森鬼气,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抛物线,精准掉进秦殊嘴里。
秦殊甚至没有咀嚼,即刻吞咽下去,紧皱着眉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轰——!”
金红交错的滚烫烈火从他身上燃起,掀起阵阵狂风,空间近乎被烧得扭曲。
这异常的火,与凤凰所吐的火色并不相同,却同样是令人呼吸困难的可怖高温。秦殊周身气势在顷刻间节节拔高,独角被摇曳火色映照出愈发幽暗的凶光,威压不受控制地蓦然漫开。
临近的大批鬼兵在惨叫中烟消云散,连他身后那两名击鼓的赶尸人也大吃一惊,几乎敲错了鼓点。
秦殊吃下了阿树婆婆送给他的红丸,并且,是被元宝用毒液二次加工过的红丸。
现在他是个能独自烧光山林的毒人,短暂的、人为的强大。
这不该是他现在能拥有的力量,因此秦殊发现,自己每走一步皆能体会无比强烈的痛苦,痛苦到无法做出任何表情,发不出声音。
心肺缠绞,脏腑扭转,骨头眼儿里像有蚂蚁在爬,太阳穴抽搐着绷紧到极致,紫府里的寒冰也在快速溶解,发出哀嚎一般的刺耳“滋滋”噪声。
——我靠!等会儿?!我靠你这是怎么弄的!
白龙在他大脑里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而秦殊咬紧牙关,直接扬起手臂,将自己的长刀狠狠朝高空中用力投掷而出。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扎入棺材的刀身轰然碎裂,缠绕其上的乳白丝线也如同柳絮散开,像慌乱逃窜的虫豸一般逃入地底深处。
“锵锵——!”
彻底脱困的凤凰展开双翼,在空中盘旋,发出畅快的鸣叫,随后径直朝凤凰寨的鼓楼冲去,目标极为明确。而转瞬间,又是一声巨响,地面颤抖着陷出一个深坑,秦殊已然借力腾空而起,一跃便是百丈,以近乎鬼魅的速度出现在半空之上。
他抓住即将脱力坠落的刘阳阳,身姿轻巧得诡异,无声落在那条白龙头上,不偏不倚,恰好踩在那对龙角附近。金红火舌从秦殊指尖流淌而下,可怖的高温将火也融为了浓稠液体,一滴,两滴……雪色龙鳞迸出细细裂痕,漫起了别致的灼烧香气。
“现在我要做什么,刘阳阳才会恢复正常?说。”秦殊面无表情,垂眼看向白龙向上翻起的颤动金眸。
——那个,这个……把他腰斩了再缝合回去就行。他的寄生物在胃里,丝线蔓延得太深了,只能用此等酷烈之法才有效果。
白龙的声音忽然变得乖巧许多,小心翼翼的。
“用什么缝合?”秦殊把刘阳阳失去意识的身体放平,摊在白龙宽阔的后脑勺上。
——用这些土著平日里缝尸体的线就够了。金娥山是个古怪地界儿,把人砍成碎沫子再缝合起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才能把他斩断,这货身体硬得吓人。
秦殊没有说话,依旧面无表情看着它,被火光晕染的双眼不知何时变了色,化作瘆人的妖异猩红。
——那个……嗯咳,现在你厉害了,我身上束缚也少了些,应该可以试试。真的真的,我努力……嗷!
白龙的话尚未说完,庞大身躯蓦地紧绷,发出痛呼。秦殊已经动了,他沉默着蹲下,生生用手猛地拔下一块贴近白龙后颈的狰狞棘刺。
雪色染上了黑金交错的微凉血液,洒在秦殊指尖。
这是一只真龙的血,磅礴的生机汹涌漫出,让秦殊灼痛至极的身体也稍稍得到了一丝舒缓清凉,快意从轻颤的指尖向心口淌去。
秦殊却没有沉迷于自己迫切缓解疼痛的需求,无视白龙的叫痛声,将龙棘最锋利的尖端贴在刘阳阳腰上,稍稍比划了一下,看准了胃袋的位置,随后直接开始动手切割。
亲自腰斩自己的好朋友,扶着他毫无生机的“尸体”,把他断躯之上的巨大横截面烧成一片焦黑死肉,然后将手伸进他被切开的胃里,掏出一大团疯狂蠕动的、形似蛆虫又层层包裹如蚕蛹的寄生之物,究竟是一种什么感受?
秦殊忽然成为全世界最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
他攥着这团恶心玩意儿,以龙棘为刀,缓缓将其一分为二。
被切开的虫子里,还有一只虫子,同样通体雪白,外形却隐约比其余的丝线更为细致复杂。是柔软无足的长条生物,像蛇,也像尚未长成的蛟龙,头部有一对微不可查的突起,腹部有四对发育不全的突触……
在亲眼见到真龙的今日,秦殊觉得它更像是严重畸形的龙。
正好,白龙现在似乎挺有耐心的,也非常乐意为他解释。
——这世上的龙快死光了,有好几代都染了疯病,几乎再也生不出正常的后裔。这就是世界开始崩坏之后引来的毛病。自从人皇死了,到处都是漏风的破洞!哎,阴阳不调,规则混乱,伦理无常,邪祟大行其道,神灵喜欢钻空子做事,天道时而跟着抽风,咱们龙凤虎龟也一个比一个倒霉……
在白龙絮絮叨叨的同时,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鬼兵终于开始撤退。
与尸体军队厮杀到一半的鬼兵小将,在刘阳阳的胃袋被切开之后,很快就停下动作,表露出极为茫然的肢体语言。就好像,它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要与人类相杀。
秦殊从高处往下看,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继续说,怎么倒霉?”
——你看小凤凰,她全家都死光了,如今只剩她一只,多亏那陈老头谋划多年,借了凤凰寨香火和洞神余力,偷了我的龙血还有某只母龙的怨气为引信,再以两死一活的人躯作为生食献祭……如果没有他,小凤凰可没那么容易浴火重生,这可是能让种族灭绝的“血祸”,没听说过吧?
白龙说得兴起,驮着秦殊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用尾巴尖尖虚指着鼓楼的方向。
那里很安静,留在寨子里的人都没有轻易靠近鼓楼所在的广场,而是远远地探头观望,在老一辈的带领之下搬出供桌,提前备好的点心和大鱼大肉,供奉在桌上,排队给那只从天而降的凤凰烧香。
空气中弥漫泛着淡淡的红意,整片空间都因高温而扭曲。
——吃了凤凰寨的多年香火,就要为信众达成夙愿。瞧瞧,当一个好神仙就是麻烦,那只小家伙以后要代替洞神,为凤凰寨清理邪祟,镇压这小小的一方残缺,伟大,伟大~
秦殊微微挑眉。白龙说得没错,那只初生的凤凰在脱困之后,居然就直接冲进了鼓楼深处,似乎是早已知晓自己重回于世的理由,以及此时真正该去做的事情。
比起人类面对未知时的犹豫和谨慎,由陈力蚩所复生的凤凰选择偏向虎山行。
秦殊撕开自己掌心的手套残骸。这幅薄如蝉翼的护具还没用多久,今日就被他亲自服下的红丸给毁了。
它挡得住许多脏东西,防得了小蜈蚣那侵蚀骨肉的毒素,撕扯丝线时也未曾崩裂,却无法抵御如今让秦殊自己也备受折磨的火焰。风一吹,便成了黏在指尖的焦黑残灰。
好可怕的火。
也许,当那只小凤凰彻底长成,它所释放的烈火会比阿树婆婆所炼制的红丸更具神威,但现在……
鼓楼下的深洞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虽然陈力蚩曾说,余下的事情让神仙去操心就行,可只靠一只稚嫩的凤凰就能解决问题?
“我觉得,你还有很多没告诉过我的事情。”
秦殊完全没有放心的感觉。趁着红丸药效未过,他半蹲下来,轻轻握住白龙的一只龙角,金红烈焰随之淌下,将尺木似的雪色长角灼出一抹深红。
“解释,血祸是什么?”
白龙脑袋微僵,并未因吃痛而将秦殊甩开,沉默片刻,老老实实地仔细解释。
——按你们人类如今的说法,曾经藏在远古血脉里的严重基因病……从某一代开始出现新发突变,变成了显性遗传。凤凰一族比咱们更傲,气性太大,基本都是自戕而亡。咱们龙族可不同,染了疯病的龙只会继续满世界到处□□,哈,生下来的小龙一个比一个乱七八糟,都逃不掉。
“这些虫子也是……有显性基因病的龙?”秦殊微微垂眼,伸出手帮刘阳阳清理胃里残留的丝线,一只一只捏死。
——都是邪恶幼崽,有些可能是我生的,你随便杀……别骂我哈,那个强迫我生孩子的母龙才是罪魁祸首,我可没病!
白龙愤怒地一甩尾巴,不等秦殊开口便继续抱怨。
——我出生在血祸之前,后来才被罚下凡间坐牢的!我被拘禁在凤凰寨刘氏的身体发肤里,被烙上一个“顽疾”的污名,随着他们世世代代的血脉繁衍,一直坐牢坐到了现在,可惜洞神死了,那条可恶的母龙才敢如此张牙舞爪。
秦殊眉头一挑:“你在坐牢,她怎么强迫你生孩子?”
——那还不简单?先选择一个倒霉鬼,附身在其之上,再和倒霉鬼的伴侣度过几次花好月圆夜……哼,小刘她老公就是这样被反复附身给磋磨死的,早就死了,害我也跟着倒霉。你可知龙族没有生殖隔离?只要她想,她找谁都能生,却非要日日夜夜跑来恶心我,可见疯病之重。
白龙嗓音里的幽怨颇深,秦殊倒是恍然,眼前一瞬间闪过了许多人。昨夜趴在他们窗边偷窥的尸体,刘白龙的丈夫,甚至是陈水的男朋友阿斗……怪不得,怪不得阿树婆婆会杀了阿斗,却没有给陈水任何解释。
“所以,这个染了疯病的龙,就是藏在鼓楼里的邪神?”
问出这句话的下一瞬间,秦殊忽然感到太阳穴蓦地传来刺痛,眉心一阵阵地发紧,若非他现在半蹲着,恐怕会站立不稳,直接从白龙身上摔下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一种让人浑身发凉的濒死感,比起火焰烧灼所带来的痛苦还要难以忍受。就像有某种极为强大的恐怖存在,在他说话的刹那间倏然看了过来,将磅礴如山的威压视线死死钉在他的脸上,钉在他的脖颈间,钉在他的四肢百骸里。
她听得见。
秦殊不由想起了这句话。在江城谈论龙母之事的时候,裴昭曾经特意说过的。
在谈论神灵时,要有所防范,因为但凡有人谈论祂……祂就能听得见。
“呼……”秦殊缓缓深呼吸,眼睛仍盯着白龙,声音稍哑,“带我下去。”
他不擅长分辨一颗龙头的表情,但白龙显然也能感受到这股极为强烈的注视。
于是它沉默地选择听从,也很有眼力见,把秦殊带到了裴昭身边。
不知为何,那股压力极强的视线骤然消失了,秦殊呼吸稍缓,从白龙身上一跃而下。
而身躯庞大的白龙缓缓落地,尾巴一摇一晃地烦躁拍打着尚未愈合的地缝,硕大的竖瞳龙眼闪着金光,与裴昭对视了一瞬。
只有那么一瞬。
随即白龙立刻移开视线,用尾巴卷起两个面露惊色的赶尸人,放在刘阳阳的尸体面前。
“不好意思,这条龙的性格不太好,没有恶意,”秦殊把刘阳阳的尸体交给他们,低声嘱咐,“麻烦尽快把刘阳阳重新缝合,他体内邪祟被我清除了,能活下来。今日的事其实与他无关,处理好之后我会尽量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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