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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看外形,祂几乎和小蜈蚣一模一样,简直难以忍受的熟悉程度,却更显得狼狈、肃穆而苍凉,死气如霜。
这就是元宝的父亲。
而那条浑身长满眼睛的疯龙,此刻就盘踞在蜈蚣的断颈处,从她空洞眼眶里蔓延而开的那些细密丝线,一根一根死死勾缠于残破的颈部肢节,共同创作出了蛛网似的悚然画面。
那些丝线不仅是用于固定,同时也是疯龙汲取能量的工具,正在艰难吞吃着这具神灵遗骸的养分。也许是因为来自外界的助力近乎消失,此时的吞噬速度,称得上是极为缓慢。
秦殊不会去主动探听一个疯子的企图,无论是为了龙族那莫名执着的繁殖欲望,还是血祸与病变基因所导致的疯狂,亦或者另有图谋,结论都一样。
总而言之,这条疯龙如今正在挖掘这个世界的根基,正在破坏凤凰寨的安稳,正在伤害无辜的人……甚至是以一种令人发指的恐怖手段,收集人类被折磨到近乎崩溃的痛苦灵魂。
草菅人命,不好。
秦殊眯眼看向梳理好尾翼的小凤凰,看着祂扬起优美而细长的脖颈,扬起血红色的绚丽羽翼,飞向另一处眼眶里的蚕蛹。
被陡然发狂的丝线阻挠,祂便口吐烈火,或是用尖喙啄烂。就算自己身上的羽毛瞬间被绞缠得乱七八糟,祂最多也只是稍稍停下来,整理一下受伤的创口,将羽毛抚顺,随后继续展开这场看似微小的战争。
对比起小凤凰需要战胜的对象,祂分明是如此渺小的一个猩红小点,却没有半分胆怯和退意。
秦殊没吭声,也没看多久,立刻开始沉默而迅速地施展自己的计划。
他看似好奇地抓起脚边那三根蜡烛,翻开层层叠叠的血红烛泪,找到藏在蜡烛里的棉线烛芯。
指尖拂过烛芯,残留的火焰将蜡烛顷刻点燃。
“你要干什么?”
而与此同时,白龙的金色竖瞳悄然凑近,无声无息地放大,近乎要直接贴在秦殊的身上。那是一只冷血动物特有的竖瞳,泛着非人的透亮冷色,比秦殊的脑袋还要庞大几分。
“第一次见到正儿八经的真龙,我想拜一拜。放心,不是你,你自己也说过的,现在你长得像未成年小龙。”
秦殊面色如常,转身对向铜镜,不紧不慢对白龙解释:“但你应该也知道,在我们华国的文化里,这场面叫作龙凤呈祥,是所有人做梦都求不来的天大福运。”
说到这里,秦殊的腰已经弯了下去,姿态虔诚。他双手握紧三根快要燃尽的红烛,对着铜镜里的疯龙深深鞠躬,心中默念着自己此刻的唯一心愿。
一拜,去死。
二拜,去死。
三拜,去死。
没有一字废话,简单直接,虔诚肃穆。
白龙并不知道秦殊做这些有何用处,但它知道秦殊是个弱小又危险的存在,自然已经心生警惕。
那条比秦殊本人还粗的尾巴,早已一圈一圈缠绕在了秦殊腰间,用略带警告的力道缓缓收紧。
可秦殊也是个力气很大的人,当条件满足时,甚至会变成一股不可理喻的、超乎常理的力量。那条尾巴缠得越紧,他弯腰的幅度反而越深,使白龙无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
绷紧的龙鳞被挤压出令人牙酸的细响,伴随烈火舔舐鳞片时的焦枯灼烧声,秦殊吐出一口炙热的血,他们谁都不好受。
“操。你对她做了什么?我杀不了你,我杀不了你!这该死的……这该死的血契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狂风又起,心慌至极的白龙再次口吐人言,愈发急促的吐息之间有隐隐雷鸣:“你又不是人皇,凭什么你有资格掌握这种破坏规则的手段?!我操,难道你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子吗?啊?!”
“那倒不是,”秦殊放下蜡烛,屈指弹了一下额前独角,发出清脆声响,“我好像是獬豸来着。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
龙息骤停,一片死寂。
那双金黄的竖瞳几乎瞪成了浑圆形状,裹着浓稠的犹疑与困惑,死死钉在秦殊身上。
秦殊微微弯唇,扬起一抹柔和的笑,坦然与它对视:“白龙,你知道与我有关的事吗?说说看吧。”
“知道……应该知道,事情闹得很大,我也算是听说过。你不是死了吗?”
白龙被秦殊看得极不自在,但它自己心头的困惑太强烈,反而无法移开视线,低声喃喃:“若你真的,真的是那个家伙……我年幼时确实是听说过的,你胆大包天吃了黄帝的孙子,却仍横行霸道千余年,行走人间屠戮无数。直到一死者的亲族奋力苦修,成仙后飞升上界,以一纸泣血诉状把你告进了天庭,你才得以伏法!”
“我?我吃了黄帝的孙子?他孙子的数量可不少……按理说,我们人类都是他的子孙,如果我吃了几个坏人,好像也挺正常的,”秦殊似乎听得颇为投入,并展露出极低的道德底线,“我好像不是这么恶劣的人。”
白龙眼含警惕,默默收紧缠在他身上的尾巴,从自己漫长的记忆里找出些许与他有关的碎片:“彼时我年纪还小,只听长辈谈起过。有一年除夕,西乡徐家在珠崖湾为我父皇祭祀祈福,贡品才刚摆好,你就把徐家的族老直接吃了……”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怨:“那一整条船的贡品,全都被你抢走,你可知当年的珠崖湾是何等富庶?大过年的,我父皇连肉星子都没能吃上,简直是奇耻大辱。父皇心情不好,一宫里的虾虾蟹蟹都要跟着倒霉,连我也莫名其妙被抽了一顿!”
“唔,我对古代祭祀不太熟悉,徐家那一船的贡品,具体都有些什么?”
秦殊挑眉盯着它,抛出问题颇为尖锐。
白龙又沉默了少许,声音放低不少:“童男童女为主菜,辅以堪比御膳的山野珍馐。妙龄女子为妃妾,配置十二护卫抬婚轿。金银珠宝不计其数,父皇尤爱羊脂玉,徐家年年都奉上单独一箱,以求风调雨顺,田地富饶,行商无虞。”
“那我吃掉徐家族老有什么问题?那一家人都活该被我吃了。”
“……”
“如果有机会,我会把你父皇也吃了。”
一人一龙对视片刻,尴尬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独留阴风反复拍击着屋内纸窗,像万千亡魂在嚎啕,发出瘆诡不祥的哀戚异响。
白龙对上秦殊不知何时泛起暗红的眼睛,张口欲去辩驳,思来想去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嘟嘟囔囔地回了一句:“那时候我还小嘛,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算长大了,你也从未想过改变什么,”秦殊冷笑,“否则你也不会抓去坐牢这么多年。一看就是继承了你父皇的衣钵,心安理得,鱼肉百姓。”
“诬告!那是有人诬告于我!我被设计陷害了!”
“那或许,我也可能是被陷害了。传闻中的我,听上去好像没有任何问题,说不准只是更崇尚公羊呢?”秦殊挑眉,不紧不慢地继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九世之仇亦可报……就算现在再杀你一次,我也挺心安理得的。”
“……我分不清你们人类的复杂学说。”白龙眼神游移,最终落在秦殊额前的漆黑兽角上,贴近了些,似乎是想分辨秦殊究竟是不是他口中的那个怪物。
“正常,我是个高三学生,再过一年我也分不清,”秦殊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但我能分清,谁是好的,谁是坏的。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怀疑……你们龙族的血祸,就来自于前辈们犯下的杀孽太重,尤其是你,犯下的杀孽太重,你们的后代才会摊上如此惨重的因果报应。”
“我没有!我,我不过是在偶然出游时不小心打了个喷嚏!谁能想得到,那喷嚏居然是连汤带水的,这才稀里糊涂淹了金娥山……哦对,当时那可不叫金娥山,就是座普通的山!”
秦殊瞳孔微缩,却只是眯着眼“呵”了一声,任由突然焦急的白龙一个劲儿地自证清白。
“再说了,我打出去的喷嚏也不可能变成沸腾滚水,老君在上,我是冷血动物,冷血!此事定然是有人暗中设计,我又不是神经病,平白无故的怎会故意把一群村民煮熟了扔进山洞里,让他们一个个变成行尸走肉的怪物?!”
“你急了?笑死,好一个杀生无数的道德模范,”秦殊挑眉,“敢说你没偷看过老龙强抢回家的民女?真是经典,若我被抓去当龙王的贡品,我定会泣血诅咒你们龙族世世代代……”
“你!若你非要追溯到更久远时,那我更是无辜。秦殊我告诉你,我和父皇不一样,我此生从未欺男霸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屑于此,因为人类长得丑死了,你也挺丑的,呵。我只喜欢比我厉害的母龙,只喜欢享用日精月华,你们人类算什么,谁会对一群蚂蚁的生活产生丝毫兴趣?!”
有趣。实在是有趣。
原来凤凰寨传说里那所谓的“月亮流泪、化作滚烫山洪”,居然只是一条白龙,在无意间打了个喷嚏……听到这等秘辛倒是意外之喜,不过秦殊的本意却并非如此。
他只想着稍稍拖延一下时间,没想到白龙反应却这样激烈。最关键之处在于,白龙根本就不是在和秦殊解释这些。
它是在和铜镜对面的那只母龙说话。
莫名其妙被秦殊扣了一口大黑锅之后,白龙生怕那只母龙听信了秦殊的话,生怕她把自己抑制不住的异变与疯狂,把自己染上这场惨烈血祸的最初诱因,全都推到白龙的身上。
该说不说,这条龙好像真的有点笨。
它当下的注意力,似乎永远只能被一件事情所占据,顾不上去关注周围环境里的其他变化。
可能这是因为经历了漫长的囚禁,又被迫变成青少年形态,白龙还没有习惯自己现在被缩小无数倍的……脑容量?
无论如何,这对秦殊有利。
虽然秦殊并不喜欢这样做,但他确实知道该如何在特定的时间点,故意说一些挑动他人情绪的垃圾话。毕竟,有汤睿诚这个擅长在打游戏时挑衅队友的好发小,秦殊早就被迫拥有了这项技能。
白龙确实急了,它还在试图证明自己没做错任何事,却浑然不知周身的环境正在发生剧变,也没发现……铜镜里的景象也陡然变得不同。
“我操?!等会儿,我操!你又是个什么邪物!”
很好,终于发现了。其实不止是白龙,秦殊也被吓了一跳。
他微微垂眸,看着藏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的煤团,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倒吸凉气的冲动。
煤球的身体还是那么小小一只,毕竟是个刚长出浓密绒毛的黑色幼鹰,只有秦殊拳头大小。
但它的脑袋,噢……它的脑袋,几乎占据了这阴森屋子里三分之二的面积。没有继续变大的理由,纯粹是因为空间不足。
它幻化出了疯龙的头颅,一对残破的雪色龙角,凹凸崎岖的灰败鳞片,病变似的惨白血肉,有无数双幽暗金瞳从血□□隙里向外窥探。
而在那两个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里,其中一侧依然空空如也。
难得有机会看清细节,秦殊不动声色地近距离细细检视着,能看出眼眶内部的腔壁里有破损伤痕,就好像被人徒手,当然也有可能是爪子,狠狠抠挖出了她的龙眼,如今才会留下此等狰狞的划痕。
而另一侧,藏着一只熟悉的灰白眼球……是许芊。秦殊甚至没发现煤球是如何时把它藏起来,偷偷带进这阴曹地府的。
相比起疯龙眼眶的硕大,不知道胖了多少圈的灰白眼球藏身其中,依然显得十分袖珍。
“这下我就放心了。我们可以走了,还愿意带我离开吗?”秦殊看向惊掉下巴的白龙,“或者说,还想试试能不能杀掉我?”
第79章 我诅咒你
沉默, 又是沉默。
白龙对天发誓,自从认识秦殊之后,它在同一天内陷入沉默的次数, 比之前被困在人类身上时的次数还要频繁。
它现在既不能确定, 秦殊究竟是不是传闻中的獬豸,也搞不清楚, 眼前这坨像鬼又不是鬼、像妖又不是妖的鹰身邪祟, 到底又是个什么吓人的怪物。
但它知道自己此刻满腹杀意,也知道自己此刻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涌到嘴边,它心中的杀意却像一簇被水浇灭的小火苗,无端被变成了令它本能想呕吐的退却与胆怯。
堂堂西海四太子敖望, 就算被关押千年,它也是至高无上的真龙,怎么能再一次产生这种近乎呕吐的强烈恐惧?
天杀的血契, 一定是因为血契限制, 不会再有其他原因。
“……小珠还活着吗?”白龙挣扎半晌, 艰难地把问题抛出来, 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堪称丑陋,呼吸混乱,把龙吻两侧的细长胡须也吹得上下跳动, 狼狈急了。
因为在铜镜另一头, 那具苍凉而古老的庞大蜈蚣尸体,不知从何时开始变了颜色。
不再只是死寂冰冷的幽黑, 被点缀上大片大片的、堪称艳丽的血红。灼灼烈火浮动, 绚丽长羽上下翻飞,凤凰在洞神巍峨的尸身中大肆作画,留下一团又一团妖异而浓艳的地狱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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